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1-07-第3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病态唤起疗治的呐喊已经重复得太多而令人厌闻了。其他许多多发性的时弊也大抵并非新鲜征候,归根究底要追到几个老病灶;处方都离不开德先生、赛先生、国民素质、人文主义启蒙……可弹的和该弹的都是百年老调。在某种刺激下有时不能已于言,稍一凝思,察觉弹的仍是老调,真难抑世纪性的悲哀了。
虽然这一年写得很少,但迫于良知,仍不得不发些悖时之论。痛鉴于许多人对文化的堕落视而不见,一些人还为文化的堕落鸣锣开道,我的言论自知不免激越,不过那牵引文化堕落的势力也实在凶猛而且恶劣。聊举其尤者,如说前一波的“戏说”历史还只是些儿童游戏,则肉麻地歌颂阴鸷凶残的雍正爷和他的儿子乾隆爷德政的影视和小说,就做了自称奴才的清朝遗老也不敢做的事业;居然竟有专制顺民做得还嫌不够的人鼓噪喝彩。又如,为旧文化续命、仅可消遣也如吞摇头丸的武侠小说,被畅销书拜物教的学者奉为经典,写手被供奉上坛坫,如此贻笑后世的事,干的人都自觉理直气壮,怎能不叫正常人口呆目瞪;想想“五四”新文化运动已经过了快一个世纪,人不能不认为是逢着鬼迷么?
这种文化堕落也许是与二十世纪后叶起世界性的文化逆流的“接轨”,因此又变成了“新潮”。关于世界性的文化逆流,不是在这篇短短的跋文中三言两语可了,暂时我把它定性为全球化时代的文化侵略和相应的文化殖民地化。这一年间我已约略地就此问题谈过一点点,在此我向读者约许:新的一年里将更多地谈谈这问题。不过“逆流”既成了“流”,自然便是“新潮”,逆“新潮”的言谈当然也是悖时之论。对此,自己也不免有螳臂之悲。
但,且不说道德勇气吧,即凭些微的良知,人不该当当爝火么?……
答王伟明问
? 绿 原
二○○○年十二月,香港《诗风》编审、《诗双月刊》主编王伟明先生旅京,示予十二题,以代访谈。陈年旧事,本不足道,盛意难却,爰撮要书之以答。
一
问:自打一九三九年向《七月》杂志投寄一首习作遭胡风先生退回算起,您从事诗歌创作已有六十年。请问您第一首诗作是否在《七月》发表?您为什么会选择诗歌作为您终生奋斗的目标?
答:四十年代初我开始正式写作,那时《七月》已经停刊,胡风去了香港;到太平洋事变,他辗转来到桂林,并筹办《七月诗丛》。一九四一年下半年,胡风给我的大学同学、“七月”诗人邹荻帆写信,约他和另一位“七月”诗人冀禤编诗集参加《七月诗丛》;在那封信中同时托邹约我也编一本,这才开始了我和胡风先生的文字因缘。一九三九年我曾经向《七月》投过稿,却从没有在上面发表过作品;但在胡风主编的《希望》(1945年初-1946年末,共8期)上,我发表了不少诗稿,几乎每期都有。不过,说我“从事诗歌创作六十年”,不如说我“六十年前开始写诗”更为确切些。众所周知,从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八○年这二十五年间,我和不少诗人一样,不但再不能写诗,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读诗,尽管我的诗可比作一只受伤的精灵,只是一时休克在我心中,并没有完全断气。看来,所谓“六十年的创作生涯”应当打一个对折才是。至于我“为什么选择诗歌作为终生奋斗的目标”,却不很好回答:一方面,我的“终生奋斗的目标”(如果有的话)未必就是诗;另一方面,如前所说,六十年也罢;三十年也罢,诗虽然没有离开过我一步,也不过是我在不同人生旅途中偶然邂逅的跟我一样孤苦伶仃的伴侣而已。也许可以借用我的几句诗的意思来说一下:一是我自幼就是个孤儿,尤其是精神意义上的孤儿,在人生的种种困惑中找不到任何同路人,除了“诗呀诗,你这个可爱的梅菲斯特”,尽管它也可能把我引向“苦难”或“堕落”。二是我本人在人生道路上,既没有先天的禀赋,也没有后天的技能,只有靠那位“可爱的”伴侣给我打气来迎接各种考验,承受各种挫折,这就正如我的诗所说:“须知不是我得天独厚,而是大自然的公平:让一切不幸的缺陷都赋有相应的特异功能。说来你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世上出诗人的原因。”
二
问:除《七月》外,您还在其他刊物,如《诗垦地》、《文群》、《诗创作》等发表诗作。您对这几份刊物有何评价?又当时诗人,如S。M。、孙钿、天蓝、杜谷、姚奔、冯白鲁、陈辉等,名字比较陌生,可否谈谈其人其诗以及他们对当时诗坛发展的影响?
答:那几个刊物是我在认识胡风先生以前经常投稿的地方。《诗垦地》是四十年代初重庆复旦大学学生邹荻帆、姚奔、张小怿和校外的曾卓、冀禤、冯白鲁、绿原(后三人后来也进了复旦)等诗歌爱好者自己集资(募捐)筹办的。当时正值“皖南事变”前后,重庆大型进步刊物纷纷停刊,《诗垦地》的出版颇引人注目,特别是它从路翎那里接受并发表了胡风留下的一批《七月》拟用诗稿(包括一些解放区诗人如田间、陈辉等人来稿),给当时的读者留下鲜明而深刻的印象。《文群》是复旦大学教授、小说家章靳以先生在重庆《国民公报》上主编的一个纯文艺副刊,许多知名诗人作家都在上面发表过诗、散文和小说;后来这个副刊版面由章先生转交给邹荻帆,改名为《诗垦地副刊》,又出了十几期。到一九四三年下半年,由于政治、经济等方面原因,《诗垦地》和《文群》都先后停刊。这两个刊物由于编辑思想和写作态度严肃而单纯,在综合性的现代文学史上,是应当留下它们的痕迹的。《诗创作》是四十年代初期在桂林由胡危舟先生编印的一个纯诗刊。当时桂林的政治空气要比重庆宽松些,文化企业较发达,《诗创作》只是其中之一;它的篇幅和发行量都较大,作者来源较广泛,上面发表的作品在风格上往往彼此相去甚远。
你认为“名字比较陌生”的几位诗人,就我所了解的情况简介如下:
S。M。、孙钿、天蓝、杜谷这四位都是《七月》的经常撰稿人和《七月诗丛》第一辑的作者。
S。M。即阿垅(本名陈守梅,又名陈亦门),是文学创作的多面手,在诗、散文、报告文学、诗学评论等方面均有杰出的成就。他写得多,出版得很少,建国前问世的有诗集《无弦琴》、诗论《诗与现实》三卷。一九六五年因“胡风集团”案被关押十年后,正式被判十二年徒刑,到一九六七年瘐死狱中;去世前曾经向监狱负责人写信,为胡风一案同人和自己辩护,断然表明“可以被压碎,决不被压服”的坚定立场,该信将由《新文学史料》二○○一年第二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表,值得一切有正义感的读者一读。他的新诗具有“凌厉的风格”,八十年代由友人代编诗文集一部,在一家出版社压了多年,尚未出版;他还写旧体诗词(近年《诗刊》曾发表过一部分),反映了一般同体作品罕见的战斗的气魄和悲壮的情怀。
孙钿,抗战以前留学日本,抗战时期为新四军战士、地下工作者,业余从事诗歌创作,建国以前曾出版过《旗》(《七月诗丛》第一辑)和《望远镜》(《七月诗丛》第二辑)。据胡风先生介绍,他用清新的日常语言写亲切的日常生活,使战斗的声音如同对情人、对慈母的倾诉。现仍健在,曾任浙江宁波市作协主席。
天蓝,三十年代初就开始在《现代》等刊发表新诗;建国以前为延安著名诗人;八十年代初出版《天蓝诗选》。他的诗集《预言》(《七月诗丛》第一辑之一)包括他的名篇《G。F。木刻工作者》、《队长骑马去了》等。据胡风先生介绍,他的笔触带着铿然作响的锋利,他的风格好像钢板上的发着乌光的浮雕。
杜谷在《七月诗丛》第一辑中原有一本《泥土的梦》。“这样的歌,只有深爱祖国的诗人,善良到像土地一样善良的诗人,坦白到像土地一样坦白的诗人才能够唱出来。”(胡风所写的《七月诗丛》第一辑广告语)可惜由于向国民党政府送审未获通过而未能出版。
姚奔,当时创作力最旺盛、发表诗作最多的诗人之一,出版过一本诗集《给爱花者》。建国后停止写作,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参加《英汉大辞典》编纂工作。
冯白鲁,重庆复旦大学外文系学生,后去延安;《诗垦地》创办人之一,后从事电影工作,写诗不多。
陈辉,抗战时期在解放区写诗,一九四四年牺牲于前线。他在《诗垦地》上发表过《姑娘》、《卖糕》等篇。一九五八年出版过《十月的歌》。
以上几位诗人,特别是前四位,当时都能同广大读者在思想感情上打成一片,其为人生、为时代、为人民而写作的实践经验对于今天的诗人仍有借鉴的价值。他们对于六十岁以上的读者可能并不陌生;目前一般读者知之甚少,原因是多方面的:或者他们久已去世,或者久已搁笔,或者由于作品散佚,无从介绍。但是,我相信历史有情,真正爱好诗歌的后世读者将会拂开时间的灰尘,发现这些被掩埋的珍珠。
三
问:据悉您曾在邹荻帆先生的帮助下,以他一位失了踪的同班同学的文凭,报考复旦大学。不知可有此事?若为事实,原因又是什么呢?素知您与邹先生深交,您认为他对《七月》有何贡献和影响?您又怎样评价其人其诗?
答:我一九四一年底经友人邹荻帆帮助,报考复旦大学这段轶事,已在拙文《我的这个名字》(收《绕指集》)中详述过。当时我们都是从沦陷区逃出来的流亡学生,举目无亲,朝不虑夕,同处困境,相濡以沫;邹兄初见我时,我正在一家钢铁公司当学徒(练习生)。他鼓励我升学(他已在复旦大学读经济系),而我当时高中未毕业,无法报考,他才为我出了这个主意。过去六十年,他对我的这种兄长式的关怀和扶助是我至今难忘的。邹荻帆抗战以前就开始发表作品,一九三六年在上海大刊《中流》上发表过长诗《没有翅膀的人们》,悲悼旧社会长江水灾的难民;后来又由巴金先生出版《在天门》、《木厂》两部长诗,揭露故乡的旧社会,引起残余恶势力对他的仇恨。在我们几个朋友中间,他最早认识胡风先生,《七月》一九三八年武汉版第一期就发表过他的一首抒情诗《江边》;他向胡风投稿时间最长,直到一九四六年《希望》上海版上还有他以本名发表的《反对丘吉尔》和化名“扬令”发表的访问解放区归来所写的诗。胡风对他的诗当然是肯定的,有好感的,否则不会发表得那么多,更不会约他编诗集;但是,胡风也认为,他受旧诗词美学的影响较深,在新诗的创意、用语等方面不够大胆,这是邹本人对我讲的。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邹荻帆为人平易、诚恳、热心助人,他八十年代主编《诗刊》期间,对很多今天的名诗人有过提携式的帮助,而对一些被迫搁笔多年的老诗人的复出尽心尽力,更表现出难能可贵的政治勇气。
四
问:《童话》、《集合》和《又是一个起点》三本诗集,成为您被视为“七月诗派”一分子的主要根据。由于胡风事件的影响,您从一九五五到一九八○年间,完全丧失创作与人身自由。如今蓦然回首,您可承认自己真的是《七月》的一员?又当年您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度过如此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到了八十年代,《七月》以至《九叶》诗人的作品重现文坛;其中《七月》诗人多位居要职,而《九叶》的却多在学术界发展。为何会有这种“官方”与“民间”不同的发展?会否造成两派诗人某种程度上的对立?
答:你一次问了三个问题。首先,提到“胡风事件的影响”,问我当年“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度过如此漫长而艰苦的岁月”,这里须说明一下,这个问题不能由我一人来回答。据一九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公安部、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党组联名发出并经中共中央批准的胡风一案复查平反文件宣称:“……共触及二千一百人,逮捕九十二人,隔离六十二人,停职反省七十三人……正式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的七十八人(党员32人),其中划为骨干分子的二十三人。”其中大部分未划“分子”和一般“分子”,关了一年左右;“骨干分子”大都关了几年至十年;路翎“二进宫”,共关了二十年;胡风则关了二十四年(1955-1979)。这些人又“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度过如此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呢?那是一言难尽的。读者如有兴趣,建议去读张晓凤主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