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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火德宏基(第一部)-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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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冕旒为赵匡胤戴好。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赵匡胤走到御座旁,抱起还在发呆的柴宗训,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来,把他颌下的穗带解开,双手将小小一个冕旒捧了下来。柴宗训一直用好奇而又惧怕的眼光看着他。

  符金环哭着领起柴宗训,快步从帝座旁走下去,却被赵普拦住了:

  “太后且慢,还要听宣呢。”

  大周朝臣的座次没有变更,只是帝座上换了个人。所有官员很快都就了砖位。什么叫砖位?就是帝座两侧大臣该站的那些位置的标志。这些砖与其他砖大小无二,只是颜色各不相同,以此来表示宰相、副相、枢密、副枢密、三省长官、翰林承旨、御史中丞等朝官各自应该站在何处,以免乱了次第。

  赵匡胤此时十分镇定,他居高临下看着两侧如雁行而列的大臣,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偷眼瞥着帝座,有的在与他人悄悄对视,还有的在用袖子抹眼泪。他只是微微一笑,朝身边的赵普说道:

  “赵先生,读吧。”

  赵普的装束没有变,仍旧是那件青衫,头上戴的是当时文士中最流行的皂纱折巾帽。他从怀里掏出早已拟好的即位诏书,站在陛阶前,抑扬顿挫地读道:

  五运推移,上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朕起自侧微,备尝艰险,

  但罄一心而事上,敢期百姓之与能。属以北敌侵疆,边民罹苦。朕长驱禁旅,往殄

  烽尘。旗鼓才出于国门,将校共推于天命。迫回京阙,欣戴眇躬。幼主以历数有归,寻行禅让。兆庶不可以无主,万机不可以旷时。勉徇群心,已登大宝。昔汤武革命,

  发大号以顺人;汉唐开基,因始封而建国。宜国号大宋,改周显德七年为建隆元年。

  更赖将相王公,同心协力;凡百军民,深体朕意。

 
 
 
  为什么赵匡胤要把国号定为“宋”?这当然还是赵普的主意,一来是因为赵匡胤起家在宋州,二来“宋”字与“送”音相谐,取个“送旧朝迎新朝”的意思,三来嘛,自然就是赵普自己悟出来的那番把“木德”覆盖的高论。就在赵普朗声诵读时,魏仁浦又偷偷捅了捅范质的腰眼,范质狠狠地将他的手拨开。

  赵普读完,朝堂里顿时一片寂静,静得让人憋闷。魏仁浦见范质依旧倔倔地站在那里,只得跨前一步,率先跪叩,百官随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只有范质一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平身归位。”赵匡胤假装没看见范质,将头微微一侧,对赵普说: “读第二诏。”

  早有人把符太后和柴宗训领到帝座之前,让他们跪听宣命。范质直勾勾地瞅着这两个孩子,突然奔了过去,跪在两个孩子身后。

  皇帝诏曰: 周末主柴宗训,封郑王。太后符金环,封周太后,入于西宫。

  魏仁浦掏出手帕,揩了揩头上的汗珠。

  第二天,阳光依然灿烂。

  忙完公务,潘美急匆匆赶回家里。这几天他累坏了,心里却一刻也没放下李超,这个烈性的孩子!那一瞬间的惨烈,对潘美来说,真是刻骨铭心。他当时就命人把满身是血的李超抬回自己的府第,又让军士们去请最好的郎中。无论如何,他一心只想把李超救活。

  一进大门,正看见蕊儿从厨间端着热水往李超住的房里走。“蕊儿,李超怎么样了?”

  “醒过来了。”蕊儿显得很高兴。

  李超昏睡了两三天,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痴痴地望着潘美和蕊儿,铁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话。

  “李超。”潘美叫了一声。

  蕊儿麻利地用匙子舀了水,轻轻地送到李超的嘴边。

  也许是刚刚掌上灯,也许真的是身体有些恢复,李超的脸上有了微红的血色。伤得太重了,他动不了身,只能仰头望着屋梁,开口问道:

  “皇上好吗?”

  “好,好。”潘美连忙回答。

  “我问的是大周皇上!”李超声音很弱。

  “大周的皇上已经册封为郑王了。”

  李超没有再说话。

  “李超,你年纪太小,皇家的事情你不懂。我就给你说个最平常的道理吧。‘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可你为大周剖腹而死,那个坐在龙床上的七岁小孩子能知道你的苦心吗?就算他知道了,能懂得你死的价值吗?真正知道你是个义士的是谁?是新天子啊!新天子昨天还问到你的伤势如何,他说只要你不死,就要建一支‘孩儿军’,让你做指挥使。”潘美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是太心疼李超,才这样动情的。

  “士为知己者死。”李超轻声重复了一遍。停了半晌,又问潘美:“孩儿军?为什么要叫孩儿军?”

  “你在掖门倒下时,新天子流着眼泪叫你‘傻弟子孩儿’,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义士,所以才要重重地奖掖你。你说,为这样的天子效力,心里是什么滋味?”

  “士为知己者死。”李超又念了一遍。

  “爹爹。”蕊儿对潘美改了口,前些天还不习惯,现在已经是张口就叫了。“这句话我也听我娘说过,不过你没说全,后边还有‘女为悦己者容’,才完整呢。”

  见李超被自己说服,又听到蕊儿娇甜地喊他“爹爹”,潘美高兴极了:

  “说得好!我问你,你这个女子为谁而容啊?”

  “爹爹!”蕊儿羞红了脸,撒娇地扭了扭身,撅起小嘴。





第十四回 两丞相诚心入宋

  一连几天,诏命不断。赵匡胤先是尊母亲杜氏为皇太后,继室王氏为皇后。赵匡胤的原配夫人贺氏命薄,竟在显德五年丈夫刚刚从淮南回来时得急病死了,给他留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名叫德昭。当时赵匡胤行踪不定,赖母亲杜氏替自己抚养孩子。直到这一年的年末,才续娶了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的女儿为妻。这位王氏当时只有十六岁,但人小鬼大,深得杜氏的欢心。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嫁给赵匡胤才一年,竟鬼使神差地当上了皇后。

 
 
 
  接下来是任命匡义为殿前都虞候,授二弟匡美为嘉州防御使,为了避讳,又把二人的名字改为“光义”和“光美”。避讳是怎么回事呢?这一套说来话可长了。大概在春秋时期,天子、诸侯名字里的那一个或两个字就不允许臣民乱叫了,因为天子、诸侯是大贵人嘛。秦、汉以后,朝廷专门为此立下法令,凡是犯御名的就必须要改。比方说秦始皇叫嬴政,原来十二个月里的正月就不能再读为仄声的“郑”音,而改成了平声的“征”音,这叫改音避讳。唐高祖李渊一登基,所有的“渊”字都得改,龙渊三尺剑改成了“龙泉三尺剑”,连古人陶渊明也被改成了“陶泉明”,这叫做改字避讳。赵匡胤既然做了皇帝,这“匡”和“胤”两个字就都不许别人再叫了,亲兄弟也不行,所以匡义和匡美只能改名。再说这殿前都虞候是个什么官呢?就是殿前司里的业务总管。殿前司里的总帅叫都点检,下边还有两个副都点检,排下来就是都虞候了。赵匡胤由殿前都点检做了皇帝,这殿前司当然要攥在自己人手里。可光义年纪太轻,骤然升他为都点检,百官将帅心里会不服气。为这件事他考虑了好几天,最后决定让原来的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当点检,把光义放在他下面,就摆平了。其实慕容延钊现在还在河北,赵匡胤也没打算让他回京任职,只不过挂个虚名,真正管事拿主意的还是光义。至于光美那个嘉州防御使,不过是个名号而已,因为此时光美还小着呢。

  赵匡胤知道赵普在拥立自己这件事上立了头等大功,他不想当宰相?这个人确实也是个当宰相的材料。那个不识相的老范质,又偏偏授人以柄。但如果此时就让赵普代替范质当宰相,一定会引起朝中骚动。他想了许久,决定先把赵普的事搁一搁。

  赵匡胤在当年柴荣召见众僚的偏殿中召见了范质。这个倔老头不但不跪,就连赵匡胤请他坐下,他也不坐,固执地站在赵匡胤面前。

  “范丞相,”赵匡胤也不勉强他。“你这么多年为国事操劳,朕对你十分敬重,请受朕一拜!”

  这一下倒使范质有点慌了,他怔了怔,连忙上前将赵匡胤扶起,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合适。

  “范丞相,朕想问你一句,你想答就答,不想答朕绝不强你回答。丞相这么多年操劳,朕同样也是多年操劳,不过是丞相在内,朕在外罢了。可我们换来的是什么呢?是天下安宁吗?是百姓乐业吗?都不是。依朕看来,我们不过是东边着火去救火,西边发水去堵水。可惜的是,国家千疮百孔,危机四伏,救了西边东边又起火,堵了东边西边又冒水。几十年来,你打我,我打你,将帅各谋其事,官吏各饱私囊,国土分裂,苍生饥寒,大小将帅,杀人如麻。长此以往,就是把你我这样的人忙死累死,也无法定国安邦,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啊!朕既然做了皇帝,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为天下苍生黎民造福。我想问的是: 丞相愿不愿意与这样一个皇帝同心协力,换得青史留名?”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如果丞相愿意,还照样掌管朝中一应事务,还是朕的好丞相。如果不愿意,朕想送你第宅一座,你可以颐养天年。朕入城之前就立下誓言: 绝不妄杀一人,请丞相尽管放心。”

  “不妄杀一人?那韩通是怎么回事?”范质根本不相信赵匡胤的话,反问了一句。

  “韩通怎么了?”赵匡胤惊诧地问。

  “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被谁杀死的?”赵匡胤心里本来很平静,更为进城之后民不惊扰而得意,听了范质这句话,不由得怒火直冒。

  “你的大将军王彦升啊。”范质的话里满含讥刺。

  赵匡胤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回到原处,问范质道:

  “丞相还听说谁被杀了?”

  范质不再说话。

  “丞相放心,王彦升的事,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范质知道王彦升是赵匡胤手下的爱将,赵匡胤敢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难道真能以仁为怀,有言必信?他心里动了一下。再回味刚才赵匡胤说的那些话,确实句句都在理上。这几十年来,眼见得内忧外患一件接着一件,倘若真有一位天下归心的仁主为苍生谋福,未必是件坏事。现在他觉得自己死不死无所谓,要紧的是这个新朝的丞相干还是不干。

  “从今天起,假如你赵点检真的一个人也不再杀,范质甘心为新宋朝鞠躬尽瘁。”范质没有称赵匡胤为陛下,他倒要看看赵匡胤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好!范丞相!”赵匡胤走到范质面前。“朕谢谢你。不过丞相的话过于苛刻,朕怕做不到。”

  “那你还是要杀人了?”

  “是。不过请丞相放心,朕从今以后要杀的只有三种人,一、谋逆卖国的;二、贪赃受贿的;三、草菅人命失入死罪的。”

  什么叫“失入死罪”?就是当官的葫芦提断案,把本不该死的人误判了死罪。

  范质愣了半天,突然跪倒在地,三叩之后,伏地请死:

  “陛下,臣昨天还在与魏仁浦等商议要誓还幼主之位。臣有罪,罪不容诛!”

 
 
 
  赵匡胤把范质扶起来,望着他老泪纵横的脸,轻声说道:

  “朕说的是从今天起,丞相说的是昨天的事。丞相,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心意吗?”

  老范质终于委质归心,等于安定了大半个朝廷。送走范质,赵匡胤如释重负,搓着两手,他这才开始盘算着如何安置赵普。赵普虽然是个书生,但一直在地方节度使之间奔走,对将帅之情颇为谙熟,应该把他安排在枢密院里。如今魏仁浦兼着枢密使,此人虽然一直维护自己,但智数远不如赵普。不如先让赵普做个枢密直学士,慢慢再把魏仁浦替下来,不显山不显水,别人也不至于说出什么闲话,只不知赵普甘不甘心。

  他正想宣赵普,不想潘美禀奏说赵普求见。

  “来得正好,宣!”

  赵普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施过礼后,奏道:

  “陛下,臣想回商丘一趟,三四天就回来。”

  “眼下百事正忙,你回商丘干什么?”

  “禀陛下,臣要去接两个人。”

  “接人急什么?”赵匡胤不以为然地打断赵普的话。“朕正想弄明白一件事。方才范质说王彦升杀死了韩通,是真的?”

  赵普和潘美都点点头。

  “朕在陈桥驿明令诸将,入城之后不得擅杀一人。如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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