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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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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肩负着改造世界征服世界的重任,要干冒风霜,经历危险,甚至面对死亡,他们无暇一哭,也无意一哭,一哭就会涣散心劲,卸脱车轮,解除武装,放弃阵营。男人动辄哭鼻子绝对得不到社会的普遍怜悯,反而会招致同伴的轻蔑,连妻子和情人也会瞧不起这样的“软骨头”。无端一哭,男人的信誉就会大打折扣。因此在千百万年前,积极进化的古猿人消掉尾巴的同时,也将男性的“泪阀”关闭了。男人的势能便只能通过别的途径(忠君、爱国、杀人、放火、从政、经商、习艺、赌博、欺世、盗名、媚俗、健身、抽烟、喝酒、造爱……)去缓解,去宣泄,若这些途径也被一一堵死了,压力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就会引起体内的“水管”──幸亏不是血管──爆裂,所以自古男儿一哭,日月为之无光,天地为之变色。都说男儿“落泪如金”,又岂止如金?那是亘古难磨的灵魂的舍利子。
  往历史黄卷中打量一番后,老实说,我吃惊不小。太多伤心事,创巨而痛深,人非木石,那些刚毅的男儿还能不挥泪如雨?泪水之阀原本不是由他们自己控制的,一切均为时势所激,命运所扼,谁也无法预计泪水何时何刻猝然而至。有人说:“任何一页历史,你都不可小看,每个字都是用成吨的鲜血写成的!”既然如此,我便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其“蓄泪量”更为丰足,我只须轻启黄卷,万古泪河水,便向手心流。
  天下可悲事既多,男儿痛苦椎心,虽欲不哭,岂可得乎?欲不哭而不得不哭,方为真哭。虽一哭再哭属不得已,但天地间的伟丈夫奇男子决然不肯以哭为美事为壮事,盖因哭者不祯不祥,男儿泪落如箸的时代,绝非好时代,若非处于铁屋一般黑暗的大局,谁肯效儿女子掩袖涕泣哉?世间以哭为常事的才子,纵然狂诞不羁,也断然弗肯将那不祯不祥甚矣的“哭”字嵌入名号。明末清初的画家八大山人(朱耷),本是明朝皇室苗裔,明亡后,隐居南昌。他常将“八大”二字连笔写出,其形宛若草体的“哭”字,可谓寄意良深。但形似与实是毕竟不同。直到清朝末期,才出现了自号“哭庵”的异数。此人是谁?他究竟是疯子,还是狂夫?
  他是近代诗歌王子易顺鼎。多少美的奇的壮的勇的豪的逸的雅的名号他不取,却拗着劲,偏偏取了一个凄冷之极的别号“哭庵”。他自有说法:
  人生必备三副热泪,一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从来沦落不遇佳人。此三副泪绝非小儿女惺忪作态可比,惟大英雄方能得其中至味。
  如此说来,至味便是苦味、涩味、咸味、酸味。苏东坡尝说:“盐止于咸,梅止于酸,食中不可无盐梅,而味在咸酸之外。”易顺鼎所说的至味也须往苦涩咸酸之外去寻吧?
  易顺鼎曾问学于大名士王閏运,受过他的点拨,可算是王的寄名弟子,他取号“哭庵”,即遭后者批评。据钱基博《湖南近百年学风》所记,王閏运曾为此专门驰书:“仆有一语奉劝,必不可称‘哭庵’。上事君相,下对吏民,行住坐卧,何以为名?臣子披猖,不当至此。若遂隐而死,朝夕哭可矣。且事非一哭可了,况不哭而冒充哭乎?”王閏运也算是清末性情放任的高士,但仍被易的后浪盖过了锋头。单从这封信的辞色来看,你很可能会认为王运过于谨慎保守。
  易哭庵虽算不上叱咤则风云变幻的伟丈夫,却也不愧为吟哦则天地增色的奇男子。天生尤物总归是要给人好看好受,天生才人,也同样出此初衷。任何英才、霸才、鬼才、魔才附于人身,都绝非偶然,必有其夤缘宿命,强求不得。哭庵的第一声啼哭落在清末儒将易佩绅家。此公是湖南龙阳(今汉寿)人,长年陷身官场,到了中年之际,同僚正愁如何钻营到更磐固更肥美的官职,正打算趁手中权力尚未作废时如何刮薄地皮,捞足实惠,他却忽发奇想,携两位美妾入山为僧,剃个光瓢,敲了几月木鱼,觉得荒山野地太寂寞,估计伙食开得也不够好,便又打道回府,并无一点愧色。易顺鼎“生而颖敏,锦心玉貌,五岁能文,八岁能诗,父执多奖借之”(王森然《近代名家评传》),小小年纪,就被誉为“龙阳才子”。
  哭庵晚年在书札中喜欢钤一方朱文大印,印文为:“五岁神童,六生慧业,四魂诗集,十顶游踪。”这十六个字并非胡吹瞎侃,字字都有来历。他五岁(1863年)时,恰逢江南战乱,曾落入太平军之手,幸获生还。据说,僧格林沁亲王见他如小小璧人一个,便抱在膝上问他家世姓名,易顺鼎虽为孩提,面对虬髯虎将,竟应答如流,半点都不怯场;僧亲王又问他识不识字,他便索性将平日所读的经书琅琅背出,小舌头仍无一处打结。众人当即呼之为“神童”。对于因果轮回的佛家说法,哭庵终生持信不疑,曾由扶乩得知,他是明朝才子张灵的“后身”,他十分欣喜,因为这能说明他宿慧有根。他意犹未尽,又一口气“考证”出张灵的“前身”为王子晋、王云首二人,“后身”则递次为张船山、张春水、陈纯甫三人,绵绵瓜瓞,无有断绝。以上六人均为哭庵的“前身”,合成“六生慧业”,他真是渊源有自的“鬼才”啊!哭庵手挥凌云健笔,一生作诗过万数,“杀诗如麻”。汪国垣在《光宣诗坛点将录》中便将他提点为“天杀星黑旋风李逵”,诚可谓慧眼识英雄。哭庵弱冠打马游南京,一日写诗二十首,堪称捷才,妙句为“地下女郎多艳鬼,江南天子半才人”、“桃花士女《桃花扇》,燕子儿孙《燕子笺》”,古艳鲜新之至矣。他撮取自己历年所作之要妙者,分别编次为《魂北集》(作于京师)、《魂东集》(作于津门)、《魂南集》(作于台湾)、《魂西集》(作于长安)。总名“四魂集”。照此看去,他真还有点魂飞魄散的意思呢。哭庵有山水癖,脚着谢公屐,游踪遍南北,他虽不是职业登山队员,却曾将泰山、峨眉山、终南山、罗浮山、天童山、沩山、普陀山、庐山、衡山、青城山这十大名山一一践在脚底。杜甫《望岳》诗中有豪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哭庵终生乐此不疲,所谓“十顶游踪”,即十度登峰造极。他用十六字总括一生,固然妥切,但还有一项重大遗漏,那便是“无边风月”。太上忘情,其次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易顺鼎无疑是“我辈性情中人”,人间少了他,好似《红楼梦》中少了贾宝玉,那个“情”字必将大为减色。天生尤物,又生才子,一幕剧还能不热闹好看?
  易顺鼎十九岁即中举人,人生路起始一帆风顺,而且大名鼎鼎,能有多少悲愁苦痛?又何至于别号“哭庵”?莫非无病呻吟?易顺鼎中年丧母,痛极心伤,形销骨立,只差没“呕血数升”了。他自撰《哭庵传》,历历数来,卒章显其志:
  天下事无不可哭,然吾未尝哭,虽其妻与子死亦不哭。及母殁而父在,不得渠殉,则以为天下皆无可哭,而独不见其母可哭。于是无一日不哭,誓以哭终其身。死而后已。自号曰哭庵。
  慈母宾天,他守庐服孝,孑影茕茕,始知失母为人生之大可恸者,为此他哭了整整三年,直哭得目成涸辙,舌为枯根,哭得多了,哭声竟仿佛三峡的湍流,有万马奔腾之势。从此,他便自号“哭庵”,笃定了做个伤心人,终其一生。他在《哭庵记》中说得十分清楚:“吾之哭与贾谊、阮籍、唐衢、汤卿谋等不同,只哭母而不哭天下。”孝子哭慈母之颜不可见,忠臣哭昏君之心不可回,英雄哭用武之地不可得,志士哭天下之事不可为,四者本无高下之分,只不过伤心人别抱琵琶,曲调各异而已。
  哭庵曾筑屋于庐山三峡桥一带,取名“琴志楼”。他喜爱此地松林邃密,兼有流泉可听。他为新居自制两联,其一:“筑楼三楹,筑屋五楹,漱石枕泉聊永日;种兰千本,种梅百本,弹琴读《易》可终身。”其二:“三闾大夫胡为至于此?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大有远避红尘,栖此长林之意。然而,他骨子里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又如何能久过山中绛雪为饭,白云为田的生活?
  哭庵隐居庐山期间,作了许多意兴遄飞的诗歌。他这些得天独厚的佳作深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激赏。张不仅是封疆大吏,同时也是学问大家,他在武汉创办了两湖书院,延请天下名师主讲其中,培养了大批人才。张之洞评点易顺鼎的《庐山诗录》,颇多溢美之词:“此卷诗瑰伟绝特,如神龙金翅,光彩飞腾,而复有深湛之思,佛法所谓真实不虚而神通具之者也。有数首颇似杜、韩,亦或似苏,较作者以前诗境益深造诣,信乎才过万人者矣。”能让张之洞这样不吝词藻地奖誉,哭庵想不名满天下都不易得。其后不久,他被张之洞聘去主持两湖书院的经史讲席,也因此成为了张之洞的寄名弟子。
  诗人多半放浪形骸,要么不喜欢做官,要么不会做官。哭庵在官场里混来混去,混了一辈子,直到晚年才混出点名堂。中年时,他得刘忠诚荐举,奉旨晋见过慈禧太后,后者问了些江南的情况,他都一一回答了;当谈到皇上读书一事时,他不失时机地称道乃师张之洞学问精深,如果皇上要请师傅,张是顶好的人选。哭庵有才智,又得强力者引荐托举,却未能青云直上,固然有其诗人性情频频作祟的一面,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兴趣在彼不在此。“彼”者为何?便是风月场温柔乡的“彼美一姝”,美人可以养目,又岂止养目这样浪费资源?哭庵锦心玉貌,平生喜欢顾影自怜,风流自赏,早就入了登徒子的班次。
  文人狎妓,由来久矣,即便大雅如苏东坡,也未能免俗。清末文人眼看国势危殆,前途渺茫,更是醉生梦死。哭庵与袁世凯的长子袁克文交情颇深,又与大诗人樊樊山(增祥)雅相投契,平日间惯游花街柳巷,尽情狎邪,倡条冶叶,多所攀折。他曾毫无愧颜地坦承自己有两大癖好:一为山水,二为女色。他的诗文十之七八为这两方面的内容,其艳诗尤遭世人诟病,被斥之为伤风败俗的诲淫之作。哭庵好色,如痴如狂,金樽檀板,舞袖歌扇,到处留情,虽老姿婆挲,兴犹匪浅。他尤其喜好观剧捧角,常与樊樊山等同好者去各大戏园选色征歌,比之当今追星族,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此辈名士衰翁,喧哗跳踉,得意忘形,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他有《秋作》一首,泄漏出晚年的风流消息:“旗亭说梦一衰翁,说梦谁复在梦中?才替荷花作生日,又看梧叶落秋风。……还共少年贪把臂,真成临老入花丛。”其侧帽癫狂之态,由此可见一斑。
  民国五年(1916年)二月,梅兰芳在文明茶园献演《黛玉葬花》,哭庵、樊樊山等名士前往捧场。此剧姜妙香饰贾宝玉,哭庵诋之不相称。有人便打趣他:“您去演如何?”哭庵答得轻巧:“应当差强人意。”于是满座为之欢哗。翌年,张状元(謇)整顿江淮盐务,得暇款款进京,诸多老友为之日日排宴,并请他欣赏梅(兰芳)剧。看戏时,张謇击节赞美,“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哭庵则风格迥异,依着性子,扯开嗓子,高声叫好,调门之大,足以震落梁尘。张謇的清兴一再受扰,不胜其烦,便对哭庵说:“都白发衰翁了,何必学那些浮浪轻佻的少年叫破喉咙?”哭庵立刻反唇相讥:“我爱梅郎,大声喝彩不失为光明正大的表达方式,不像酸状元,习惯用文字取媚于人。”张謇是晚清状元,此前曾赠诗扇给梅兰芳,哭庵揭发的就是这件事。张謇见哭庵语锋侵人,便引《打樱桃》中的台词加以讥刺:“怎奈我爱平儿,平儿不爱我!”意思是,臭美什么?你爱梅郎,纯属一厢情愿,再怎么咋呼,也终归没用的。矛盾顿时激化,哭庵也弦外有音地说:“莫非你硬是要听了《思凡》才说好吗?”他这话也捏中了张状元的痛处,张有一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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