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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六卷啼血的行吟--"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的小说世界 作者:沈庆利-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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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蔷薇”的意象再次出现了,作家不经意间的景色描写,与女主人公孤独忧郁的心绪有机地统一起来。我们的古人总是从落红飘零中感悟到生命的短暂、时光的飞逝乃至红颜不再。而这样的描写又何尝不暗示了淑眉悲苦的命运? 
  而当淑眉经过医生的检查,得知自己还有生育的能力后,她的心情也变得轻松和开朗起来,面对万紫千红的满园春色再也没有愁绪了:“她笑容洋溢地眺望着绿叶和红花。因为想起自己会在这里不知不觉地哭了的事而笑了出来。”因为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快乐。庭园还是原来的庭园,红花和绿叶也还是原来的红花绿叶,但心境的变化,使得淑眉所看到的景象也完全不同了。而那“随风飘落的蔷薇”,也不见了。不过,这样美好的日子并没太长,七个多月后,一直盼着怀孕的淑眉,肚子却仍然没有任何变化,这时候“在二楼窗边的花坛上曾经火红地开放的塔露亚也因枯萎而凋谢了”。 
  春天早已过去,花木枯萎的秋天来临了,在这个本该收获的季节,淑眉得到的却只有失望和哀愁。当她把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哭泣的时候,窗外的庭院里,也正“下着密布的细雨也降起浓雾。庭院里的榕树叶也低垂着”。在淑眉的心里,“白色而朦胧的雾迅速地包围着她的心”。自然之雾与“心灵之雾”交相辉映,更加表现了女主人公淑眉的忧伤与哀愁。 
  而当“在报纸上报导中央山脉降雪已达四尺以上的那个寒冷的日子”里,淑眉也因病卧床不起了。由生机盎然的春到萧瑟寒冷的冬的四季轮回,恰好交替着希望和失望、生命的消长起伏乃至枯萎和消失。每一个微妙的自然景象和天气季节的变化总是与女主人公心绪的高涨低落回应着。匆匆而过的时光又怎能不让我们联想起女主人公淑眉的“红颜薄命”呢? 
  类似的情况还屡次出现在吕赫若的其他作品中。《山川草木》中宝莲的家庭刚刚发生变故,宝莲还沉浸在父亲去世的悲痛之中、正处于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情绪低谷时,她与“我”的两次见面都是阴郁多雨的天气:一次她来“我”家倾诉,作者对那一天的天气特意描写道:“昨夜的雨,今天一早虽然已经放晴,但是现在天空又起乌云沉沉,似乎又要下雨了。觉得四周冷冷的,冬天已经到了。”似乎正是因为宝莲的到来,天公偏偏不作美而变得乌云密布甚至阴雨霏霏起来;另一次是“我”到宝莲家慰问,当时是“在一个天气微寒的傍晚”,“风很强天空阴沉沉地压着乌云”,虽然“已是日落时分”却没有落日,相反,“灰暗的街上鲜少行人,因为灯火管制所以没有灯,街上的建筑物逐渐在幽暗中露出漆黑的身影,宝莲和我并排走着”。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气,与人物阴郁、孤苦的心情构成了鲜明的对应。而当宝莲终于走出了生活的阴影,带着弟妹在山中的农村里平静而幸福地生活着的时候,“我”再去探望她,作者仍然没忘对当时天气的描写:“那天感觉上有春的气息,晴朗的天空,层层白云,轮廓明显的青山,在田里休憩的水牛,掠过稻田的飞鸟,眼中充满鲜明的色调。”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和欢快!这样的语句一扫前两次见面时的阴郁、凄清,整个环境的气氛与色调都变得明朗、艳丽起来。这与主人公自足、充实的生活与平静、安乐的心情是完全一致的。 
  三、月亮、黄昏与星空:吕赫若小说诗意诗兴的典型意象 
  吕赫若的不少小说作品,叙述场景都与黄昏、夜晚和月亮有着不解之缘。如小说《蓝衣少女》中的主要背景,即万钦与妙丽的对话与交往,就是发生在黄昏的校园里。主人公那灰暗的心情衬托着夕阳西下的晚景,更加渲染出一种悲凉、哀伤的情感氛围:“回到宿舍已是傍晚时分。西边红色的天空与院子的龙眼叶互相辉映。”而当妙丽来找他,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时,作者通过万钦的眼睛再一次看到了傍晚山村里的美景: 
   
  妙丽抬起头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眼里盈满泪水。再也看不下去,于是眼光移向外面。玄关的玻璃门映着夕照,泛出红光。已经天黑了。山峦被渲染成紫色。 
   
  这样一番情景交融的描写,大大加深了小说的含蓄之美与诗化特征。尤其是两位无法逃脱生活纷扰的青年男女在这样的傍晚含情脉脉却又欲说还休的情景,正体现着“人约黄昏后”般的朦胧与诗意,这是无法不让人怦然心动的。甚至在小说《邻居》中,作者在描写到“我”居于闹市之中,与身为日本人的田中先生谈心时,也不忘添上一笔关于月亮的描写:“当天晚上刚好是月夜,从窗口眺望被清楚描绘出的贫民窟之低矮屋顶。远处市街电灯的反射使天空明亮。”虽然一笔带过,但也可作为作家对月亮之特殊嗜好的又一佐证。 
  当然,月光下也并不意味着一切风平浪静,表面的和谐与宁静更不意味着就没有暴风雨的来临。在《暴风雨的故事》中,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老松愤怒杀死了地主宝财,也恰恰是在中秋十五的晚上。当时的景色是:“好像盖上冰的夜空上,挂着圆圆的明月,从竹林、相思树,到甘蔗田、旱田,全撒了白光,流畅的胡弓声飘浮在空中。”在这样一个传统意义上象征着丰收和喜悦,意味着亲人团聚的“花好月圆”的夜晚,却发生了如此惨烈的报复事件:老松用手中的竹竿打死了自己的“头家”——地主宝财。周围节日的喜庆气氛、宁静和谐的月下美景与即将发生的暴力事件,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小说《庙庭》、《月夜》中的月亮意象也格外引人注目,只不过在《庙庭》中,作者对小说中的另一个意象“关帝庙”的刻意渲染,多少有些冲淡了“月亮”意象的光彩。但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小说中人物的行动总是有着月亮相伴:正是在月光倾泻的夜晚时分,“我”寻找着幼时的情人、离家出走的翠竹: 
   
  终于我决意外出寻找。告诉舅舅后,走到淡淡月光笼罩下的道路。户外吹着湿气很重的热风,竹丛里不时响起沙沙声。关帝庙的庭院有蟋蟀在鸣叫。我极力压抑胸中的不安,思索着翠竹悲惨的命运。……利用竹丛里流泄过来的月光,边走边寻找午后与翠竹相遇的那条浸着小河流水的小路之石块的白色影子。 
   
  在这样一个月下流水的乡村美景里,却发生着这样悲哀凄惨的故事,令人无法不感叹伤感。可是作家在叙述着主人公焦虑不安地寻找着亲人的空隙,仍不忘注目着周围的自然景色的微妙变化:“水流像蛙鸣般的吵杂,作弄小小月亮的圆光。”最后,“我”终于在幼时与翠竹经常一起玩耍的关帝庙里,找到了满脸泪痕的翠竹:“翠竹默默出神地凝视庙的屋顶。我害怕地窥视她的脸。隐藏在云间的月光沥下来,我发现停留在她眼睑中的大颗泪水冷冷地反光。”泪水与月光相互交融,如此凄冷荒凉的氛围渲染,可谓淋漓尽致地把伤感与悲凉的情绪表达了出来。 
  笔者发现,吕赫若不少小说作品的叙事模式,可以用“一个人行走(奔跑)在暗夜”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而这个暗夜往往是有着月亮和星空的。黑夜是可怕而幽深的,但幸而有月亮与星星相伴。它们也就成了与夜行人相偎相靠的朋友。月亮与星星尽管高高在上,但它们总是那么悲悯而一视同仁地注视着大地和大地上的芸芸众生。月亮把温柔的月光洒向了既深广美丽又充满苦难与丑恶的大地,也照到了孤独奔走的夜行人身上,暂时抚慰一下那悲伤、焦虑和疲惫的灵魂;而闪闪烁烁的点点星光,则像一双双注视着你的眼睛一样美丽而动情,从遥远的夜空送给你一丝丝温暖和慰藉;星空,可谓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更可以说是大自然赠送给人类最美好的一个礼物。在人类文化中,“星空”更是一个具有多重象征性内蕴的概念之一。费尔巴哈说过,只有人类才能对遥远的星空感兴趣,动物却不能;康德也认为:有两样东西令他心存敬畏,那就是他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人类遥望星空,正是其天性使然。只有人类能够持久地维持着探索宇宙奥秘的兴趣,也只有人类能够把宇宙万物乃至自我作为审美对象加以关注和欣赏。可以设想,在那娱乐方式单一、还未出现电影电视等传播媒介的年代,劳累了一个白昼的农村里的人们,他们惟一的消遣或许只是闲坐在村落里外,一边仰望着月亮皎洁与布满星星的夜空,一边闲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只有在那时,他们的心灵才可以暂时从纷纭而沉重的现实苦难中超脱出来,获得放松与休息。 
  而在连月亮和星星都消失了的夜晚,那茫茫无边的暗夜也就成了他们不可逃脱的苦难命运的象征。笔者注意到,《牛车》中的杨添丁受农夫王生所雇、为其拉车的那个夜晚,是“没有月亮,一片漆黑”的,连星星也是那么稀少:“只有没逃掉的星星寥寥可数,微弱地一闪一烁。”这样的夜晚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它最明白无误地预示了杨添丁的悲剧下场;同样,《冬夜》中的彩凤沦落为暗娼,在最后一次与“喜欢”她的狗春等人做交易时的夜晚,也同样是没有月光的,只有“疏星的寒光从窗外射进床沿”,这与彩凤“鄙视了一切,唾弃了一切,憎恨了一切”的绝望心境相辅相成;也就在这时,更大的苦难正降临在这个弱女子的身上,门外响起了枪声,彩凤在狗春等人与警察的火拼中惊恐地“一直跑着黑暗的夜路走,倒了又起来,起来又倒下去”。这样一种情景,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作者当时灰暗绝望的心境。 
  在小说《前途手记》里,作者在写到女主人公淑眉因病死亡时,则用了这样一段文字: 
   
  第二天黄昏,医院的电灯投射满屋子的光时,淑眉突然痛苦起来。她用激烈痛苦又细如游丝的声音,咬紧牙一直叫着肚子、肚子。医生来了,说是腹膜炎发作。卖豆腐的摇铃声沿着医院的墙壁渐行渐远,在可以听到因降雾寒冷的空气而发抖的职员或病人们的力量充沛的收音机体操加油声的拂晓,淑眉的脸浮在从医院的窗子照射进来的晨光里,头发乱乱地,静静地死了。 
   
  随着黄昏的降临,淑眉感到了死亡的迫近,经过了一个黑夜的病痛折磨以后,她终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和着黑夜一起静静地离开了人世。相对于黄昏和黑夜,黎明无疑是希望和光明的开始。然而,太阳出来了,太阳却永远不属于淑眉这样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弱女子。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淑眉能过上一种真正自由、平等和幸福的生活,但她的死亡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窗外传来由近及远的卖豆腐的摇铃声,医院的职员们不时因为天气的降温而瑟瑟发抖,病人们却在随着收音机传来的声乐与节奏,认认真真地做着广播体操。新的一天开始了,人们依然如故地忙着各自的事情,满怀希望地迎接着下一轮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是的,一个弱女子的死亡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太微不足道了。然而作者正是在这不动声色的冷静叙述中,潜藏着深沉含蓄的愤激情感,即使在今天的读者读来,仍然会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剧性体验。 
  当然,最全面地体现了吕赫若对黑夜、黄昏、月亮与星空有着特殊偏爱的小说作品,笔者认为当首推《石榴》。这篇小说的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黑夜与黄昏。小说一开头,作者就描写道,尽管已是夜晚,金生还在辛勤地劳动着,他刚刚把肥料桶藏到厕所里,还要抓紧时间去处理稻草,而且他必须应付着随时侵扰自己的成群结队的蚊虫。但就是这样一个被生活抛弃到社会底层,已经遭受了诸多不幸并且即将有更大不幸降临到他头上的农民,仍然忘不了趁劳作的间歇时间(其实是作者忘不了),“仰望龙眼树上的星空”;正是在这布满星空的夜晚,他得知了三弟木火失踪的消息;于是在深夜里,金生与二弟大头四处寻找着失踪了的木火。在这个不眠之夜,金生与弟弟大头奔走在乡间野外,寻找与呼唤着已经发疯的三弟;而同样是在黑夜里,金生常常与死去的父母于梦中相会;父母去世以后他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身为兄长的他自觉地承担起了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一心一意要成为弟弟们的支柱”。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到“弟弟们在黑暗中一直睁大双眼,似乎追寻残留在幼小记忆中亡父母的身影”,甚至“连弟弟们的呼吸也充满了忧愁”。为了排遣这种孤独与忧伤,金生拉起了胡琴。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拉起更易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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