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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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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了上去。玉琴却是美目紧合,微微张开嘴,紧张地呼吸。……朱怀镜在上面轻轻试探。玉琴先是双手无力地摊着,突然,朱怀镜一用力,她便啊地叫了一声,全身都绷紧了,在下面颤抖个不停。”(《国画》7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
  如果说这些叙述中还带有一些情感色彩,男女双方尚是自动互愿的话,那么到了所谓“新新人类”的笔下,情欲、性事就成为动物性的吸引与交配了,毫无美感可言,也没有了任何情感,一切都那样干干巴巴,人物感受的范围也缩小到最短,几乎消失不见。
  典型的叙述方法是这样的:“他……把我顶在紫色的墙上,撩起裙子,利索地褪下CK内裤,团一团,一把塞在他屁股后的口袋里,然后他力大无比地举起我,二话不说,就准确地戳进来,我没有其他的感觉,只是觉得像坐在一只热乎乎而危险的消防栓上。”(《上海宝贝》73—74页,春风文艺出版社2000年)
  兴许我们这代人真的迟钝了、麻木了、无所谓了,只配来读读这一类的东西了。
  如果我们还没有灰心、绝望的话,那就应该去看看西方的文学经典,看看它们比我们多一些什么。
  在我看来,西人文学作品中比我们多出的东西,主要是作品背后作家们的“思想”——他们对情欲及其心理动机的认识、理解比我们早了一百多年,而伟大的作家对情欲及对象无不有自己全面与深入的观察和研究,巴尔扎克写过《婚姻生理学》,司汤达写过《爱情论》,其后的大师们又深受他们以及弗洛伊德、霭理士等人的精神分析和性心理学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们的准备不多,向来也不重视,笔底枯干也就是情理中的事了。
  还是具体地看一看司汤达吧,不妨也从“偷情”开始。
  “几个小时以后,于连从德·雷纳尔夫人卧房里出来时……他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事实上他之所以能够得到一次胜利,是靠了由他激起的爱情,以及她的诱人的魅力对他所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单凭他那拙劣的心计,他是决不可能获得这次胜利的。但是,荒唐的自尊心的受害者,甚至在最愉快的时刻里,他还企图扮演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男人角色;他令人难以置信地集中了注意力去破坏他自己身上的可爱之处。他没有去注意那被他激起的狂喜,也没有去注意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职责的观念从来没有在他眼前停止出现。如果背离了他为自己树立的理想的榜样,他担心以后会陷入可怕的后悔之中,会永远成为别人的笑柄。总之,使于连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原因,也正是妨害他去享受就在他脚边的幸福的原因。……于连的出现把德·雷纳尔夫人吓得魂不附体,很快地她又受到最残酷的恐惧的折磨,于连的眼泪搅得她心乱如麻。甚至到了再没有什么好拒绝于连的时候,她也怀着真实的愤怒心情把他推得远远的,接着呢,又投入了他的怀抱。她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意图。她相信自己已被罚入地狱,毫无赦免的希望,她不断地给于连最狂热的抚爱,企图以此逃避地狱的幻影。”(《红与黑》83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
  这样的“偷情”描写比之我们作家笔底的就有了极大的开阔度和纵深度,内中关注的重心落实在男女主人公做事时的心态变化上;这样的变化又受制于不同的人物性格——于连这个底层小人物想拥有一位贵夫人的爱就特别需要胆子,不过任何偷情人的胆子都是不小的,于连和旁人不同就在于他的幼稚与野心。他缺乏经验,不是情场老手,固而他的表现是可笑的;野心又给了他另一方面的力量,让他极力去征服那位高贵的夫人,同时,也因了这点野心,他做事情的时候才不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理智与激情在躯体内彼此较量了起来,他所得到的幸福由是而大打折扣。
  德·雷纳尔夫人的本性也挺单纯,不懂世故,她不知不觉就被引入于连有步骤、有计划的圈套中,就是在无法摆脱的紧要关头,她对他也不是憎恨的,而是彻底地付予和给出,只把自己一个人罚下地狱。这样的爱才是纯洁的,也是全部的、简单的、完美的。
  于连和侯爵之女玛蒂尔德小姐之间的“偷情”则另当别论。
  玛蒂尔德处处刁难于连,既将他勾引,又大肆侮辱——她需要一个光芒万丈的爱情和情人,她需要身边的人都向她臣服,贡献殷勤。于连洞穿了她的心理后,仍然立下一个降服她的计划:当她骄傲时,他故意疏远她、打击她;当她引诱他时,他故意避开她,让她感到他在爱着旁人,吃一吃醋。
  可是算计再狠也有所不周,当他发现不能再耽搁时,就不得不豁出去了——深夜一点,他把梯子架在她的窗下,爬了进去。玛蒂尔德为之振奋,感觉新鲜刺激,这种事又发生在她情感最无设防的时候,她缴械了:“她在他面前责备自己,她向他揭露自己。‘惩罚我那可怕的骄傲吧,’她对他说,同时把他搂得那么紧,几乎要把他闷死了,‘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隶,我应该跪下来,请求你原谅我曾经打算反抗。’她离开他的怀抱,扑倒在他的脚边。”
  但是到了白天,玛蒂尔德的理智压过了澎湃的情欲,她冷静安详了,能够认真考虑了。
  “她最后断定他即使不是一个十分平凡的人,至少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配不上她敢于为他干出的所有那些不可思议的疯狂事。总之,她不再想到爱情。这一天她已经对爱情感到厌倦。”(同上,342—345页)这样,就有了于连下一轮的勾引规划。
  在这里同样是偷情,作家却把错综复杂的情欲与心理纠葛写得错落有致,而且既有前后不同人物之间的对照,又不失其统一,共同托起了于连这类底层奋争者不屈不挠的生命形象——苦于没有平等竞争的机会,他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苟且之事,实在出于无奈或迫不得已。
  而作为上层闺秀代表的玛蒂尔德,她事事注重实际,有着顽固不化的虚荣心,他们的爱情永远那样虚妄,他们所爱的归根结底仅只是他们自身——他们爱了爱本身,因而,他们并没有为他人付出和给予,只想着得到,只想着拥有,只有着过剩的欲望,最缺的却是基于相互理解、敬重之上的真情。对于这种人,刻意要得到她的于连除了精心计划以外,能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这些不同以外,无论中外,“偷情”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这就是男女双方住在同一个地方,能够十分便利地见面交流;都需要一定的障碍物,障碍物也都是二人世界以外的,但又不是能够轻易摆脱的,克服它需要信心、智慧,也需要胆略和周旋到底的决心,脸皮嫩薄的人只能半途而废。
  偷情小说中,把情欲发生过程写得最入微、最妥贴,并且激荡着光焰与美感的可能要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了。
  它这样写:“他已露了他身体的前部,而当他凑上时,她觉得他赤身的肉。有一时,他在她身中不动,坚硬而微颤。到了他在无可如何之发作中开始振动时,她的身中发觉一种异味的快感在摇摇曳曳地波动。摇摇曳曳的,如鸿毛一般温柔,像温柔的火焰腾跃、翻播,时而射出明焰、美妙,美妙溶化了她全已溶化的内部。像钟的摇播浮动,愈增洪亮。她躺着,不觉她最后发出细小的浪声……她的子宫的全部温润开放,像潮水中的海葵,温柔地祈求着他再进来,为她完结。她热烈地保住它,而它不全部脱出,而她觉得他的细蕊在她身中活动起来,而神异的节奏在神异的波浪中浮动充溢她的体内,起伏膨胀直到充满她缠绵的感觉,然而开始那不可形容的动作,其实不是真正的动作,只是一种感觉的清澈无底的漩涡,旋转直下,深入她一切的肉质及感觉,直到她变成一团旋不断的热情,而她躺着发出不觉的呜咽不明的呼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译林出版社1993年英文版《Lady
  Chatterley' s Lover》。此处采用林语堂之译文)
  这是一次为劳伦斯所期待的两个健康肉体之间发生的性爱——完满的性爱、全身全心投入的性爱、相互尊重理解善意回应的性爱,其内部不像于连们那样存在着其他的成分和杂质。
  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作者理应非同凡响,对于他的思想,我们不应放弃去见识一番。
  劳伦斯很像一位中国的智慧老人,对万物抱着相对论主张,认为一切处于“关系”之中,他们各个感应,彼此影响。不同的是,他认为自由的个体只应该服从自己的内心;当一个人做着他喜爱做的事情的时候,他并非是自由人,一旦他能够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他就不挑剔了,人只有做自我心灵深处想做的事时他才是自由人。而心灵深处想做的事靠“血液”(不靠智慧)去认知。血液的认知方式则是直觉与本能,它先于知识而产生,与血液相悖的知识都是有毒的。从亚当、夏娃“堕落”之事上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所言不虚。
  起先,亚当对夏娃如同一头野兽对他的伴侣,靠血液的感知认识她;吃了苹果以后,亚当对于亚娃,从行为上说他做的与此前没有两样,不同的是他们有了“想法”,开始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了。他们要“了解”——这就是罪恶的开端。所以,罪恶的不是这一行为,而是对行为的了解。吃禁果前,他们的脑海中是混沌的,对自身的行为视而不见,亦不能见;获得智慧后,他们能够观看自己了,随即感到不舒服,他们说:“这行为就是罪恶,咱们把它藏起来吧。”
  看来,在对这件事的认识上,我们的罪恶来自人的自窥与自我意识。意识和血液分离后,人的头脑开始仇恨这血液的力量,仇恨全然黑暗的性高潮了。这样,文明人的身上都存在灵与肉、血液和精神的二元对立,大脑为血液感到“羞耻”,血液为前者所减少或毁灭,本该蓬松的土质就变得坚硬了,吸不到空气;现代机械、电子又进一步地把我们兜根拔起,使人与人隔离、疏远,我们就成了无根枯萎状,让坚硬的“土地”受着饥渴的折磨。
  其实我们是有根的,它就根植于我们肉感的、本能的和直觉的肉体中,感觉和情绪的生命来源于肉体的生命,我们只有回护它,才可以得救。这就是纠正我们的“意识”,把屁股与脸同样当成神圣,知道肚脐以下之所以肮脏了,是由于它们被人的头脑弄脏的,是头脑肮脏的联想弄脏的,现在需要洗一洗,回到原先该放的地方。
  相信这不是在危言耸听,因为没有发达的肉感,其他感觉机能就将随之衰败,即使情感也无例外,更谈不上它再去上升到高级别的层次了—假如真是这样,取代它的就只能是赝品和矫情。而真情实感丧失后,基于其上的信仰、正义、爱、希望、欢乐等东西自然同样没有了立身之地,于是虚伪与夸张就成为我们时代的流行病。
  能够培植肉感生命的就是它内部的情欲,在劳伦斯那里情欲单单指的是“性”。所以,归根结底通过性,我们就能通往世界——只有性才不会将我们从本来一体化的世界里分开。性是巨大的黏合剂,伴随它巨大而缓慢的震颤,心的能热会使融合在一起的人们感到幸福。
  他说,性与美如同火与焰,是同一件事。进而人的情欲能力又和文字、艺术联系起来,文艺培养了我们的美感,也就培养了我们性的官能,培养了我们肉体的官能,从而增强了我们感觉和情绪的生命力。
  性之成为美,则在于它总是流动着一种暖意,一种闪烁,而当闪烁变成真纯光彩的时候,我们就达到了“美”。
  性就是火,它一直在我们的躯体内燃烧或酣睡,一旦它枯竭,我们就会变成恐怖的尸体。年轻时,这股火闪烁迸射,老年时,它较为沉静与轻柔地散发。可是像真火似的,一直以来人们却怕了它,憎恨着它。
  故此,文明应当彻底改过,应当教我们如何让性吸引力适当而微妙地流露出来,如何让性之火在其热力与传导的各个层次永远保持洁净、发光、闪烁或灿烂夺目。这样的文明才会让我们一辈子活在爱情中;而这也就表示我们应该点燃性之火,在人生的路上充满热诚,为一切事物而活。
  这就是为什么劳伦斯要把性提到如此高度的根本原因。
  其实情欲中不仅有性和美,在这儿他忽视了性和美之间的中介,因为性是火,美是焰,那么供它们燃烧、发光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凭此它怎么会烧得了呢?和谁烧难道一样吗?有高下分别吗?劳伦斯没有虑及这些问题,可能他以为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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