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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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不休的几天下来,狂欢节到了尾声,人人都筋疲力竭,兴奋变成了挣扎,快乐只是挂在脸上的装饰。地上躺着的人,比用两脚移动的还多。可是彷佛是大旱之将至,人人都要喝光这已经见底的欢乐之泉。
我想到尼奥与东尼相识,出于好奇,便打算找尼奥聊聊。结果尼奥没有找到,却在嬉皮口中,得到了一条周游世界的明路。
这些嬉皮身上不名分文,却终年四出游荡。运气好时,可以搭便车打零工,睡车房、马厩。但多半时间是徒步而行,饱一餐饿一餐,草根野果,什么都吃。入夜,用毯子把身体一包,以天为帐,以草为席,露宿一宵。
这些我自信都做得到,但他们没有签证的困扰,身为中国人,最悲哀的就是因为政治因素,只容许在国内做个顺民。嬉皮又教我一个方法,就是参加圣本托修道院的修练,结训后可以持用他们的证件,住他们的招待所,旅行世界。
如果我早年生长在中国大陆,说不定如今也已经出家做了和尚,云游那五岳八荒、天池雪海去了。这样说来,圣本托教会也有着与我国游方一样的规矩。至于天主教我已经不再排斥,只要能得到解脱,信奉真理原是我梦寐以求的。
又燃起了一丝对人生的期望,我振作起精神,回到餐馆,愉快地做完晚班。正打算结帐,突然眼前一亮,凯洛琳出现在门口,她带着甜美的笑容,像阵春风,我沉寂已久的心池又吹起片片涟漪。
东尼、尼奥、秀子尾随着她走进来,我忙过去招呼,一切侍候得妥妥当当。上菜完毕,东尼对我说:
“坐下来,陪我们聊聊。”
“不行,我还要招呼客人。”
“还有什么客人?”他指着空荡荡的桌椅,笑说:“难道你还要侍候它们?”
我正想向他们探听圣本托教会的事,便老实不客气的坐下,趁他们在吃饭时,详细地说明了前因,并问是否真有此事。
尼奥一直注意的听,等我说完,他问道:
“你是想去修道,还是想去旅行?”
“都想,最主要的是想摆脱过去,寻找未来。”
东尼也放下了筷子,插口问道:
“你对宗教有什么看法?”
“到目前为止,我还是个无神论者,我绝对相信宇宙中有个至上的、超然的力量,但却不能同意一般宗教的看法。”
东尼兴奋地搓着双手,用英语对凯洛琳说:
“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连中国人都这样想。”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们在追求人生的真理。”
“什么?”我不大相信,尤其是从这位花花公子口中出来的话。
“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研究宇宙的真相。”尼奥解释说。
“研究什么?”这些人是在讽刺我吧!可是他们不认识我呀!
“你是中国人,应该知道寒山与拾得吧?”这句话其实是猜了半天才听懂的,因为他们把“寒山”、“拾得”四个音,拚得非常怪异。后来尼奥干脆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了这两个人的中文名字,我才蓦然想起。
这两人据传是江苏寒山寺的和尚,很有文才,道行高深,经常游戏人间,行为惊世骇俗。最初人们对他们很不谅解,后来有另一位僧人“丰干”,向信众宣称,两位竟是文殊与普贤菩萨转世。
寒山与拾得知道了,说声:“丰干饶舌!”随即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可是他们研究寒山与拾得,又与宇宙真相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寒山与拾得的追随者,你是中国人,一定对中国文化有研究。”尼奥见到我的神情,特别加以解释。
“你们怎么研究呢?”我还是不懂。
“你要是真有兴趣,等一下到我们那里去看看就知道了。”尼奥很诚恳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嬉皮以反对社会现况为诉求,有一位美国学者很推崇寒山与拾得的风格,认为他们是社会反叛者的先驱。因此,嬉皮就把他们两人奉为鼻祖。
他们吃完已是十二点多,打了烊,我随着他们,走到上城与下城交界的斜坡旁、一栋约有百年历史的楼房前。那楼房年久失修,砖土残破不堪,左右双拼,各有三层。在夜色中阴阴森森的,看上去有如鬼域。
大家鱼贯上楼,我走在最后,凯洛琳在我之前,她一再提醒我要小心。黑暗里只感觉到那楼梯角度奇陡,且木板都已腐朽,踏上去摇摇欲堕,令人走来不禁捏把冷汗。
到了三楼,东尼燃起蜡烛,打开门,进入左侧房间。一进门就是一条走道,墙壁上画的竟是一个太极图,阴阳两面各以一个箭头分别指向前后方,其中阴指向后,写的是葡文“爱”字,阳向前,写的则是“工作”。
凯洛琳和秀子走到黑暗的后间去了,东尼则把我带到前间,在微弱的烛光下,隐隐见到墙上画着不少图案,其中有八卦、卍形、犹太的六角形标志、基督教的十字架,以及许多我不认得的符号。正当中写的是个斗大的“静”字,不论图、文,画得很见功力。东尼压低声音,对我说:
“这里是我们的圣坛,一般人不许进来,你是例外。”
房中没有任何家具,墙边堆着不少书籍,正中央有一个典雅的小香案,上面放了两个碗,一个空着,一个装满清水。
待我看完,他们又带我到后面的娱乐间,凯洛琳和秀子围着一支蜡烛,正坐在一张大地毯的中央。靠墙还有两个嬉皮,正垂目打坐。房间不大,环堵萧然,什么都没有。
屋顶没有天花板,屋瓦也年久失修,这时月亮当头,月光点点滴滴的,漏了一地。
我们就地坐下,幢幢人影在四壁上游移晃动,连东尼的声音也显得神秘起来:
“我们这里有很多特别的规定,要请你原谅,白天是我们神修的时间,只有日落以后才能会客,欢迎你常来玩。”
接着,秀子在她身旁取出一些画来。她的画都是超现实派的风格,尤其在烛光和月光交错之下,用色和线条都显得非常的怪异。而且主题总脱不开兽头和人的躯体,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意境。
我顺口敷衍了一回,便问道:
“由你的画风看来,壁上的画该是另外一个人画的了。”
“是我画的。”东尼说。
想不到他们都是些艺术家,我又问:
“你们的画卖吗?”
“尼奥的手工下次再给你看,我们就靠这些维生。”东尼说。
我本来还想多问一些,但见凯洛琳静静地坐在一旁,已经打了两个呵欠。我知道时间太晚,只好告辞,约好过两天再来。
我一向对嬉皮有些误解,认为他们都是些好吃懒做,或是逃家出走的年轻人。这次所得到的印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尼奥很深沉,但是言必有物。东尼很有才气,又有语言天分,连秀子的画都有一手,只是不知凯洛琳会什么?这些人说来都不是泛泛之辈,我倒不能不相信他们真的是在追求人生真理了。
智慧之旅 (第二部) 八、春分 危楼、遐思、香槟、入伙好不容易等到约定的那天,向餐馆告了假,日一落,我就爬上了那座危楼。
沙尔瓦多市所在地原是海边的一座小山,两百多年前,葡萄牙王朝为避国内动乱,曾临时建都于此,故称之为“救星”(Salvador)。后来人口渐多,才发展到山下以及海边。至于山上、山下之间的灰色地带,则乏人问津,成为穷人的天堂。许多破烂矮旧的房舍,以及年久失修的败落户栉比鳞次,都集中在这里。
一进门,不由自主地,我就四处搜索凯洛琳的倩影,她盘膝坐在后厅的地毯上,正在教一个巴西女孩子念英语。见到我,她微笑着伸出手来,我握了握她的柔荑,看她仍是那身衣着,故意说笑道:
“你还是这套晚礼服?”
她白了我一眼,没有答腔,这时尼奥从前面走了过来,说:
“你来得正好,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你可以参加。”
房中人数不少,尼奥一一为我介绍。长发垂肩的澳洲人菲力和他的太太白蒂,以及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尼可。
凯洛琳指着小尼可对我说:
“他是我的丈夫。”
“啊?那你有一个丈夫,一个未婚夫了?”我又打趣道。
“谁有未婚夫?”她睁眼望着我。
“东尼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啊!东尼!每个女孩都是他的未婚妻!”
另一个个子高高的甘格是阿根廷人,是这里的“长老”之一。另一位墨西哥人格林哥,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完全联结成了一条直线。他以西班牙腔的英语与我寒喧,听起来就像唱歌一样。我还没听懂,凯洛琳已笑得东倒西歪,格林哥正色说:
“你不要笑我,你们亚美利坚人的英语还没有我的英语好!不信你问菲力。”那种语调又像纯正的牛津腔,又像西班牙语,当他用到舌音时,还故意的卷起舌头抖动。菲力受他不住,大声叫他住嘴,澳洲口音极重。
谈笑间,东尼回来了,他穿了一身非洲人的大褂,图案和色彩对比鲜明。只见他把双手向左右平伸,衣角下垂,人整个成了方形。只有那个黑胡子小头,钻出中央,他连续用了好多种不同的语言说:
“欢迎!欢迎!各位女士先生。”他看到我,弯个腰道歉说:“抱歉,中国话我还没有开始学。”
他一到,气氛立即变了,十来个人都有了交通的桥梁。一下子巴西话,一下子西班牙话,又有英语、意大利话,小小的屋子里彷佛是一个联合国。而谈起话来,东尼像交响乐团的指挥般,一会儿对东,一会儿向西,此起彼落,他总能应付自如。
在谈话中,凯洛琳慢慢移到我身边,我受宠若惊。正打算跟她说话,她把手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聚精会神地仔细听着东尼他们的谈话。
我也注意聆听,才知道并非随意聊天而已,他们是在讨论各人的去留。原来菲力和格林哥都是东尼邀来住在这里的,由于他们不愿意参加这个团体,尼奥要他们立即搬走。讨价还价的谈了半天,终于说好三天之内离开。
然后尼奥、甘格和秀子三人并排面对正西坐定,东尼一个人坐在对面。他们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后,便开始用西班牙语激烈的争论,东尼似居守势,不时指着格林哥,好象在为他们求情,但尼奥不依,声色俱厉地责备东尼,甘格在一边帮腔,不时插上几句。
其它的人似乎司空见惯,大家毫无表情地斜靠在墙边。我觉得无聊,便拿出纸笔,给每个人速写,凯洛琳看到了,歪过头来欣赏。我把尼奥画成一个巨人,呲牙咧嘴地咆哮着,东尼则是非洲土著,跪在地上求情。
凯洛琳看我画完了,忙伸过手来,把画纸要过去,将它揉成一团,并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猜想一定是尼奥过于跋扈,她怕我惹上麻烦。
他们谈完了,突然东尼叫道:
“凯洛琳!你坐过来一点!”
凯洛琳依言移向前方,如同在法庭被法官审讯一般,低下头,一动也不动。
“你决定没有?”尼奥问道。
“决定什么?”
“决定是否参加我们。”
“我早就决定了。”
“你是说早就决定做修行人?”
凯洛琳斜着头,点了一点,这时东尼又回过身来,问我:
“你呢?”
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可是既然凯洛琳决定做修行人,能够与她在一起,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我怎能轻易的承诺呢?尼奥看我犹豫不决,插口说:
“你明天再来吧,我能解答你的问题。”
好大的口气!他怎么知道我的问题?我只好学凯洛琳,也点点头。
他们又开始争执了,别的我不懂,但是西班牙语中,“钱”的发音却与巴西话相同,他们似乎是向东尼逼钱。东尼满面赤红,大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尼奥好象是提议用仪式来解决,于是四个人各自转过身去,面对墙壁,每谈一段话,便由甘格领头背诵一段经文,其它三个人复诵一遍。这样过了一会,大家果然心平气和,歧见全部消除。
开完会,东尼激动地握着尼奥的手,谢了又谢。四个人围在一起,又是拥抱,又是亲脸,一副快乐幸福的模样。
第二天我准时赴约,空洞洞的屋里,只有凯洛琳一个人。正中下怀,我要与她好好地谈一谈。
她告诉我,她就读于华盛顿州立大学二年级,父亲早故,年初她随母亲来巴度假,临时决定留下来,准备游览南美各地。结果一到巴伊亚,便被此地的风土人情迷住了,始终舍不得离去。到最后钱用光了,正好遇到甘格,把她带到这里,要她参加这个组织。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可能和你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