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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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中,大学应该是任何人追寻其所需工具的最佳环境。而事实上,据我所知,大学只是传授各种现成的工具,培养一些当前社会所需的“技工”,而不是研究工具本身,更遑论追求人世的真理。
于是,我开始了新的冒险,学校的课业一概不管,却对社团活动付出了全部的精力。我想借着这些活动,磨练自己的观察能力,训练处世技巧;要以身边的人、事、物、际遇作为我学习认知的对象。只有在客观真实中,才看得出人性的本质,才找得到人类在演进过程中最佳的适应方式。
首先我要把感情整理个结果出来,因为和小妹见面的时间太少,她已经有了另外一位男朋友。在我刚刚发现时,心中的偶像突然幻灭了,那种愤怒及懊恼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我无助的灵魂。我不甘放弃这份感情,为了自己的利益,便不断地用书信去打动她。这样对吗?对她公平吗?如果她满足于我们之间的感情,她会另外交朋友吗?否则,我自己保存着自己的回忆就够了,何必牵累她,让她为难?
还有一层原因,我很希望有个能够分享理想的知己,小妹只是过去岁月的一段痕迹。我正在转变中,每天对自己都有不同的认识,我确知她不可能了解这些心路历程。那么,即令我们能在一起,又能分享什么?
因此,我决定渐渐减少给她写信的频率,彼此间只维持着纯粹的友谊。
然而,这却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前后拖了有半年之久。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才是最难征服的敌人。每次当我下定了决心,三分钟以后,就又有了充足的理由,把刚下的决心一股脑的推翻了。理智是明晰而正确的,所提出的道理不容辩驳,可是心里的感受却有如暴风雨,强烈地撼动了每一根神经。感情绝望地呼号着:
“人生苦多乐少,我怎么可以把与自己一同成长的,仅有的幸福回忆,就此轻易地割舍了呢?”
可是,我又有能力挽回吗?以往,我相信她百分之一百是属于自己的。现在,我还保有多少?又能夺回多少?以往,那是我们神圣的禁地,只有她和我分享着无尽的甜蜜。现在她的禁地中却多了一个我所不能涉足的禁区,我又能接受吗?
我的心成了肉搏的战场,有时理智占了上风,自己该走的路艰辛异常,哪里还有心情去与旁人争风吃醋?如果小妹真值得争取,她首先就应该认识到我的价值,否则,我们道不同,怎相为谋?然而感情的力量根深蒂固,找尽理由,顽抗不屈。她只是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和我一样拥有相同的理想?不仅她,世界上又有谁可能?
像我这种怪物,除了她,还有谁会欣赏?再说,她了解我,难道我还得把过去的不幸遭遇,对另一个陌生者,再次搬出来,重新哭诉一遍?然而真正使我难舍的,是她在我怀中羞怯的娇态。我那时“君临天下”的感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欢悦;征服欲的狂乱,灵肉之间的挣扎,经常抽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再说,如果说爱她是私欲,那么所有要放弃她的念头,难道不是出自私心吗?以一种私心换取另一种私心,其中的分别又在哪里?再说得坦白一点,根本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当我发现无法占有她时,理由便都偏向天平的另一端了!
奋斗再三,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个棘手的问题不谈,先想想自己是否有坚强的意志?如果没有,将来凭什么面对所有的挑战?克里斯多夫带来的启示,愚公给我的教训,无一不是摒弃了所有的干扰,克服一切障碍,目标才能够圆满达成。
我知道自己的缺点在于自制能力不够,既然其它的能力都可以训练,是不是自制力也可加以训练呢?我先订了一个简单的目标:每天一定要执行三件自己所不愿意做的事。譬如早上绝不赖床,开口不说脏话,生气时不发脾气等等。要真正执行,就必须每天检讨,哪一天忘记了,第二天则加倍执行。
最初几天,进行得很热心,也很有趣味。记得有一次在训导处油印资料,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阵风吹过,这些已经印好、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都散落一地,那岂不惨了?这时,立刻就产生了另一个念头,既然我不愿意重新整理,我就应该故意把纸撒乱,以测验自我控制的意志力。
能这样做吗?这里是训导处,所代表的是威严,是秩序,我怎能当着师长之面胡作非为?再一想,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大不了他们说我神经不正常。正常人当然不会用这种方式测验自己,那么,我已经不正常了,还怕什么?多少天来,我所做的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次面临考验,我到底应不应该坚持下去?
任何一种难以取舍的抉择,所面对的因素必然是利害参半,而唯有以目标为前提,在利害的权衡下,毅然决然勇往直前。我既然要训练自己的意志能力,就不要想顾全自己的面子,不管别人如何看我,如果真的能获得这种预期的能力,将终身受用无穷。
那一次真的大大惊动了几位师长,他们眼看我把纸张撒了一地,都以为我发疯了,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装疯作傻非要有极大的意志能力不可,战国时的孙膑,为了免于庞涓的疑虑,不惜以粪为食,终于骗过强敌,得报铡足之仇,便是一个例证。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奋斗、磨练,作出了很多令人侧目的事情,习惯成为自然。自此以后,在我应该采取行动时,没有犹豫,没有罣碍,坚决果断,想妥就做。
我被视为怪物好象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总认为别人的习惯才令人不可思议。比如说,同学们一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
“吃过饭没有?”
我一听就大惑不解,这算是“问候”呢,还是“关怀”?如是问候,在过去中国人受苦受难的时代,这话颇有轻视的意味。而今更是不通,还有谁“没饭吃”呢?这必然是关怀的意思才对。既然是关怀,就应该有适当的反应,所以,我常回答:
“没有!”事实上也经常如此。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没吃饭而慷慨解囊,请我饱餐一顿!
人们还是同样地问我:
“吃过饭没有?”
我只好再加一句:
“没有,你是不是要请我吃一顿?”
结果,换来白眼一餐,谁都认为我不识相。
有次,一个同学好心告诉我说:
“中国人说吃过饭没有,是打招呼的意思,别太认真了!”
于是,为了与他打招呼,一见到他,我就喊声:
“早!”既简单又明了,而且是由英语“早安”简化所得。
反正是打招呼,养成了习惯,一见人就脱口而出。不必思索或是查看时间,就是三更半夜,也是一声“早”!
这位朋友看我呆得可怜,又来对我说:
“老朱,你这样会被别人笑话,怎么可以在晚上说‘早’呢?”
“打个招呼嘛!何必认真呢?”
暑期青年自强活动,我报名参加开筑横贯公路的工程,参加的唯一原因是想赚点零用钱。那时我实在太穷了,穷得自己都难以置信。有同学指给我一条明路,就是申请工读助学金,每个月至少有三、四百块钱的补助。
申请后适逢训导主任到阳明山开会,他见到我父亲,就好心地去表达敬意,说我的工读核准了。父亲一听,大惑不解,为什么他的儿子还需要“半工半读”?于是下达命令,叫训导主任对我严加管教,要我全心读书,不许做工!
我向父亲解释,参加自强活动是正经事,而且参加的是山地训练,可以锻练身体,父亲便欣然同意了。我们一共有十六个小队,每队九人,从雾社出发,一路攀山越岭,走到工地,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我带了一大瓶薄荷油,每当走得肌肉酸痛,就浑身上下涂上厚厚的一层。那种又凉又辣的感觉,不仅能减轻酸痛,而且意外地得到了驱虫的效果。
我们的任务是每队挖一百公尺的路基,除了每天三十块的薪水外,超过进度的还有奖金,比薪金多了几倍。参加这种活动的,大半都是抱着来露营的心理,没有几个人真正介意那一点工资。我们队上却不然,因为我第一天就公开宣布,我是为了赚钱而来,立刻就有人响应。开会讨论的结果,大家都同意要拚就得拚一笔奖金。
除了我以外,队上还有两位也是存心赚钱来的,我们三个不管别人,整天拚命的做。最初,大伙还存心观望,一时说手酸,一时说肚痛。但是几天下来,我们三个人就已经挖出了差不多十公尺的坡道。
大家都看到了希望,立刻抖擞精神、全力以赴。我每挖一锄头,心里就想着,又挖了一分钱。照我们目前的进度,一个月下来,绝对可以挖一百公尺,每个人起码可以得到四千多块,相当于家里给我的两年费用。
最后,我们挖了近七十公尺,得了第一,比第其它各队平均多了几倍,照我们估计,应该可以拿到将近四千块。但是领队说上面临时决定把奖金取消,因为我们的成绩太好了,若发奖金各队相差太远,这种活动的目的在教育而不在赚钱,所以决定把奖金平均分给各队,以示公平。
我永远和这些人的看法不一样,假如这种活动真是为了教育,教育能够失信于人吗?钱不重要,但是政府的公信力呢?一个人的无知可以原谅,一群人的无知就是愚昧。由愚昧的人负责处理众人之事,有免于颟顸、无能的可能吗?
人对自己的利害都看得非常清楚,立场分明,无不言之成理。处理众人之事,就应该采取公利的立场。如果不知公利之立场为何,则举止失据、动辄得咎,怎不导致社会的乱象丛生呢?
虽然不满意,我也拿到了一千二百多块钱。一回到雾社,口袋中的钱就开始不安分起来,见到什么都想买。忍了又忍,突然看到一家店中卖的“世界强”球鞋(当时的名牌,我一直可望而不可穿)!问问价钱,每双二十五块,我一口气买了四双!没想到因为很少打球,新球鞋一直高挂到大学毕业。
这时是大二上学期,我钻出了茧壳,摆脱了自缚的烦恼,开始探索这崭新的人生。结果发现自己很孤独,想法与做法都与众不同,而我又坚持己见,常常与人争辩不休。
有位高年级的同学,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一直劝我去他们的教堂听经,当时我认为宗教信仰就是迷信,我曾受过迷信之害,自然不愿意去。
那位同学则坚持认定基督教是“科学”的,圣经就是真理,为了印证,他特别拿了本圣经给我看。我们相互约定,如果圣经真如他所言,我立刻皈依耶稣。
我由创世纪看起,越看越不能接受,比如说,在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后,生了该隐等三个儿子,他们又结婚生子,可是他们的妻子从何而来?既然谈的是人种起源,就不能忽略当时的任何一个人,难道都是上帝用肋骨造出来的?那么又造到何时为止呢?此外,在我的观念中,上帝应是全能的,万能的,那么祂“按照自己模样”所创造的子民,应该百分之一百符合祂的要求才是。
比如有一位工程师,他所设计的作品品质,绝对与他所具备的能力成正比。同理,我们判断工程师是否有能力,只要看看他的作品就知道了。如果把上帝比做工程师,在旧约中,祂一再对其恶劣的子民大发雷霆,放天火、起洪水,把祂的子民一次又一次的消灭。然而品质管制一直未见改善,最后还要劳动祂的儿子下世,表演了一些神迹。而祂所亲手捏塑的子民仍然顽劣如故,只有期待最后的审判,把那些品管失败的子民打入地狱。这些责任究竟该谁承担呢?是“作品自己”吗?
当然那位同学有他的理由,他说不能用理智去思考,要先全心全意地接受这些前提,也就是说:“真理”是不允许怀疑的,必须先接受、相信,以后自然就没有怀疑了,既然没有怀疑,那不是“真理”又是什么?
这种逻辑辩证令我啼笑皆非,我问他,所有不信主的人都将被打入地狱,为了怕入地狱而信主的人,是不是就能升天堂呢?他说是的。我再问,进了天堂以后,漫长的永生,人们做些什么?他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恐惧烦恼。
这个理想世界只有一点不妥,我如果爱上一个人,而她并不爱我,该怎么办?他截金截铁地说,不可能,因为天堂上人人有爱心,人人爱人人。我又胡涂了,人人爱人人,人受得了吗?至少我个人就会为情所困,难以自处。他说,只要相信主就不会有嫉妒心,这样当然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