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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阀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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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跟前,一个小卒牵过一匹高头大马来,他拉缰认镫翻身跳了上去。自己这一身打扮也奇怪,身披黄金锁子连环甲,背插四面护背旗,手绰一柄青龙刀,身后立一杆杏黄旗,上写一个斗大的〃韩〃字。他聚了满身力气阔了嗓门大喝一声:〃开拔!〃
  睁眼却见窗户棂子透进些细碎月光来,身边媳妇睡得正香,韩复榘这才明白原来是做了个梦。想想这梦有些意思,便再也睡不着了,又想到瞎子说的话来,索性披衣坐起来琢磨了一番,一咬牙,有了主意。
  推醒了高玉珍,韩复榘说:〃我要投军去,天亮就走。〃
  高艺珍吃了一惊,猛地坐了起来说:〃投军?〃
  韩复榘说:〃我想了,窝在家里一辈子土坷垃里刨食,啥时是个出头之日呀?再说白七指也饶不过我,我要吃粮当兵去,学薛仁贵,挣个天大前程回来。〃
  高艺珍也是有志气的,这时也想起爹说过的话来,心眼儿有些活动,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成亲就守了空房,丈夫吃粮当兵也是提着脑袋过活,难说不有个三长两短,不由得一阵心酸,眼里掉下泪来。
  韩复榘也觉伤心,搂了高玉珍说:〃我挣不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你。〃
  高艺珍说:〃爹娘那边怎么说呀?〃
  韩复榘咬着牙道:〃我想好了,我走了你再给爹娘说。要不他们保准不松口,我就走不成了。〃
  〃白七指难为咱家咋办?〃
  〃这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赌场的规矩是人走账结,白七指虽说不是东西,可还仗义,我只要走了,他不会来咱家找事儿的。〃
  两口子又合计一番,鸡刚叫头遍,韩复榘便起身收拾东西。
  高艺珍把老常送回的那个耳坠子递到韩复榘手里,说:〃这个你带上。〃又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新衣放到包袱里边。
  韩复榘说:〃你的衣裳给我干么?我又不能穿。〃
  高艺珍说:〃出门在外说不准有啥事儿,我身上也没钱了,你带上这个,要紧时当几个钱,保不准能救救急。〃说着又掉下泪来。
  韩复榘又是一阵感动,坐在炕沿上,拉了媳妇的手说:〃大姐,我韩复榘往后要是忘了你的恩,让雷劈成八瓣!〃
  韩复榘背了包袱,与媳妇悄悄开门出了院子。出村过了广济桥,天已蒙蒙亮了,韩复榘站定了对高艺珍说:〃你住了吧,回家去吧。〃
  高艺珍抹着泪说:〃在外多当心,勤往家里捎信。〃
  韩复榘也觉得眼窝儿发热,低了头,转身走去。走了一段回头看去,不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个人影儿,知道媳妇还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着,长叹一声,甩开大步走了。
  这时,村里的鸡已是高一声低一声叫了三遍。朦朦胧胧的晨雾在大清宣统二年的春天里渐渐地散开了。
  
  第二部分 战北伐迭建功劳
  
  一、西撤路
  
  真是兵败如山倒,西北军如今成了没窝蜂。
  这边一伙,那边一簇,三三两两,绥远地界里满眼都是。这些兵,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有的脚上只套双露了脚指头的破袜子,头上的帽子更是花哨,有的是奉军的皮帽,有的是直军的布帽……要不是手里提着家什,分明就是些叫花子。
  民国十五年南口的这场大战败得惨。
  总司令冯玉祥去了苏联,群龙无首的西北军二十万人马与张作霖、吴佩孚、阎锡山的六十万联军,从五月一直血战到八月,临了支撑不住,败了下来,剩下五万来人,乱纷纷掉头往绥远、甘肃、宁夏一带逃去。
  从北京到西北大漠两千来里,一路上,西北军的兵饥寒交迫,吃尽了苦头。到了这般地步,军纪规矩也都丢到九霄云外,时常为了一袋粮食、一支枪,争个你死我活,有的还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去托克托的路上,十多个溃兵晃了过来,头前走着一个挂盒子枪的汉子,大敞着怀,头上包着一块破布,血道道从破布下浸出来,猛一看,就像几条蚯蚓挂在腮帮子上。
  一个小个子向这汉子叫道:〃孙连长,实在拖不动腿了,坐下歇口气吧。〃
  没等孙跃亭连长开口,另一个吊着胳膊的兵接嘴道:〃你小子活够了咋的?阎锡山在咱屁股后边撵着,让他逮住剥了你的皮!〃
  小个子咳了一声,骂道:〃操他奶奶的,剥皮是死,饿断肠子是死,跑断了腿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怕个鸟!〃
  吊胳膊的灰着脸说:〃做梦都没想到咱西北军能到今天这么一步。〃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只是不住声地叹气。
  突然,孙跃亭指了远处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孙连长指的方向看去,那儿隐约是个镇子,有些烟雾从那儿袅袅升起来。
  孙跃亭眼里闪出光来,道:〃有救了。弟兄们加把劲,咱们打食儿去。〃
  众人吞了几口唾沫,来了精神。小个子道:〃一天水米没打牙,前胸贴到后脊梁了,这回老子一顿能吃下一头牛去。〃
  众人没了力气说笑,只是脚下加劲儿,快步向镇子走去。
  离着镇子不远,便闻到一股子肉香,几个人不住地抽着鼻子,寻着味儿向镇子边上一个土围子跑了过去。那围子墙矮处只有人腰高低,隔着墙头看得清楚,里边几个西北军的兵正忙活着,一口锅腾腾地冒着热气儿,里边煮着大块的肉。
  围子里那几个兵这时也看到了孙跃亭他们,直了身子喊道:〃干啥的?〃
  孙跃亭在墙外应道:〃第三师的。你们干啥的?〃
  里边一个兵答道:〃咱是一师的。〃
  小个子一听,缩到孙跃亭身后小声道:〃连长,韩复榘一师的人都是些属猴子的,别人甭想从他们嘴里抠出个枣核儿来。〃
  那个吊着胳膊的兵也露了怯色道:〃一师的人都是些不带钩的蝎子,咱招惹不起。〃
  〃操,脓包!〃孙跃亭咽了口唾沫,低声骂道,〃怕个!看老子的眼色行事!〃
  十几号人呼啦啦跳进了围子。一师的兵忙摸起枪来。一个腮帮子有条刀疤、官长模样的人迎上来问道:〃你们要干吗?〃
  孙跃亭说:〃一天水米没沾牙了,都是弟兄,有福同享不是?〃向那口锅撇撇嘴道,〃分点儿填填肚皮。〃
  〃刀疤脸〃黑着脸道:〃对不住了兄弟!要是从前,送你头牛咱也不眨巴一下眼,可眼下不成,咱也是好几天没填饱肚皮了,好歹打了这条野狗,还不够咱这几个弟兄们塞牙缝呢,咱还是各人顾各人……〃
  话音未落,孙跃亭的盒子枪已然顶上了〃刀疤脸〃的腰眼,道:〃兄弟,对不住了,那咱就来硬的了。〃
  〃刀疤脸〃也不是善茬,左手一晃,脚下一个扫堂腿,孙跃亭没提防,扑通倒了。
  〃奶奶的敢动手!〃孙跃亭手下那小个子骂着,端了枪冲上去,却让一师的一个粗壮汉子迎头一枪托打翻在地。孙跃亭在地上打个滚儿,手里的枪响了,正中〃刀疤脸〃的胸膛。
  
  一时间,两下里几十号人嗷的一声喊扭打成一团。一师的人吃了亏,不多时,便死了三个,另几个跳过墙头一溜烟跑了。
  孙跃亭与他的手下立马围到锅边,见锅里狗肉正打着滚儿,一声欢呼,也不管熟是不熟,各自寻了家什便捞。一个兵抽出刺刀从锅里扎了一块肉递给孙跃亭,孙跃亭张大嘴一口咬过去,烫得〃啊〃一声惨叫,那肉却没有吐出来,在嘴里嘘哈几下,伸直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旁边一个盆里盛着些清水,那个吊胳膊的兵急忙舀了一碗给孙跃亭端过去,孙跃亭接了咕咚咕咚一气喝完,把碗往旁边就手一扔,那碗还没落地,就听〃砰〃的一声枪响,应声碎成了片儿。
  紧接着围子外边噌噌跳进许多兵来,一个个端了枪恶狠狠地指着孙跃亭几个,阔了嗓门叫道:
  〃都不准动,枪子儿不认人!〃
  〃不要走了一个!〃
  
  孙跃亭跟几个手下都呆在了地当央,进来的兵骂咧咧冲上去把他们的枪缴下;绑了起来。
  这时,一个高个子从围子口慢慢走了进来,这人腕上悬一条马鞭,面色铁青,满脸杀气,眉毛拧成个疙瘩,到了跟前,上下打量孙跃亭一眼,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三师陈希贤的人?〃
  〃是。〃
  〃一师的人是你们杀的?〃
  〃嗯……是咱杀的。〃
  〃鸟毛灰!〃那人的鞭子嗖地抽了过去,孙跃亭胸膛上立时裂开一道血口子,却依旧木桩一般直直地站了没动。
  〃找死!〃那人牙关咬得咯咯直响,阴森森地扫了孙跃亭一眼,朝着身后一队手枪兵一挥手道:〃砍了!〃扭身往外便走。
  手枪兵答应一声,从背后抽出大刀,上前摁孙跃亭几个跪下。孙跃亭并不惊慌,扭头问道:〃兄弟;这人是哪个?〃
  一个手枪兵道:〃你小子没长眼珠子,这是俺韩师长。〃
  孙跃亭知道这便是韩复榘了,大叫起来:〃韩师长,咱有句话说!〃
  韩复榘在门口停了步子,扭着脖子道:〃说!〃
  〃我这几个弟兄,战场上没一个孬种!这回没死在南口,算是命大。今日死到韩师长手里,也不算冤枉。只是咱都饿了一天了,求韩师长看在同是西北军的弟兄,又一块儿拼过命的分儿上,让咱吃几块肉再上路吧!弟兄们不想做饿死鬼!〃
  韩复榘慢慢转过身,斜了孙跃亭一眼,对手下仰仰下巴道:〃让他们吃。〃
  手枪兵上前将绑绳松开。孙跃亭对他的手下喊道:〃弟兄们,吃了这顿肉,咱们一齐上路,下辈子,咱们还做弟兄!〃
  十几号人嗷地嚎一声,冲上去,从锅里抓出肉来便啃。那肉还不十分熟,一伙人都低了头不停地撕扯,往嘴里猛塞。围子里静了下来,咬嚼肉和骨头的声音听得很是清楚。手枪队的兵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转了头,不忍再看下去。
  韩复榘出了围子,眼角竟浸出些泪花来,低头想了半晌,长叹了一声对手枪兵道:〃饶过他们一命吧。〃
  第六师师长石友三一直在围子门口伸脖子看着,这时骂道:〃操他娘,咱西北军从前到哪儿不是拍拍胸膛嗵嗵响,谁知今天落到这地步。〃
  韩复榘不住地摇头道:〃嗐!冯先生到苏俄时,要是把西北军交到咱弟兄们手里,这仗打得再熊,也不至让人撵得屁也不在腚门儿里。〃
  石友三问:〃向方兄,下一步咱咋办呀?〃
  韩复榘没好声地说:〃还能咋办?不是有命令吗?去西北!〃
  〃到西北去!〃石友三冷笑一声,〃吃没吃,穿没穿,到那里找死呀?〃
  石友三说得不错。甘肃、宁夏都是兔子不拉尿的去处,去了那里逃不过吃苦受罪,单说眼下西去这千里路途,黄沙漫漫、飞沙走石,想想腿肚子都发软。可强敌在屁股后边紧追,不往后退还有什么路可走?
  韩复榘高一声低一声地叹着气,与石友三放缓马向镇里边走去。这镇子中间有一条不宽的道儿,道边长着一棵水瓮粗细的老槐树。到了跟前,抬眼见树下一人正眯了眼盘腿坐着。这人尖嘴猴腮,五短身材,很是猥琐,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写一个〃卦〃字。
  
  韩复榘朝那人斜了一眼,小声问石友三:〃算算?〃
  石友三有点儿不耐烦:〃我看你盐吃多了,闲(咸)心不少。不用算也知道,咱弟兄走霉运。〃
  韩复榘小声道:〃我是瞅着这玩意儿不顺眼,咱心里正不痛快,拿他找点儿事儿出出气也好。〃
  石友三听了坏笑道:〃头回养汉子就遇上长叉的鸟,算他倒霉,好。〃
  两人来到那人跟前下了马问:〃算卦?〃
  那人从从容容端正坐了,道:〃正是!〃
  〃胡蒙呀还是真有手段呀?〃石友三道。
  那人说:〃在下张绍堂,祖传的本事,虽不敢说料事如神,却也八九不离十。〃
  石友三笑起来:〃哟嗬!疥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咱们来试试,要是准了,什么事都好说,要是不准……〃石友三从腰里抽出枪来往张绍堂面前一拍,〃知道这是啥家什?到时它跟你说话。〃
  张绍堂却依然一副不卑不亢模样,一抬手道:〃好。长官请出题目。〃
  韩复榘看了两人模样,很觉好笑,灵机一动,指了石友三道:〃这位也是个活神仙,你今日王八遇上鳖,找到一家子了。我看你俩就学学书上杨志与索超比武的故事,比比本事?〃说着对石友三递个眼色。
  张绍堂道:〃愿闻其详。〃
  韩复榘往老槐树上一指道:〃看见了没?这树东西两条树枝上各落了一只鸟儿,东边落的像是只黑乌鸦,西边是只红斑鸠,你俩就算一下,这两只鸟儿哪只先飞?〃
  石友三跟张绍堂都抬头看去,果然一黑一红两只鸟儿缩了翅膀栖在树枝上。
  张绍堂对石友三说,〃就请这位长官替咱摇出一卦,咱们各自断了如何?〃
  石友三咯咯笑道:〃随你。〃
  张绍堂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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