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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2006-10-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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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人冯听涛曾作一楹联:“诸子群经平议两,吴门浙水寓庐三。”
  便深得楼主之心。“盖余所著书,两《平议》为最大,而苏州有曲园,杭州有俞楼、有右台仙馆,皆余寓庐也。”
  “衰年岂复事登临,一别西湖戊到壬。难得吾孙归自蜀,不妨旧梦再重寻。”(《曲园自述诗》)所记为楼主离开经席之后的1902年俞陛云视学蜀中事。但旧梦虽好,往事难寻。俞楼早不复当年盛况,西湖又岂是昨日色相?楼主临终曾以诗见别俞楼:“占得孤山一角宽,年年于此凭栏杆。楼中人去楼仍在,任作张王李赵看。”有了如许前尘做铺垫,便不难设想,1924年移居湖楼的新主人,凭栏远眺,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在心头。确实,对于久享盛名的杭州与西湖而言,也许并不稀罕渺如尘芥的新楼主多发一言,而能够打消这种谦抑或矜持的就在于他笔下的西湖,不单是当年“白居易、苏东坡、林和靖他们的钓游旧地”,也是承载自家历史的西湖。“无怪乍醒的人凭到阑干,便痴然小立了。”因为“人对于万有的趣味,都从人间趣味的本身投射出来的。这基本趣味假如消失了,则大地河山及它所有的兰因絮果毕落于渺茫了”。
  诚然,在《燕知草》“委婉”的感触中,并无直书家史的文字。但这些历史又是实实在在的。观1933年俞平伯所写《春在堂日记记概》,便足见他于先曾祖之为人行事及学问文章,别有会心。可谓心驰神往,不由得人不做一慨叹。选抄几段如下:
  曲园先生日记两册,手写本,起自清同治六年丁卯迄光绪二年丙子,首尾完整。字迹在楷隶之间,虽随意挥翰,而精谨端严,规范自在。
  此记体裁与世传诸家日记颇异,不矜才,不使气,亦不臧否同时人物,盖纯以治学之精神行之。
  先曾祖律身行事,处处以端慎出之,而迈往无前之精神遂为人所忽。浅见之士,每喜高远,相习成风,其实知人论世,亦复谈何容易。此区区短书亦正有其一贯之精神在焉,谓可与其五百卷之全书相发明。
  窥观所记不外伦常日用之间,而学养性情往往流露,实抵得一部长篇的传记。盖情真则语亦真,语真则虽简易而动中肯要,中肯要则读其书想见其为人,不为难矣。此记起笔,正当草《诸子平议》之时,循其月日观之,可见用力之劬,而“拼命著书”良非虚语。
  至此,前文所谓“伤逝”、“伤世”也就一并地讲了。逝者,时也;世者,身世也。孰是孰非,就不一一对号入座,读者自有明鉴。
  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
  《燕知草》中一篇《重过西园码头》,托名赵心馀所作。朱自清先生在序言里也是大摆迷阵,宣称“平伯虽是我的老朋友,而赵心馀却绝不是,所以无从知其为人”云云。但明眼人从原文的记事中并不难排查出,赵心馀自为俞平伯,而沈彦君当是许引之。1933年俞平伯所撰《祭舅氏墓下文》也可旁证:“‘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抚今追昔,诚有如羊昙之过西州者。昔年车达城站,距舅家咫尺耳,每虚拟一和煦温厚之梦境,今日湖山无恙,坊市依稀,自顾此身,已为茕茕之客矣。”
  1924年3月31日俞平伯随舅父也是他的岳丈许引之一家——“H君的一家”,由杭州城头巷寓,移居西湖俞楼。是年底许引之病逝。许引之之死,其实也就意味着“一和煦温厚之梦境”的幻灭。《重过西园码头》一文,即由此而起。当然,我记这些不在索隐。我也相信,俞平伯作此文也不专为祭奠。《祭舅氏墓下文》便足表哀痛。他之所以假托别名,亦当借清凉眼目,委曲述怀,兴伤逝、伤世、伤时之慨也。
  如果此文诚如小引作记,作于1928年,倒令笔者想起了另一桩公案。那就是同年春陈寅恪请俞平伯以小楷抄录韦庄《秦妇吟》长卷,而陈寅恪又应俞平伯之请为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作跋。这看似平常的应酬背后,却另有深意。对义宁陈氏之学深有研究的刘梦溪先生,在《陈寅恪与〈红楼梦〉》(载《文艺研究》2001年第1期)一文中就此有过专门讨论。《秦妇吟》“本写故国离乱之惨状,适触新朝宫阃之隐情”(陈寅恪《韦庄秦妇吟校笺》),是陈寅恪极重视的一篇作品,先后三次校笺。故有抄录之请。俞平伯在抄后留跋:“明知字迹尘下,无以塞命,唯念古今来不乏鸿篇巨制,流布词场,而寅恪兄独有取于此,且有取于稚弱之笔法,则其意故在牝牡骊黄之间也。”而《病中呓语》乃曲园先生晚年诗作,以其对时事变幻多有预见而称奇士林。陈寅恪在跋语中云:“当时中智之士莫不惴惴然睹大祸之将届,况先生为一代儒林宗硕,湛思而通识之人,值其气机触会,探演微隐以示来者,宜所多言中复何奇之有焉!”
  《秦妇吟》与《病中呓语》,一写离乱惨状,一预时世变故;而俞平伯与陈寅恪应相互之请,或抄录,或作跋,何尝不是声应气求惺惺相惜之举。值此二事,共同所系实为“忧生之念”。诚如陈寅恪所言:“吾徒今日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其所遭遇,在此诗第二第六首之间。”(《病中呓语》跋)俞平伯亦云:“余与寅恪倾盖相逢,忘言夙契。同四海以漂流,念一身之憔悴,所谓去日苦多,来日大难,学道无成,忧生益甚,斯信楚囚对泣之言,然不自病其惑也。”(《秦妇吟》抄录跋)
  至此可以回到俞平伯的《重过西园码头》。这篇假托别名“关怀生死过切”的长文,在做了大段大段的生死高论之后,记述了从初识“许彦君”(庚戌之夏)于苏州,到一起移居西湖别墅(甲子岁)近十五年的相知同处生活,情深意切,催人潸下,把一个惯于宦海沉浮又常念优游泉石而不得的长辈形象,活脱脱表现了出来。俞平伯作此文,当不专为纪念丧亲哀痛。他着意要写出的,是一个人由“有能吏之称”之壮年走向“忧煎倍急,意绪萧寥”之老境的人生变故。无论是“癸亥的冬天,江南渐见戎马仓皇”,还是甲子岁“时局消息,一天好一天歹,好像黄梅雨”,都尽显出一派偷安而不能的乱世凄惶窘相。这真正应验了俞平伯先曾祖《病中呓语》的第六首:“几家玉帛几家戎,又见春秋战国风;叹息当时无管仲,茫茫劫运几时终?”这既是陈寅恪“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之所指,也是作者假托别名感时伤怀之所在。陈、俞二氏,乃士林世家。值此国运式微之际,同怀长忧,惶惶栖身,
  “莫不惴惴然睹大祸之将届”。时世已然,足叫后人亦作一浩叹!几年后,“九一八”、“一·二八”事变相继发生。俞平伯致书周作人:“我的《救国论》大约也毁于炸弹下。此是为书生之一棒喝!”
  1933年秋俞平伯携眷南归,故地重游,作《癸酉年南归日记》。所记甚为简略,不外走亲访胜拍曲度日,直是“人生也不过如此”的散淡行止。惟日记末尾所录月下老人祠的题壁诗,可注解其当时心境:
  西子含颦望五湖,苏台鹿迹混青芜。
  香云一舸随风去,为问当年事有无。
  说到俞平伯依恋杭州的根源以及写《燕知草》的感兴所在,朱自清先生在序言里其实已说得很明白。只是“一箭射了,掉头而去,好不纳闷杀人也”(《清真词释》),这才引来不学晚辈的一番附会,贻笑大方。杭州西湖自白居易为之扬名以来,向为历代文人居留长哦之地。既有“梅妻鹤子”之孤隐,也有“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之繁盛;既享“长忆钱塘,不是人寰是天上”之美誉,又存“慨故宫离黍,故家乔木,那忍重看”之遗恨。兴会所在,荣悴炎凉,就只看各人的造化啦。《燕知草》似乎也难例外。
  (俞平伯:《燕知草》,开明出版社1994年8月版)

  重建一个丰富的民间社会

  
  ? 蔡禹僧
  一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五十老人击壤于道。《击壤歌》中“帝力何有于我哉”反映出中国固有的自然的自由主义,很可以说明在中国远古时代,曾有过淳朴祥和、安宁自由的时期。
  三代(夏商周)以降,中国王权逐渐扩大自己的统治势力,经历春秋战国时代群雄纷争,秦统一中国后试图以国家威权使帝业永固,但适得其反,帝国很快瓦解。汉以后的统治者吸取秦亡的教训,并不试图把国家权力延伸到社会的每个细胞。汉初高帝受陆贾献书《新语》十二篇,陆贾指出:“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而天下治。”陆贾“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汉高帝虽表面粗疏,而内心实有高贵伟岸之哲思,他纳陆贾言,崇黄老之学,“无为”的治世理念使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至文景之时,清净恭俭,安养天下,轻徭薄赋,国富民足,这就是为后世史家所称道的“文景之治”。尽管道家在汉武帝以后因儒家的一尊地位而退居其次,但“无为而治”的治世理念还是直接或间接地(通过渗透到儒家)影响到统治者的统治。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后,至东晋南北朝时迅速发展,成为与儒、道并立的一极。魏晋南北朝时中国社会虽动荡战乱,但民间自由思想却空前活跃,出现了继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之后又一个黄金时期。佛教的般若“空”观与道家的贵“无”思想的结合使中国宇宙论形而上学(玄学)更为绵密悠远,宇宙论影响到生存论,文人隐士放浪形骸,藐视人间威权。“天人关系”的东方神秘主义是“人”对“天”的敬畏胜于人对世俗王权“君”的敬畏,因天是本根的,而君王是后生的,如两晋时人鲍敬言提出“上古无君”论;而慧远《沙门不敬王者论》则反映出中国政教分立的某些思想萌芽,说明至少僧人们有意识地把自己与国家权力范围区分,并不完全认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1〕。
  隋唐崇佛,中国历史上另一个统治者唐太宗以开放胸襟主动学习域外文明,当玄奘法师远涉印度求取真经而归,他不遗余力地支持玄奘等人的译经事业(亲撰《圣教序》),佛法的兴盛丰富了中华文明的文化内涵;“贞观之治”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比肩“文景之治”的另一个繁荣时代,从此“汉唐”并称,成为中华帝国盛世的典范。中唐时期韩愈曾谏阻宪宗迎佛骨,主张尊儒排佛,恢复儒家一尊地位,有其特定的时代意义,但没有被统治者认同。
  宋元至明清,庙堂主要以儒家治世思想为主(也可能阴使刑名法家,即所谓外儒内法);而释、道属于民间。但儒家也属于民间,因儒家学说极为丰富,并不仅于治世思想。三家在中国传统社会基本上没有矛盾,而是走向互相融合。儒家思想已稳固地存在于君与民的内心,君王认为自己之能为君王乃“奉天承运”,自己的权力是“受命于天”;所以君王对天是不敢不敬的。当“飞蝗蔽日”或“天大旱,人相食”,君王往往认为天灾是由于自己得罪了上天,发“罪己诏”就并非虚饰客套,乃是他对自己作为人的有限性和天的无限性的体认。儒家哲学认为包括君王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绝对的权力”,只有“天”的权力是绝对的、不可违逆的。
  当然,帝王时代的中国,国家权力不能延伸到社会一切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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