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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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ERACLITUS Ⅲ审美的世界观
7.1 对“世界游戏”的审美直觉
渎神,这个险恶的词,确实对于每个赫拉克利特主义者来说是块试金石,他会在其上显 示他是否理解或误解了他的大师。在这个世界上有罪恶、不公义、矛盾、痛苦吗? 有的,赫拉克利特宣布,然而只是对孤立地而非联系地看事情的头脑狭隘的人而言,不 是对洞察全局的神而言。对后者来说,一切矛盾均汇流于和谐,尽管这不能被凡身肉眼看 见,却可以被象赫拉克利特这样近乎静观的神的人悟到。在他的金睛火眼看来,填充在他周 围的世界不复有一丝一毫的不公义。甚至象纯火会纳入如此不纯的形式这样的基本冲突,也 被他用一个崇高的比喻克服了。
生成和消逝,建设和破坏,对之不可作任何道德评定,它们永远同样无罪,在这世界上 仅仅属于艺术家和孩子的游戏。如同孩子和艺术家在游戏一样,永恒的活火也游戏着,建设 着和破坏着,毫无罪恶感——万古岁月以这游戏自娱。它把自己转化成水和土,就象一个孩 子在海边堆积沙堆又毁坏沙堆。它不断重新开始这游戏。它暂时满足了,然后需要又重新抓 住了它,就象创作的需要驱动着艺术家一样。不是犯罪的诱力,而是不断重新苏醒的游戏冲 动,召唤另外的世界进入了生活。孩子一时摔开玩具,但很快又无忧无虑地玩了起来。而只 要他在建设,他就按照内在秩序合乎规律地进行编结、连接和塑造。
只有审美的人才能这样看世界,他从艺术家身上和艺术品的产生过程体会到,“多”的 斗争本身如何终究能包含着法则和规律,艺术家如何既以静观的态度凌驾于艺术品之上,又 能动地置身于艺术品之中,必然与游戏、冲突与和谐如何必定交媾而生育出艺术品来。
现在谁还会向这样一种哲学要求一种伦理学以及“你应当”的绝对命令,甚或责备赫拉 克利特有这样一种缺陷!如果所谓“自由”就是说人可以象换件衣服一样随意改变他的本 性,是这样的一种愚蠢要求,那么,人就彻头彻尾直到他的最后一根纤维都是必然性,完完 全全是“不自由”的。古往今来任何一种严肃的哲学都带着理所当然的嘲讽态度拒绝了这种 自由。能够自觉地生活在逻各斯(logos;“理”)之中,以艺术家的眼睛俯视大千,这样 的人十分稀少,因为当“潮湿的淤泥占据人们的灵魂”之时,人的眼睛和耳朵,乃至人的整 个悟性,都成了糟糕的工具。为什么事情这样,这一点未被追问;正如同样未被追问的是, 为什么火变为水和土。赫拉克利特当然没有理由非得证明——正象莱布尼茨(十七世纪德国 哲学家Leibnitz)有理由要证明——这个世界是一切可能性中最好的世界。对他来说,世 界是亘古岁月的美丽而天真的游戏,这已经足够了。
7.2 超越道德的世界观
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人一般来说甚至是非理性的存在物。但这一点同下述事实并不矛 盾:在人的全部本质中,贯穿着起支配作用的理性法则。人在自然界并不占据特殊优越的地 位,自然界的最高现象是火,例如星辰,而不是头脑简单的人。如果人借必然性保持对火的 参与,那么,他就是较有理性的东西。要是他从水和土中产生,他的理性情况就很糟。并不 存在这样一种义务:似乎因为他是人,他就必定认识逻各斯。可是,为什么有水,为什么有 土?对于赫拉克利特来说,比起问为什么人如此愚蠢和恶劣,这个问题要严肃得多。在最高 级与最反常的人身上,体现了同样的内在的合规律性和公义性。
然而,如果有人试图逼问赫拉克利特:为什么火不总是火,为什么它现在是水,现在是 土?那么,他只能这样答复:“它是一个游戏,请不要太郑重其事地看待它,尤其不要道德 地看待它!”赫拉克利特仅仅对世界作出了如实的描述,他怀着静观它的喜悦;艺术家正是 怀着这种喜悦静观自己正在创作的作品的。只有那些对于他对人的真实描绘心怀不满并且事 出有因的人,才会觉得他深沉、忧郁、哀伤、阴险、暴躁、悲观,总而言之,可恨。但是, 他对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反对和同情,恨和爱,想必会毫不在乎,并且用这样的教诲回敬他 们:“狗总是向它不认识的人吠叫”,或者,“驴爱秕糠胜于黄金。。
这些心怀不满的人还常常叹息赫拉克利特风格晦涩。其实,几乎没有人比他写得更加清 新明朗了。当然,他写得非常简练,所以,对于那些一目十行的读者来说,他倒确实是晦涩 的。然而,不管一个哲学家怎样应该故意含糊其辞(人们惯于这样责备赫拉克利特),如果 他没有理由隐瞒其思想,或者不是顽劣得要用文字来掩盖他思想贫乏,这就完全解释不通 了。正如叔本华所云,哪怕在日常实际生活事务中,一个人也必须谨慎小心,尽量把话说得 明白,以防止可能的误解;那么,他又怎么可以允许自己在最艰难深奥的、几乎不可企及的 思维对象上,模糊不清地、甚至猜谜似地表达哲学在使命上所要表达的东西呢?至于说到简 练,让?保尔(Jean Paul)有一个很好的训戒: 大体而论,如果一切伟大的事物——对于少数心智有许多意义的事物——仅仅被简练地 并(因而)晦涩地表达出来,使得空虚的头脑宁肯把它解释为胡言乱语,而不是翻译为他们 自己的浅薄思想,那么这就对了。因为,俗人的头脑有一种可恶的技能,就是在最深刻丰富 的格言中,除了他们自己的日常俗见之外,便一无所见。
顺便说说,尽管如此,赫拉克利特还是没有躲过“空虚的头脑”。斯多噶派已经对他作 了肤浅的曲解,把他关于世界游戏的基本审美直觉拉扯为对于世界合目的性的平庸关注,而 且是出于人类利益的关注了。因而,在他们的头脑中,他的物理学变成了一种粗鲁的乐观主 义,并且不断促使张三李四“友好地鼓掌”(plaudite amici)。
8 HERACLITUS Ⅳ“超人的智慧
8.1 “超人”哲学家
赫拉克利特是骄傲的。如果一位哲学家感到骄傲,那就确实是一种伟大的骄傲。他的创 作从不迎合“公众”、群众的掌声,或是同时代人异口同声的欢呼。空谷足音乃是哲学家的 命运。
他的禀赋是最罕见的,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不自然的,甚至和同类禀赋也是互相排斥和敌 对的。他的自满必须是一堵金刚石筑成的墙,因为即使万事万物都和他作对,这堵墙也不能 遭到毁坏。他向着不朽的行进比任何别人更加辛劳曲折,但是,没有人能比哲学家更有信心 能到达行程的目的地——因为他除了在一切时间的张开着的翅膀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停 留。不斤斤计较于现在和当下,这是伟大哲学天性的本质之所在。他拥有真理。无论时间之 轮怎样随心所欲地滚动,决不可能躲过真理。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重要的是体验到他们曾经生活过。譬如说,人们绝对想象不了赫拉 克利特的骄傲,仅仅是作为一种无益的可能性。一切对洞见的追求,就其本质而言,看来是 永远不可满足和不能令人满意的。所以,无论是谁,只要他尚未从历史中获知确曾有这样的 人存在过,就不可能抱着一种如此帝王气派的自尊和自信,相信自己是真理的唯一幸运的追 求者。这样的人生活在他们自己的太阳系里,我们必须登门拜访他们。
8.2 “超人类”的智慧
毕达哥拉斯和恩培多克勒对自己也怀有一种超人类的尊敬,甚至怀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敬 畏。不过,灵魂转生的信念以及一切生命统一的信念重又引导他们走向他人,走向他人的造 福和拯救。可是,对于阿耳忒弥斯神庙(指赫拉克利特的隐居地)里那位以弗所隐士的彻心 透骨的孤独感,我们只能生硬地从荒山野岭的悲凉中猜知一二。
从他身上既没有强烈的激昂的同情之感,也没有帮助造福和拯救人类的渴望迸发出来。
他是一颗没有大气层的星辰。他的目光向内是热烈的;向外却是冰凉麻木的,仿佛疑幻疑真 的视线。在他周围,幻象和谬误之波浪径直拍击着他的骄傲之顽石,他厌恶地掉头不看它 们。然而,那些心头善感的人也避开这样一个铜铸的脸谱;也许在一所偏僻的寺庙里,在许 多神象中间,在森然肃立的建筑物旁包围当中,这样一个造物还显得比较可以理解。在人类 中间,作为一个人,赫拉克利特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甚至当他察视顽童们游戏时,他所想的 也决非别人在这种场合所想的。他所想的是宇宙大顽童宙斯的游戏。他不需要人类,即使那 些愿聆教益的也不需要。凡是人们可能探问的一切,甚或其他贤哲曾向他探问过的一切,都 引不起他的兴趣。他轻蔑地谈及这些探问着、搜集着事实的人,简言之,这些“历史的。
人。“我寻找和探听过我自己,”他这样说自己,用了一个人们用来表示探听神谕的词,仿 佛只有他才是德尔斐神谕“认识你自己”的真正的贯彻执行者和完善者。
然而,他把他从这神谕中听出的东西视为不朽的、回味无穷的智慧,它们将按照神话中 西比尔(Sibyl)预言的榜样,影响无远弗届。即使人们把他理解为象神谕一样在自我阐 明,就象德尔斐神那样“既不表达也不隐瞒”,也足以让今后的人类受益以至于万代了。虽 然神谕被揭示时“没有微笑、修饰和芳香”,毋宁说是用“唾沫四溅的嘴”宣告的,但必将 传至千秋万岁的将来。因为世界永远需要真理,因而永远需要赫拉克利特,尽管赫拉克利特 并不需要世界。他的声誉与他何干?正如他嘲笑着宣布的,声誉依存于“不断流逝的易朽之 物”。他的声誉和人类有关,而不是和他有关,人类的不朽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赫拉克利 特这个人不朽。他所看到的东西——关于生成中的规律和必然中的游戏的学说——从今以后 必将被永远地看到。他揭开了这部最伟大的戏剧的帷幕。
9 PARMENIDES Ⅰ冰冷的理性
9.1 纯理性的抽象
如果说,赫拉克利特的每句话都宣示了真理的骄傲和庄严,但那是用直觉把握的真理, 而不是靠逻辑的引线攀援的真理,如果说,他在西比尔式的迷狂中观照而非窥望,领悟而非 谋虑,那么,在他的同时代人巴门尼德(Parmenides)身上,则有一个相反的形象和他比肩 而立,同样也是真理先知类型的人,不过仿佛是用冰而不是用火造就,向周围闪射着刺人的 寒光。
也许在他年事甚高时,巴门尼德曾经有过一个时刻,陷入了最纯粹的、不被任何现实污 染的、完全没有血肉的抽象。在古希腊那两个世纪的悲剧时代中,没有一个时刻象这个时刻 那样更具有非希腊的性质。它的产品是关于存在的学说。这个时刻成了他本人生活的分界 石,把它分成了两个时期。然而,这个时刻同时也把前苏格拉底(Pre-Socratic)思想分 成了两半,前一半可以称作阿那克西曼德时期,后一半可以直接称作巴门尼德时期。巴门尼 德本人的早期哲学活动也还带有阿那克西曼德时期的面貌,他提出了一个连贯的哲学物理学 体系,来回答阿那克西曼德的问题。后来,当他被那个抽象之寒栗控制住,提出关于存在与 非存在的最简单命题时,他本人先前的体系也就成了废物堆里的陈旧学说之一。不过,他好 象没有完全丧失对他的青年时代这个强健的宁馨儿的慈父般关怀,所以,他要说:“虽然正 确的路只有一条,但是,如果人们想要走上另一条路,那么,就其品质和一致性来说,恐怕 只有我的早期观点才是正确的。”他用这样的态度自卫,就是在那首论自然的伟大诗篇中, 他也给了他早期的物理学体系以相当崇高的地位和颇为宽裕的篇幅,而这首诗本来是要宣布 一个新观点作为通往真理的唯一路标的。这种慈父般的关怀,尽管它或许只是不知不觉中造 成的差错,但在一个完全被刻板逻辑弄得僵化了的、几乎变成了一架思维机器的天性中,却 是仅剩的人的感觉。
9.2 纯理性的正反抽象
在我看来,巴门尼德与阿那克西曼德之间的个人交往不是不可信的,而他之源出于阿那 克西曼德学说则不但是可信的,并且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他不相信一个存在的世界与一个 生成的世界的严格划分。赫拉克利特同样不相信这种划分,这导致他根本否认存在。两位哲 学家都寻求一条出路,以摆脱一种二元世界秩序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