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宏基(第一部)-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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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进明白,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再杀回马一枪。他觉得张崇诂此计可行,于是命副将代行元帅留后之事,固守扬州,他自己带上家小和数十名亲随,与张崇诂连夜奔往泗州。
三四天后,赵匡胤率兵来到扬州,见扬州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王全斌信心百倍地向赵匡胤行了军礼,高声奏报,请赵匡胤下令攻城。
没有太多的抵抗,城上便竖起了降旗,宋军大队人马直扑府衙。淮南将校有几个持械反抗者,不消片时,都做了刀下之鬼。
一切很快平静下来,士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欢迎王师克复扬州。
“李重进呢?”赵匡胤刚刚在衙中坐定,便问随从而来的李处耘。
“禀陛下,现正在搜查。”
“还有李穆,也一定要找到!”赵匡胤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可能罹难的使节。
直到天快黑了,士卒们才在州牢里找到了李穆,他虽然已被折磨得十分憔悴,但总算还活着!大概是重枷戴得时间太长,他走不动路,士卒们用一扇门板把他抬进了府衙。
“陛下!”李穆望着赵匡胤,淌下了眼泪。“臣没能说服李重进。”
“李穆,朕让你受苦了!”赵匡胤轻轻抚了抚李穆的肩头,心疼地说。“你不辱使命,朕要重重地赏你!”随后命李处耘立即去城里找寻名医为李穆疗伤。
天黑下来,还是没有找到李重进及其家小。士卒们把衙门内外一具具尸体向外拽时,忽然听到几声呻吟,原来是一个死而复苏的淮南将佐在叫。恰好李处耘经过此处,见他还活着,立刻蹲下身子,问他道:
“李重进在哪儿?”
那将佐只“嘶,嘶,嘶”地哼了几声,头一歪,死了。
李处耘回到衙中向赵匡胤奏报: “没有发现李重进的踪影。”
王全斌听罢,猜测道: “死了?”
“死也要见尸!”赵匡胤说。“李重进的尸体在哪里?”
“没见到。”李处耘回答。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试探着说:“陛下,李重进会不会去了泗州?”
“泗州?张崇诂不是一直向朝廷密报李重进的动静吗?连他被逼使唐的事都没有向朝廷隐瞒,李重进不会自投罗网吧?”王全斌不相信,摇了摇头。
再说李重进到了泗州,张崇诂将他安排在府衙旁薛盈盈母女住过的院落里。城里兵卒很多,李重进十分满意,称赞道:
“崇诂干得不错,待本帅休息几日,杀回扬州,定要赵匡胤留下人头!”
“大帅,酒宴齐备,大帅饱饱地吃上一顿,高枕而卧吧!”张崇诂谄笑着,请李重进入席饮酒。
这一路奔波本来很累,再加上李重进一连几天没睡好觉了,天刚黑,他便回到房里睡下。临睡前,他命随行而来的健卒在院中值哨。
其实说是睡觉,当此之时,他又怎能睡得踏实?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有叫喊的声音,他一骨碌爬起来,睁眼看时,只见窗外甚为明亮。“天亮了?”他心里疑惑。“不对,是火光把院里照亮了!”他坐在榻边,本能地感觉到出了大事,于是迅速地穿好衣裳,抓起宝剑,走出房来。院墙内外,几百上千枝火把熊熊地燃烧着,数十个士卒簇拥着张崇诂站在大门内。李重进从扬州带来的健卒已经被砍倒了好几个,剩下的还都手提钢刀,与冲进来的泗州兵对峙着。
“都把刀放下!”张崇诂厉声命令扬州健卒。
这些士卒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见到李重进出了房门,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那几个没跑的,茫然地把手中的刀扔在地上。
“都给我杀死!”张崇诂狠狠地下令。
随着几声惨叫,放下钢刀的扬州士卒一个个歪倒在血泊之中。
“张崇诂!”李重进发狂般地吼了一声。“你要反了?”
张崇诂不紧不慢,冷笑着朝李重进走过来。
“李大帅,要反的是你,不是本刺史呀!”
“你!”李重进睁圆双眼,“哗”地一声从鞘中抽出了剑。
“大帅,没有用了,你看看,我这里有多少兵马?你还能插翅飞出这院子不成?”张崇诂继续往前走。“快把剑放下吧!”
李重进万万没想到,跟从自己这么多年,又从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张崇诂,今天竟设下如此圈套!他大骂自己有眼无珠,栽培了一个如此无义的小人。又感到自己蒙受了无法洗雪的奇耻大辱,堂堂大周国戚,今天竟断送在这么一个龌龊之徒的手中!他无法忍受这种羞辱
,只觉得眼前一黑,胸中一热,“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大帅,别这么冲动,保重贵体要紧呀!”张崇诂不阴不阳地说着,来到李重进面前。“惭愧呀,本刺史一直没有机会向大帅禀报,张某是大宋朝的刺史,跟你这个叛贼坐的不是同一条船呀!哈哈哈哈。”
“张崇诂,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狗杂种,本帅瞎了眼,养了你这么一条喂不熟的恶狗!”李重进感到气促,但还是把嗓门提高,狠狠地骂道: “张崇诂,你不得好死!”
张崇诂回过头从士卒手里拿过一条绳子,扔到李重进脚下,命令李重进身边的扬州卒:
“把他捆起来,要捆结实!”
李重进望了望天,天还很黑。他缓缓地将剑横在自己的颈前,叫了一声: “世宗皇帝,重进来了!”
后院里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声。张崇诂带着人走进屋,见李重进的一妻一妾,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吓得抱做一团。他皱了皱眉,低声对士卒说:
“都戳死!”
第十九回 李国主迁都洪州
年底之前,赵匡胤从扬州回到了汴京。
当他坐在崇德殿面对百官,接受文武臣僚朝贺时,感到踏实而得意。一年之内,剿除两凶,使新朝基本稳定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无愧于圣明天子的赞誉。
大臣们奏事已毕,他可以宣布退朝了,但有几件事,他不想私下处置,他要让朝臣们知
道,他是一个真心倾听下情、尊重臣僚的圣君。
“各位臣工,大宋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端,朕不会忘记立下大功的将士臣僚。这些人都应该受到赏赐!”
他环视了大臣们一眼,接着说道:
“王全斌,征泽潞,伐淮南,身先士卒,功居其半,此等帅臣,不受上大夫之赏,朕心不安。朕拟以王全斌为殿前副都点检,与慕容延钊总掌禁兵。赵普,两战之中,力主御驾亲征,使南、北两贼闻风丧胆,此等见识,他人所无,其功不在王全斌之下,朕拟赐赵普京城第宅一座。”
他远远看见左侧的王全斌眉飞色舞,一脸掩盖不住的傲气和喜气;右侧的赵普却正好相反,他正轻轻地摇着头,眉也皱成一团。
“姚内斌,劝降李守节,使泽州立成孤垒;张崇诂,计擒李重进,使淮南之役数日而毕。朕拟以姚内斌加忠武军节度使之职,许州赴任;拟以张崇诂加检校工部侍郎之职,泽州赴任,过阙入见。列卿有何说法,可以面奏,也可以上封贴黄,朕当亲自体察。”
什么叫上封?就是大臣们把自己的想法写成奏章,封在黄丝绢制成的囊中送到朝廷,由皇帝御览。什么叫贴黄?就是在奏章正文之外再写上附加的意见,这个意见是写在黄纸上的,所以称为贴黄。有人会问,既然有了上封的奏章,还有什么必要再贴黄呢?因为封章是公事公办的公文,必要的时候皇帝可以在大臣们中间公开,至少也要交到相关的衙门里去督办,而贴黄等于是臣僚跟皇帝说的悄悄话,不会被公开。
午后,赵匡胤坐在便殿,第一个求见的是赵普,这是赵匡胤早就预料到的。
“陛下,臣尺寸微功,已经升了枢密副使,如今又把李重进的老宅子赏给臣,让臣怎么消受得起?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匡胤说: “一座宅子值得什么,朕只是给群臣做个姿态罢了。”他目不转睛地瞅着赵普。“朕想赵卿急着求见,主要不是为说这句话吧?”
赵普被说得有些尴尬: “陛下神明!陛下神鉴!”
“那就直来直去,别跟朕兜圈子。”
“陛下,臣以为‘点检做天子’这句话虽出无意之间,实为神谶之语,陛下不可不察。”
“什么意思?”
“陛下西征泽、潞,授晋王大内都点检之职。臣本想上奏,不过又咽回去了,毕竟晋王是陛下的至亲。可今晨早朝,陛下又拟王全斌为殿前副都点检,臣实在压抑不住,所以急来求见。陛下想一想,如果此话真是神灵告警,那王全斌岂不是要步陛下之后尘?还有那个慕容延钊,至今仍挂着殿前都点检的招牌,臣以为此乃不祥之兆,这道圣旨,陛下无论如何要收回去!”
“你在逼朕?”赵匡胤反问。
“陛下,朝堂上陛下只讲‘拟以’,没有说真授。陛下只要不将殿前都点检的职务真正落实就行了。”赵普在咬文嚼字。
“拟也好,不拟也好,朕金口玉言,绝无更改之理,不然的话,群臣岂不认为朕是个出尔反尔的君王了吗?”赵匡胤心里虽然接受了赵普的意见,嘴上还在坚持。
“陛下;臣是为大宋基业。”
“好了,朕明白了。朕不想难为你,你也不要太难为朕,要知道天子必须一言九鼎。”
赵普会心地一笑,说道:
“臣愚,臣愚!不过陛下可千万不要迟到有人来问这九鼎所在的那一天!”
赵普这家伙真是太精明了!赵匡胤想起了发兵淮南之前薛昭仪对赵普的评价。
两人又说到张永德,赵普道: “张将军果然是个笃厚人,轻骑赴镇,安静理民,一境之内,百姓平安。闲暇时读经参禅,颇为逍遥。”
“真难为了他。”赵匡胤有些歉疚地叹了一句。
“陛下这话固然有理,但细想起来,张将军此举,倒是既成全了陛下,又成全了张将军自己呢!”赵普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
“张将军的逍遥给了臣一大启发。陛下是不是感觉到南阳已是一块乐土了呢?如果是,那就说明臣的感觉并无差错。五代五十年为什么更易十三主?就因为将帅们各拥兵权,如同一个大家长,兵也是我的,民也是我的,田也是我的,租也是我的,一人跺脚,一州数县跟着摇晃,谁人不惊?倘若将帅们都去安心理民,天下自然会安定。”赵普侃侃而谈。
赵匡胤感到赵普这一回说的全不在理,摇摇头说:
“依卿之见,朕北征泽、潞,南下扬州,只靠民夫百姓就能成事了?”
“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嘛。用兵的是圣人,不应该是将帅!国家花重金养兵,兵权应该握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凡用兵时,南兵交给北将,西师交给东帅,军需由中央供给,调配由枢密发令。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李筠,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李重进了。”
这席话说得赵匡胤心中搅动。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思路竟然如此清晰而缜密。当年柴荣如果真用了他,天下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呢!大概是柴荣后来也觉出了此人的气象,要不然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赵普刚走,阎承翰禀报: 姚内斌请求奏事。这个姚大虫,从来也没有要求陛见的习惯,今天要说什么?赵匡胤倒想听听。
姚内斌武将儒风,赵匡胤一直对他十分器重,见他进来,起身迎接,这使姚内斌十分感动。
“陛下,末将归宋一年有余,骤加中原大镇节度使,末将诚惶诚恐,生怕有累陛下的圣德。”
赵匡胤明白: 此人是力戒贪功冒宠,故而凡事避让。大宋朝的将帅要是都能像他这样,那真可以垂衣端拱而治了。“姚将军,这算什么,朕还要大用你呢,怎么,你害怕了?”
“有陛下神威怙恃,末将怕什么?末将只是想功劳乃是全体将士共同建立,独当重奖,于心有愧。末将久有一个心愿,今天冒死说给陛下,望陛下万勿怪罪!”
“尽管讲来。”
“末将一勇之夫,并没有多大才干。如今国家剪除了二凶,内乱已消,但四方之敌仍旧各怀鬼胎,伺机而动。末将想为国戍守边陲,消弭外寇,不知陛下能否让末将了却这桩心愿?”
姚内斌的话十分诚恳,又句句在理。但赵匡胤明显感觉到: 他是不想陷入朝臣间的倾轧,只想远身避祸而已。应该成全他!
“姚将军,你既有此志,又是朕最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