20-李敖:李敖对话录-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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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恩仇的李敖传奇 ——凤凰卫视中文台专访
李敖在冤狱和不断斗争的一生中,自认以正义为精神动力,相信有仇报仇的人才能有恩报恩,也自称文章胜过鲁迅;他要编《中文大句典》为中文重新定位,建立永恒的典范。
离开中国大陆半个世纪後,李敖最近在台北工作室接受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的专访,透过以大陆为主要传播市场的凤凰台,首次面向大陆观众。约两亿大陆观众也见识了这位在台湾和海外备受争议的大作家的风采。李敖言词的犀利、知识的渊博,和他笔触锐利的作品一样,在大陆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与主持人杨澜的谈话中,李敖剖析自己的个性、文章,点评鲁迅,介绍编撰《李敖中文大句典》的宏图,旁徵博引,语带机锋。
杨澜原是北京中央电视台王牌主持人,赴美留学後,一年多前到香港加入凤凰卫视,开设《杨澜工作室》节目,专访各地有代表性的人物。以下是访问摘录:
杨澜:中国文化中一直缺少反对者,而你却非常坚定地要做反对的声音,不过也有人说李敖只会说些反对的话,当国民党独裁已经过去,你就没有了反对目标?
李敖:这话也不尽然。我写的《李敖大全集》目前已出到四十本了,这麽厚的每本六十万字,比《鲁迅全集》已经多了一倍。只要真正看了我的书,就会知道我的写作面和打击面其实是很宽的。
杨澜:你有没有自我怀疑的时候?
李敖:有过。当我被国民党刑求的时候,我也曾怀疑过。有一次他们对我搞「拶指」,把几支圆珠笔夹在我左手 的手指间 ,又抓住我右手放在我左手上面,然後从外面用力捏右手,当然很疼了。你去看《儒林外史》,故事里面的女孩子就吃不消,很疼的。他们放开我的手後,还戏谑性地跟我开玩笑说:李先生,你不要怪我们,不是我们使你疼,是你的右手使你的左手疼。我也跟他们开玩笑,我说我也不怪我的右手。他们说:那你怪甚麽?我说:我怪圆珠笔。但事实上那时候我怪我自己……
杨澜:那时你才三十六岁?
李敖:三十五岁。那时我有一点点难过:为甚麽一闯了祸就要受皮肉之苦?你懂我意思吗?因为肉体背叛了你的精神,精神还是很稳定的,可是你的肉体开始痛苦。所以我才知道人的成长不是一开始就很英雄豪杰的。你看看圣女贞德就在里面写过悔过书,经过动摇过程,後来她才成功了。
杨澜:你出来後这个仇是怎麽报的?
李敖:我写了那麽多书,颠覆他们的问题,查出他们的黑资料、烂账。比如蒋介石说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我查出他是冒充的。诸如此类,也不能说我把他们丑化,你不能说讲猪八戒丑就是骂他,他就是那德性嘛,只不过把真相写出来。
杨澜:你会不会特别相信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与人斗争,其乐无穷」?你一开始因为坚持自己独立的思想,所以在比较恐怖的气氛中,你需要自卫、抗争,但慢慢的,抗争成了一种习惯,你也就以此为乐趣了,是吗?
李敖:也不是。我要看对象。像毛泽东讲「与人斗争,其乐无穷;与天斗争,其乐无穷」,可是与天斗你斗不过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挡不住。在可斗的范围内当然要斗。可是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你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要有这种精神动力。如果你没有精神动力,斗就没有力量。
杨澜:你觉得在你的斗争中有爱吗?
李敖:我的斗争也是一种大爱的表现,就像清朝彭玉麟讲的: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是金刚怒目,骨子里是菩萨低眉;因为菩萨低眉,才能表现出金刚怒目,动力还是对人间的大爱,手段可能是霹雳手段。
杨澜:你觉得一生最低潮的时候,对你打击最大的是甚麽事情?
李敖:是刚坐牢时被疲劳审问,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朋友背叛了,同志背叛了,亲人也背叛了,女朋友也跑掉了,那时觉得是很严重的。
杨澜:那时候谁和你站在一起?
李敖:没有。只有自己跟自己站在一起,觉得天要塌下来了,觉得世界整个地离开了你。
杨澜:这会不会使你以後不再相信甚麽人?
李敖:这种经验使我比较多疑。但我知道,人不要给他放到边缘来考验他。你不考验他,他就很好;你把他逼到边缘来考验他,他可能恶形恶状就出现了。所以最好不要有被考验的情况出现。
杨澜:在这麽长的时间中,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朋友?难道你一两位知心朋友都没有?
李敖:当然有。但要避免让他陷入被考验的状态。一旦他被考验,就可能叫你灰心或失望。
杨澜:你不觉得很寂寞吗?
李敖:我是很寂寞。所以我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反而最强。我觉得最强的,是一个人在牢里,最强悍的时候。我现在也很强,朋友婚丧喜庆一概不参加,吃喝嫖赌、打牌、喝咖啡、喝茶、喝冰水,我都没有。我的生活非常无趣单调,我是个工作狂。
杨澜:所以你说希望自己有个像李敖那样的朋友。
李敖:是,是。 笑
杨澜:很多人把你和鲁迅相提并论,说你们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都是犀利的文笔,毫不容情。你怎麽来评价?
李敖:我认为这个类比不太正确。第一个,我从来不太横眉冷对,其实我是笑嘻嘻的,我可能是个笑面虎,不是那个得了肺病要断气的样子。我父亲是鲁迅的学生,在北京大学。我对鲁迅的评价同大陆的不一样,我觉得鲁迅在大陆是过分被炒作了。这个说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就这样讲过。鲁迅写《阿Q正传》这些东西蛮好,写《中国小说史略》也挺了不起。可他那些杂文其实并不好……
杨澜:怎麽不好呢?
李敖:第一个,他用的是日本文法,是从日本转过来的中文,那个中文很别扭。第二呢,他的情绪语言太多,把情绪语言抽走以後就没有资料了。你看我的文章,我也骂人,但把情绪语言抽掉後下面是资料。就像一盘菜一样,你把辣椒抽走後下面是肉。懂我意思吗?鲁迅显然不是的。我认为鲁迅在这方面是过分被高估了。事实上鲁迅直到死,还拿国民党政府的钱,现在我们查出纪录来,还拿中央研究院的钱……
杨澜: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
李敖:那有可能。但我们这些不拿钱的人又怎麽解释呢?我们当然高他一等,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澜:如果你不是这种笑面虎的性格,没有这种顽童性格,你觉得你的身体,包括精神状况,能像现在这样吗?可能早气死了?
李敖:我早就得胃癌了,早就被呕气呕死了。就因为我有开玩笑的性格,所以我变得很快乐,没有这方面的病。
杨澜:你无论白天经过怎麽激烈的笔战、打官司,你晚上能够倒头就睡吗?
李敖:当然。我白天也很快乐。打官司打败了,法院判决书来了,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赶紧坐下来整那个法官。不要花一分钟时间生气,不要等一分钟,立即展开报复。
杨澜:也有人说你总是在破坏,看到不义行为或你认为不公平的现象,就要去破坏,你的建设性又表现在甚麽方面?
李敖:那就是建设,那就是建设。只要看了《李敖大全集》後,就可以看到我那麽多的建设性的一面。尤其是我的一本小说《北京法源寺》,最代表我建设性一面的成就。大家把我低估了……
杨澜: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那本小说?
李敖:北京有很多庙,这个庙不算最有名的,但它是历史最悠久的。因为它的前身是唐太宗时代的忠烈祠,它的背景是从唐朝开始的。所以,在小说里面我引进了它的背景。好比说过去宋朝的皇帝,「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那个靖康之难以後,徽宗、钦宗两个皇帝被运到东北去的时候,钦宗就曾住在法源寺。南宋有名的人物谢枋得就饿死在法源寺。所以它是非常有悲苍性格的一个中国建筑。我的小说就以这个地点为背景,写戊戌之变的故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我在文学方面的造诣。
杨澜:你为甚麽选择写戊戌变法?那是你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李敖:没有错。在这里面,他代表了一个性格,在危险跟逃亡之间他选择了危险……
杨澜:你说的是谭嗣同?
李敖:对,是谭嗣同。这里面有很大的一个内心挣扎。他为甚麽要选择那条路?人都这样的,要经过内心的挣扎,要经过天人交战的。人一开始不是很勇敢的,一开始不是很正确的,可是慢慢经过选择,经过错误,最後成功了。我觉得这代表他一个人成长过程里面最精彩的一部分,如果把它发挥出来。
杨澜:如果你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你会选择甚麽?
李敖:我会选择梁启超的办法,我会走掉。 笑
杨澜:你会说「把容易的交给别人,把难的交给我」,是吗?
李敖:因为梁启超走了以後,他用《新民丛报》发挥那麽大的力量,最後把坏政府推翻。所以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
杨澜:你曾说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你现在还这麽认为吗?
李敖:我这回有一点要修正,当时我说的是五十年内、一百年内,现在可能要讲一千年内。
杨澜:还是当时你的那句话:你们捧我我很难过,因为你们还捧得不够,所以我要自己捧。
李敖:这是我文章的表达方法。一般人会说「我的文章最好」、「我的文章千古独步」,可我不这样表达。我说,五十年内或一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看了以後会很气,不服气:「你乱讲,你吹牛」,可是这句子你是忘不掉的。这就是我处理中文的能力。根据我写这三千万字作张本,我觉得我比鲁迅他们高明很多。
杨澜:你觉得你文字上最显著的特点是甚麽?简洁?
李敖:不单是简洁。过去有个在中国共产党里面办《红旗》的老先生,後来跑到国民党里面来了。他是被判过死刑的,後来经过谈判,跑到这边来了。这老先生办过《红旗》,很识货。他有一次跟我说:「你有三个人文章的本领,你有胡适文章的清楚明白,有陈独秀文章的气象澎湃,有鲁迅文章的那种尖刻。」我觉得我有他们文章的 用手画了个大圈 特色。
杨澜:你最近正在编一本《句典》,人家有字典、辞典,你现在要编《句典》,为甚麽会有这种想法?
李敖:因为过去大家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以为中文很难学。其实中文现在跟电脑结合之後,很好学。第一个,中文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可以直接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比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跟「绿」都是形容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是形容词。还有方块字。方块字是很难的,但当方块字跟电脑结合,方块字就很容易了。所以我认为中文需要重新定位。可是定位的话呢,不要被洋鬼子比尔 盖茨他们来给我们定位。因为他们定位成功以後,一种烂的中文就出现了。我们现在看基督教新旧约全书,那就是很烂的中文,念起来怪怪的,甚麽原因呢?因为那是外国传教士翻译的,可你无法消灭它。所以我很怕烂的中文被洋鬼子确定,才要抢救中文,编一部《李敖中文大句典》,八百万字,由我来确定最好的中文是甚麽。
杨澜:其中有多少句子是李敖的呢?
李敖:应该说,绝大部分的好句子都是我的。 笑 那些烂句子,作反面教材的,都是别人的。
杨澜:你对中国文化有很深的了解,还非常热爱,但你当年为甚麽还要提出「全盘西化」这麽一个论点?
李敖:「全盘西化」并没有否定中国文化,而是为了使我们在短的时间里面变成一个强国,我们需要用西方文化的方法来强国。
杨澜:那你还是要「师夷人之长技」?
李敖:没有错,现在我就这样想。
杨澜:但思想体系上还是中国的?
李敖:不完全是。思想上我们很多地方是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