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乱-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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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急忙立正,不知主席怎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给我写的那几张讲话是怎么弄的?啊?〃韩复榘点划着秘书的鼻子说,〃那个周顺生在省府门口大模大样说他是主人,骂我是什么仆……对了,公仆!怎么你给我写的讲话也骂我是公仆?咳咳,咱倒是糊涂了,怎么当了省主席,倒成了仆?〃
秘书明白了原委,忍了笑说:〃主席,这'公仆'不是骂人的。〃
〃不是骂人?这公的仆人还不是骂人?〃
〃主席,公仆的意思就是国家是老百姓的,咱这些人都是给老百姓干事的,就像老百姓的仆人一样。〃
韩复榘愣了一愣,问:〃这么说'公仆'是好词儿?〃
〃是个好词。孙中山先生不是说过,'官厅为治事之机关,职员乃人民之公仆'、'平等自由原是国民的权利,但官吏却是国民公仆'吗?〃
韩复榘摸着脑瓜子想了半晌,笑道:〃公仆,公仆。好,这词儿好。嗯,你紧着再给我写篇训词,专门说说这个公仆。到开会时,我给他们也讲讲,让他们都明白,咱做的大小事儿都是老百姓让干的,也为了老百姓。哈哈。〃
秘书说:〃是。那周顺生……?〃
〃哎哟。哈哈,事儿做差了。〃韩复榘笑道,〃打错了,打错了。〃便把上午打周顺生的事儿向秘书说了一遍。
秘书也笑:〃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是该打,我去把他放了吧。〃
〃不!〃韩复榘说,〃你立马把他的家长叫来见我。〃
秘书去了,韩复榘背了手,进了办公室,不住地点头念叨:〃公仆,公仆。〃
周顺生的父亲周大发到了,这是一个小买卖人,胆子也小。听说儿子在省政府门口闹事让主席关了起来,已是吓得两腿发软,见了韩复榘更是腿肚子朝前,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不住声说:〃犬子有罪犬子有罪,主席大量主席大量,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分儿上,饶过这一回吧,小人往后一定严加管教。〃
〃哈哈。〃韩复榘看了周大发这副模样,倒有几分高兴,道,〃这事其实怨不得你儿子,全是我的错,我错打了你儿子,我得向你赔礼。〃
周大发听了这话,直了眼睛看看韩复榘。只见主席笑嘻嘻地,倒更怕起来,又鞠躬道:〃主席哪里话来?都是犬子不懂事,主席管教他是应该的。〃
韩复榘道:〃这事儿确实本主席做差了,我得赔礼!现在有两个法子任你选一个。一个是我打了你儿子一巴掌,你也给我一巴掌,咱们扯平,谁也不欠谁的;另一个就是我赔你五百块钱,你把儿子领回去,这事就一风吹了。〃
周大发浑身筛起糠来,磕头虫似忙不迭地鞠躬,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教子无方,惹主席生气。〃
韩复榘说:〃你要是不打,就拿钱领儿子回家吧。〃
周大发不知真假,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住地拿袖子擦汗。
秘书走上前来,向外领周大发,周大发这才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向韩复榘鞠躬道:〃多谢主席,多谢主席。〃到了门口,让门槛儿一绊,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个跟头。
五、巡视临沂
临沂县城门口聚满了人。
县府职员与小学生排了两溜儿,举了各色旗子站在路两边,许多老百姓也伸了脖子看热闹。城墙上的标语贴了不少,写着欢迎韩主席莅临临沂之类的字儿。
等了许多时候,却不见韩复榘的影儿,县长杨凤五有点儿沉不住气,背着手在路中间不住地走来走去。一直过了九点,才看到远处两辆大车跟一辆小车驶了过来。大伙儿一阵高兴,杨凤五招呼众人赶紧排好队伍,旁边锣鼓家什敲打起来。
车子到了城门边停了,卡车上挂盒子枪的五十来号手枪兵站了没动,小车车门一开,却是副官杨树森走了下来。杨凤五迎上前去,杨树森行了礼道:〃大伙儿不用等了,韩主席已是进了城了,只请县长与公务人员在县府候着就是。〃
杨凤五吃了一惊,再要问时,杨树森却已回身上了车,三辆车开进城去。
杨凤五站在车子扬起的尘土里,心里打起鼓来,嘀咕道:这韩主席什么时候进的城?他去了哪儿?
韩复榘自打当了省主席,做事很是上心,使足了劲要把山东这一百单八县治理得服服帖帖,让天下人知道,他韩复榘带兵打仗是把好手,管一个省也是敲敲头皮当当响。一开手,便把整顿吏治放到头一份,省府里各项规矩制定明白之后,得空带了手枪队,下到县里视察民情、考核官员。一路走来,马不停蹄地察看监狱,审理案件,会见官员,访问百姓,忙得脚不点地,倒也心头畅快。今日巡视临沂,车子将要到达县城时,韩复榘却突然生出一个心思,要学包公、狄仁杰的手段,来个微服私访,便与牛耕林等四个护兵一起换了便服,悄悄下了车,让杨树森带着手枪队先去城里。等到城门口欢迎的人群散了时,方才不动不惊地走进城去。
原来,到临沂之前,韩复榘已打听到,临沂有一人名叫赵家泽,是光绪年间的拔贡,在附近很有些名气。因此,他在路上突然生出一个主意,到临沂时先去见见这人。几个人进了城,找个人带路,直奔赵家泽的家。
过了几条胡同,韩复榘几个来到赵家门口。抬头见赵家门楼子倒是不矮,还依稀存着些气派,只是破败得很,顶上的青瓦已是落了不少,生着几撮筷子高低的茅草。两扇大门上全是韭菜叶宽窄的缝儿,一推便散架的模样。进了门去,院子倒也宽敞,只是几间青瓦房破得着实不成样子。
几个人正站在院子打量,便听到有人长声吟道:
晚年惟好静,
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
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
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
渔歌入浦深。
循了声看去,只见西墙根石榴树下,阴凉地里坐定一人,八九十岁模样,须发皆白,身上穿得很是褴褛,正垂了眼皮摇头晃脑地诵诗。
带路的指了他说:〃这就是赵先生。〃上前去,俯到赵家泽耳边高声道,〃赵爷,有人找你来了。〃
赵家泽有些耳背,听了这话,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只见头前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白净面皮,身穿一件半新不旧蓝布大褂,头戴一顶浅灰色旧呢帽,脚穿一双白底皂布鞋,笑嘻嘻地站在跟前,便慢慢起身道:〃噢,失礼了,敢问你是?〃
护兵牛耕林上前道:〃这便是省政府韩主席。〃
赵家泽没听清楚:〃谁?〃
带路的却是听清了,急忙趴在他耳边高声叫道:〃是省里韩主席。〃
韩复榘上前作了一揖道:〃韩复榘见过赵老先生。〃又把名片递了过去。
〃韩主席?〃老者露了有些不信的样子,对着韩复榘上下打量一番,又低头看了片子,方惊喜道,〃果然是韩主席!〃这才赶紧上前一步,深施一礼,一边张罗着众人进屋。
韩复榘道:〃复榘刚来山东落脚,万事都没个头绪,今日上门来请赵老先生指点。就不进屋了,在这院里说话正好。〃然后搀了赵金泽的胳膊在小板凳上坐了。
赵家泽脸上放出光来,道:〃韩主席天下闻名,贵为一省首脑,身着布衣,问政于民,是有大作为之人。吾临沂百姓之福,山东苍生之福也。〃
两个在院子里坐了,说起话来。赵家泽肚里很有些学问,虽是耳背,可头脑言语却极清楚,对本地人情世故很是熟络,加之经多见广,说话很有见地,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复榘很是高兴。见赵家泽气色还好,只是上下穿着甚是破旧,便问:〃老先生生计可过得去?〃
赵家泽有些不好意思:〃回主席的话,老朽只念得几天书,却无啥营生的本事,又无子女,只靠几分薄地过活,日子甚是艰难,惭愧惭愧。〃
韩复榘立马从口袋中掏出二十块大洋递了过去,道:〃这是复榘一点儿意思,赵老先生收下。〃
赵家泽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起身推辞,韩复榘却将钱直接放进了他的口袋里,赵家泽颤了声道:〃韩主席礼贤下士,周济孤苦,老朽……老朽感激至极。〃
韩复榘将赵家泽拉了坐下,又问道:〃不知县长杨凤五在这儿干得怎样?〃
赵家泽长出了一口气道:〃老朽在主席面前不说假话,这杨县长官声……有点儿……平日里三顿饭两个醉,凡事一推六二五,分明是个甩手掌柜……〃
韩复榘拧起眉毛道:〃真是该死!〃
赵家泽道:〃单说最近李成品的事儿,全县无人不知,无人不骂呀。〃
赵家泽扳着指头子丑寅卯把事儿说了个明白。临沂城东有一大户人家,主人李成品是个说人话不办人事的人物,对守寡的二儿媳李张氏动了歪心思,先是施些恩惠勾引,后来瞅着没人便动手动脚。可李张氏是个烈性女子,好歹就是不从。李成品恼了,便吹了地皮找裂纹,张口便骂,抬手便打,百般折磨,李张氏看看活不下去了,有一天上吊寻了短见。
韩复榘听了,脸黑了下来:〃这事儿杨凤五耳朵里就没有?〃
〃唉。〃赵家泽长叹一声道,〃怎会没有?一来这李张氏娘家兄弟都是寻常种地的百姓,极老实本分,胆子也小,没本事为死人申冤;二来李成品在地方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敢出头戳这老虎屁股。还有一宗,李成品有靠山,他表亲马丹廷是临沂县党部的头儿,在临沂地界就是个会说话的蝎子,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谁也不敢招惹他。因此,杨县长装聋作哑,只当没这回事儿。〃
韩复榘霍地站了起来,转了几圈,气方喘得匀了,问:〃这事儿有谁知根知底?〃
赵家泽道:〃李家有个长工名叫王更,他知道底细。〃
韩复榘吩咐两个护兵去传李成品和王更到县府去,另一个护兵前去叫车,又与赵家泽说了一会儿话。车到了,韩复榘搀了赵家泽道:〃赵老先生,请你跟我到县上坐坐。〃
几个人到了临沂县府门口,杨凤五带了县上官员及一班士绅在路边迎候,韩复榘的手枪队也在门口排起队来。
韩复榘下了车,将赵家泽搀了下来,众人看了都觉得十分蹊跷。赵家泽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腿脚也利索了不少。
杨凤五急忙上前行礼,韩复榘不冷不热地点点头,挽了赵家泽从人群里走了过去,众人跟在后边进了县府。
韩复榘对赵家泽道:〃赵老先生且到县长那儿坐坐,我去处理一下公务便来。〃
赵家泽忙道:〃主席请便。〃
韩复榘跟杨凤五几个,在县府院里走了一遭,四处瞧瞧卫生内务,见了县上佐治人员便考问些行政事体,只是对杨凤五不冷不热,让杨凤五提溜着心放不下,只好赔着十分小心。
看了一遍,几个人转了回来。走到县长办公室的窗外时,听得屋里赵家泽正亮了嗓门对着众人夸说韩主席如何礼贤下士,如何周济孤贫。进了门来,见赵家泽正托着适才韩复榘送他的大洋亮给众人观看。
屋里的人见韩复榘走进来,都站起身来。几个乡绅道:〃适才听了赵先生的言语,我等都是钦佩得很呀。有主席如此,我山东之福也。〃
韩复榘摆摆手道:〃本主席主政山东,这都是该做的事儿。〃
众人坐定,杨凤五把县上情况报告一番,韩复榘也不正眼瞧他,嘴角露了一丝儿冷笑。这时,贴身卫兵牛耕林进了门,俯到韩复榘耳边咕哝了几句,韩复榘低声吩咐一番。不多时,手枪队十几个兵提着军棍绳子在门口两边站成了两排。
韩复榘道:〃本主席听说临沂县里有个案子难缠,县长老爷也审不下来,今天本主席要亲自审审试试。〃说罢,一挥手,牛耕林出门把一个人带了进来。
韩复榘问:〃你是李成品家的长工王更?〃
〃是,是。〃
韩复榘打量这人生着一副忠厚模样,点点头,直接问道:〃李家二儿媳的事,听说你知道底细。今日本主席要审这个案子,你要一五一十说清楚。丑话说在头,你要是有半句假话,屁股蛋子开花,可怨不得本主席。〃
王更哆嗦着把事儿说了一遍,韩复榘又问了一番。众人听得出来,这王更说的都是实话。
韩复榘挥挥手,王更下去了。牛耕林又把一个白白胖胖的人带了进来,韩复榘斜了身子问道:〃你是李成品?〃
那人脸上堆起笑来,作揖道:〃见过主席,在下是李成品。〃
韩复榘一抹脸,向手枪兵一挥手道:〃先打五十军棍再说话。〃
四个兵答应一声,走向前来,两个兵利索地拢住了李成品的胳膊,一个兵从身后捞住李成品的双腿往后一扯,便把李成品放倒在地,另一个抡起棍子照准屁股噼啪便打。挨了两下,李成品才回过神来,扯开喉咙叫嚷起来。
众人也都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