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论-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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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子路宿于石门。 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论语·宪问》)
⒉子击磬於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 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未之难矣。〃(《论语·宪问》)
⒊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论语·微子》)
⒋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於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
⒌子路从而后, 遇丈人, 以杖荷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己知之矣。〃(《论语·微子》)
从孔子之遇隐者可见,倒是隐者有些主动,甚至咄咄逼人。他们差不多总是先说话,但说完话又避开,并不真正与孔子对话。他们都是很坚决的隐者,对世界与人生有自己很坚定的看法,这些看法和孔子所持的看法不同,但他们私心又对孔子抱有敬意,所以不免有些遗憾而不忍不言,然多言亦失隐者风度。隐者多有愤世嫉俗之心, 然而,他们没有被当时的世俗完全淹没,在旷野上能遇此等不俗之人,天地间能容此等不俗之人,反而令今人对当时的世界生起一种追思之情,实在说,隐者和孔子在世间都是同一种人,虽然取道不同,其不趋俗不从众则一,所以双方都未免有惺惺惜惺惺之意。
这些隐者大都自食其力,他们或荷蒉,或耦耕,或隐于卑微的职业。我们对他们不知其名,(〃接舆〃〃荷蒉〃〃长沮、桀溺〃〃晨门〃〃丈人〃都是就其事而举其〃名〃)也不知其所终。从孔子对他们的态度看,他实在是很想与他们交谈的,他在遇见狂歌之接舆时,特意下车, 欲与之言;在子路遇见丈人而告时,他特意使子路反见之,然却不得见,不得与之言。孔子在听了子路所告长沮、桀溺之言后怃然而叹,夫子其时有不得已乎?其有忧患,其有无奈乎?然而,在此种无奈之后,不是可以见到一种以大无畏行此大无奈之勇者的意志和仁者的情怀?
孔子遇到这些隐者,大致都是在孔子55…68岁,为实现自己的社会理想和政治抱负周游列国的时候。孔子十五即〃有志于学〃,好学好问不倦,在初仕鲁的十余年间,他都是做小官(如〃委吏〃、〃乘田〃),其意主要不在从政,而在谋生,这十余年实际上是孔子的一个〃工读〃时期,至30岁,孔子毅然辞仕而专一讲学,自此至51岁,几二十多年均是讲学期(其间仅适齐一次),如果加上前面的〃工读〃期几达35年,其准备不可谓不长,其积累不可谓不厚。然而,积累到一定时候不能不求用,其救世明道之心随世益颓,道益明而更趋迫切和沉重,并且光阴荏苒,时不我待,故孔子五十再仕鲁时即旨在行道,而在父母之邦不能行其道之后,又周游列国。在周游列国的后期,孔子实在已经清楚道不可行于今世,但仍在努力尽其所欲尽之责。
隐者的隐逸当然自有其积极的或正面的追求,但他们劝孔子的理由则主要是〃知其不可而勿为〃。晨门、荷蒉者, 接舆、长沮、桀溺、丈人虽然说法不同,但却可以归结到一点∶今之世道不可为,今之政治不可为。因此,不如避世,〃斯已而已〃。而子路亦承认〃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么,为什么要知其不可仍为之?因为,命有在天者,也有在人者,在天者可以说是天命,命运、必然性、或者说偶然性,在人者则可以说是使命,大任、职责、道义。在天者之〃命运〃实在说也是在人者, 即在他人者, 在社会者,而在人者之〃使命〃则要落实到自己。所以,天命纵有,亦常常是未定之天,且是在事过、成败之后言之。故世事不可不为,不可不博。即便真不可为,知道了天命巳定,道将不行,个人亦应尽其使命。处不可为之时,亦须有必当为之行。不管这世界会变得怎样,人应当尽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况且,历史未曾没有从一线之天中开出新世界的可能,若人人都仅凭有关可不可为的一己之知就束手不为,人世间将一无可为。隐者活得太象纯粹的智者,而孔子却首先是仁者。
子路对隐者的评论基本上是符合夫子的精神的,但就象其性格一样,未免太直、太露、也太逼人。〃君子之仕,行其义也〃,诚然如此;然而,〃不仕无义〃却不尽然。不仕是否就是弃君臣之义?弃君臣之义是否就是弃人群之道?假如人人都学〃丈人〃做一个隐者,人类确实难以合群,巳成的社会也终将解体,但是根据人性和历史的可靠观察,多数人并不会效法〃丈人〃。所以,若以子路此言表示一般的人伦道理尚可,若以此言抨击〃丈人〃则失之过苛。从历史上看,儒者和史家那怕从根本上不赞成具有浓厚道家色彩的隐士,却也认识到他们对于遏制世人的利欲,显示另一种高尚的生活方式的意义。
这里最重要的还是孔子所言的〃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大智慧。隐士深契一种隔离性的智慧,我们每个人也都可能在某一时候体会到这一点∶人不是完善的存在,而是有缺陷的,有弱点的,人有时与他人保持某种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甚至包括与应当尊敬和亲近的对象保持适当距离,如〃事君数、斯辱矣, 朋友数,斯疏矣〃。人有时要与他所处的社会,他所处的时代保持某种距离,做出某种分别,不然他就可能是一个陷溺的、沉沦的、缺乏自我意识的人。一个成大事、立大业者亦常有一个退隐期、沉默期、孤独期,这个时期就是一个保持距离、积蓄力量的时期。但是,隐士所持的隔离性智慧却不止这些(在此,我们所说的隐士当然是指真正的、理想的隐士),他们是要彻底地隔离于人世、全面地撤出社会生活,而且终其一生永不复出。
隐者这种与社会和时代的隔离当然不是完全消极的,这种隔离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使自己的生命与无限、与永恒联接起来,隔离者旨在追求真实的生命,追求完美、追求〃无待〃的真人、神人、至人的理想。但是,我们还是要细细体味孔子所说的〃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这句话,我们承认,这句话中含有一种深沉的悲剧性蕴含,包含着对人与人关系的悲剧性一面的深刻认识,这种认识可以说是孔子与隐者共有的,但是在对待它的态度上却发生了歧异。人确实是有限的,人确实并不完美,但是,一种巨大的力量难道不正是从这种悲剧性的认识中产生出来的吗?难道人不正是要从这种对自己处境的认识中恰当地估量自己,而在有限中做一种无限的努力吗?人怎么可能脱离社会和历史文化?人不与人相与能够成就什么?隐者的隔离性智慧是一种深刻的智慧, 但孔子的〃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是一种更深刻也更亲切的智慧。
但是,孔子并非完全否定个人在某些时候退隐的必要性,我们可以再全面和仔细地考察一下孔子的理由。为什么个人对社会的基本态度是入世?为什么在某些时候个人又要退隐?这两个问题我们要联系起来考察。
入世的最一般理由当然是明道济世,行道救世,这是仁者之志。〃克己复礼〃为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为仁。所以,令尹子文三仕三去不喜不愠是忠而非仁, 陈文子屡离乱邦是清亦非仁。士志于道。士而怀居,不足为士。最高一等的士是〃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所谋何事?所忧何为?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天下愈是无道,愈是要有所承担。〃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另外,从个人来说,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短暂的,〃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个人的才能也是要努力发挥出来,并求为社会所用的。
那么,为什么在某些时候又要退隐呢?理由是∶第一,不降志,不屈道,〃君子不器〃,因其有道在身。第二,不辱身,不残体,全身保生。此一全身保生,不仅有对自己生命负责之意,还有〃孝〃的意味,〃父母在,不远游〃③,〃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④第三,退隐自有其乐,自有其充足的价值,这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这在陈述入世理由时孔子总把济世与修身联系在一起就已见其端倪,并且为后来学者常进而为儒,退而为道,儒道互为表里埋下了伏笔。夫子欲居九夷,又欲乘桴浮于海,并不全是戏言,〃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赞颜回处陋巷而〃不改其乐〃,夸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志趣,并说〃吾与点也〃,更见出孔子并不纯以退隐为手段,退隐亦不失为归宿。但是这和道家的退隐观仍有差别,两者虽都肯定退隐的自在价值,但道家之退隐是根本的退隐、彻底的撤出,而儒家的退隐则是在退之前要求尽责,在退之后亦不排除复出的可能,所以,儒者虽然在退隐中亦心安理得, 但客观上却有某种无奈。第四,在退隐中更有益于养志、讲学、明道。这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一般人的隔离性智慧。孔子也经历了这样一个时期,但是,在此退是为了进,〃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一语最能说明这一点。
总的说来,孔子不甚执着于外在的行为方式,而是强调坚持内心的道德原则。〃君子之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⑤由此,在出处、进退、行止、辞受、取与、言默、穷达等问题上都不固执一端,而是因时而异。但是,孔子的基本立场当然还是倾向于入世和进取。除了上面的理由,这一点我们还可以通过分析下面一种似乎矛盾的说法得知。
孔子说过∶〃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意思显然是说天下有道则隐, 无道则见。但是,在《论语》中孔子另有7处说到〃邦有道〃则〃不废〃, 则〃知〃,则〃 〃,则〃危言危行〃,则〃如矢〃、则〃仕〃,则以〃贫且贱焉〃为〃耻〃,而〃邦无道〃则〃免于刑戮〃,则〃愚〃,则〃不 〃,则〃危行言孙〃,则〃可卷而怀之〃,则以〃富且贵焉〃为〃耻〃。⑥孔子还在1处明确地说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⑦那么,孔子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到底是天下有道则隐还是无道则隐呢?
产生这种矛盾是因为这些话是在出入与出处两个不同的层次上说的。出入是第一问,是问个人对人间社会的事要不要介入?出处是第二问,是问如何介入?是否一定要出仕参政?说天下有道则隐,无道则见是在第一个层次,即在对人间社会的根本态度的层次上说的,在这一层次上,愈是天下无道愈是要入世,愈是要拯民于水火,救世于欲坠,即使〃天下滔滔者皆是〃,亦要挽狂澜于既倒。这是孔子和儒者的根本精神,⑧〃吾曹不出苍生何〃,天下愈无道,社会愈黑暗,愈要关切,愈要努力,此为仁者胸怀所不可辞,而假如天下大治,社会臻于理想状态,反而可以退隐山林、田园或书斋,主要做自己有兴趣而非有义务的事。由此推论,我们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说,理想的社会正是要造成这样一个多数人都可相对退隐,即不必大家都来关心政治的社会,甚至热心问政和直接从政的人越少越好, 这就说明政治已上了轨道, 其日常运行只需借助一个可以监督和改换的专业集团即可,大多数人则可安心和自由地从事自己有兴趣也对社会有益的工作。另外,人与人之间也可保持一种〃游刃有余〃的活动空间,相互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包括一种自觉的距离感即一种并非热乎,而是相对冷淡的态度,以免相互牵扯、相互掣肘,而且这也体现出一种相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