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宏基(第一部)-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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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瞪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往潘美床前挪了几步,几乎靠在了潘美身上,一脸认真地说:
“那你就是我爹爹。”
潘美觉得很可笑,问她:
“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爹爹?”
“妈妈说我爹爹是个将军。你不是说你是将军吗?那就是我爹爹!”
门帘又被掀开,萼娘进屋,斥责道:
“小孩子家不要胡说。”
她把女儿拉到一边说: “乖乖,靠后,我来给伯伯换药。”她把旧药拆去,将一剂新药敷在潘美的伤处,问道:“潘将军,现在好多了吧?”
潘美庆幸遇上了救命之人,想想也真后怕,功业未立,险些丧了性命!当他把侧着的身子翻转过来的时候,偶然与萼娘四目对视,他感到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眼神与他碰撞了,萼娘的眼里除了善意之外,像是还隐含了一点什么。
这一夜萼娘没能入睡,潘美那张深沉而刚毅的脸,使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说不清是哪一点,丈夫与这位不速之客有点相似,是厚重的嘴唇?不是。是黑黑的胡须?也不是。想来想去,她才模模糊糊地感到: 两人最相似之处,是那副十足的男子汉气概。
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孩子显得太孤独了,家里来了个陌生人,让女孩蕊儿像吃了兴奋剂。这天后晌,潘美虽然全身力气不足,但已能下地。蕊儿几乎一刻不离地围着他玩了一晌。她手里拿着一块绣花手帕,淡蓝色的底,周围沿着一圈万字不到头花边,中间的一枝荷花,颜色十分艳丽。据蕊儿说,这方手帕是她帮着妈妈绣的。
“你的手真巧。”
“可不是咋的。”蕊儿得意地翘着小嘴说,“娘说了,女孩儿家手巧才能找到好婆家。”
她又说了很多,从山上有虎和豹子,一直说到邻院齐叔齐婶做的荞麦饼如何好吃。不知怎么,她突然又冷不丁问了一句:
“娘说你不是爹爹,你就给我当爹爹吧!”
潘美已是三个儿子的父亲,最小的儿子也比蕊儿大。不过他觉得这孩子很可爱,爽快地答应了: “好,我就给你当爹爹!”
话音刚落,当他抬头时,萼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前。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一住五天。第六天清晨,陈老伯与邻家齐叔相约捕猎,上山去了。潘美自觉体力已经恢复,伤口也基本痊愈。他惦记着回营复命,所以吃罢早饭,便向萼娘告辞。他打算先去看一看战场上的情况,而后回京城开封,因为他知道,赵匡胤不见他的踪影,一定十分焦急。
“潘将军,我知道你王命在身。陈老伯后晌就能回来,他若能捕得几只兔子山鸡,我给你做成肉脯,也好路上吃。”
“多谢娘子美意,潘某牢记在心。只是军情如火,岂敢过多耽搁。我此番回去向主帅禀明原委,待我稍作安排,把你们母女和陈老伯接到京城去住,也算我对你们的一点报偿。”
见潘美执意要走,萼娘把早已洗刷干净的铠甲裹成包袱,做了些炒面,又从箱子里找出丈夫曾经穿过的一件夹袍给潘美套上。这件夹袍是萼娘一直留作纪念的,如今穿在潘美身上,倒也颇为合身。临行,潘美向萼娘深作一揖,道声“后会有期”,便大步出了院门。蕊儿追上去,扯住他的袍子叫道:
“我们说过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一言为定!”
潘美顺着依稀记起的山路往前走,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翻了一道大山梁过去,见到了前几天厮杀过的那道山谷,谷间还弥漫着人血的腥味,但看不到一具尸体。他慢慢往前走,看见一座新土培成的大坟,坟前立着一根树桩做成的简陋木碑,刻着“汉阵亡士卒五十人之墓”,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得清。再往前走,又看见几座类似的大坟,木碑上的刻文也大致相同,只是人数不同而已。他并不感到新奇,因为这是周太祖时立下的规矩: 两军交战,不论杀敌多少,都要将他们的尸体埋葬,以免冤魂无着。战死的敌兵也是万物之灵,他们只是为其主不得已卖命罢了,没有大罪,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周太祖命将用兵,嘴上总挂着“勇”、“仁”二字,埋葬敌方士卒,就是他所说的“仁”的具体体现。在这里不会见到大周士卒的坟墓,因为阵亡的将士都会被运回大营,祭奠之后,再行埋葬。
又过一道山谷,又是数座坟墓。突然间,在最远处的那座坟旁,他看到了与自己相伴七八载的枣骝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前奔跑了几步,只见那卧着的枣骝马长嘶一声,跃起前蹄,向他跑来。潘美顿觉两眼潮湿,迎着那马狂奔过去,紧紧抱住了马头!原来,几天前潘美栽下马后,那马顺着原路奔回战场,它是要给战场上的人报信,可惜没人能懂它的意思。那夜战事平息,马儿又顺着原路来找他,却不见了他的踪迹,在山谷间寻觅了四五天,最后又回到战场厮杀之地,大概它相信自己的主人一定会回到它的身边,如果一直等不到主人,它可能会死在这里。
潘美牵着爱骑沿谷地走了很远,他让马吃足了草,又来到一条小溪边,人、马痛饮一番后,才跃上马背,朝南奔去。
再说陈老伯和齐叔上山捕猎,没想到这一次却遇上了歹人。二人翻山越梁,来到兔子和黄羊时常出没的地方,兔子尚未捕得,却突然从林子中窜出七八个兵丁。这几个人衣着已十分敝旧,但从他们穿的青灰色衣裤,陈老伯就知道这是些北汉兵。此时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兵士们将二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操着晋北口音说道:
“不要怕,我们迷了路,你二人带我们回并州,到那里会给你们很多银子!”
陈老伯的脑子在急速地转动,他知道这些人是被周军打散了的,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一股复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略略思忖,对刚才说话的那个士兵说: “去并州的路我熟悉,这太岳山我都跑遍了,烦请几位弟兄让我侄儿回去告诉家里一句,可不可以?”说完,他把齐叔拉近,贴着他耳朵说:“你告诉我家萼娘和潘将军,让他们快快离开那里,不必等我!”
又过来两三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军头模样,对陈老伯说:
“说说看,走哪条路?”
陈老伯胸有成竹地答道: “此处入汉界,若要走山路,并不甚远,顺着前面的谷底便可抵达沁州,到了沁州,诸位就可以径直北上回到并州了。”
军头听罢,用疑惑的眼光盯了陈老伯很长时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对齐叔说道: “年轻人,你可以下山去,让这位老哥跟我们走一趟!”
看不清后面还有多少人,几个士兵挟着陈老伯走在最前头,但从后面的说话声,估计总会有三五十个人,还有人骑着马。就这样一直走到天色渐黑,一队人歇下来吃东西,又有士卒点起了火,借着火光,陈老伯偷眼看到这些人中有四五个将校,其中一个很像刘汉忠。还有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靠着拴马的大树,颓唐地坐着,不时发出阵阵咳嗽。陈老伯
隐约听到那个像刘汉忠的人称他为“主公”,心中一怔,莫非此人就是汉主刘旻?
此人正是北汉的国主刘旻。他这一仗输得太惨,还没等后军压上,前边已经全军覆没,自己也险些做了俘虏,幸得刘汉忠极力来救,才捡得一条老命。
陈老伯的复仇心越来越强,歇息一夜后,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带领汉人折向通往晋州的路,因为他知道,晋州是周朝屯聚重兵之地,若能把他们带到那里,想必他们难逃性命。又走了大半晌,在后面护卫刘旻的刘汉忠觉得方向不对,便大步越到前头,一把抓住带路的老伯。这一看,刘汉忠大吃一惊,他认出了这个老汉就是李琼的侍从老兵。陈老伯盯着刘汉忠,与他对视良久,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使人感到毛骨悚然,刘汉忠狠狠地打了老伯一个耳光。
众人簇拥着刘旻来到陈老伯面前,老伯早已被士卒反剪了双手。刘旻看了看老头儿,挥了挥手,示意将他杀死。众士卒刚要动手,刘汉忠喝住,问道:
“萼娘呢?”
“你不会找到她。”
刘汉忠心里明白: 萼娘就和眼前这个老家伙在一起,她不会离这里太远!可是他目前有护驾的使命,既无法返回去寻找萼娘,又被带入了一个迷圈。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着陈老伯恨恨地骂了声“老匹夫”,利刃一挥,老伯的身体便倒在地上厚厚的枯叶中了。
第二回 孟州城潘赵相逢
这一夜潘美马不停蹄,径直往前飞奔。那枣骝马也像懂得主人的心思,时快时慢,不觉出了山区。天色微明,眼前已经是一片平旷之野。虽然天还没全亮,路上已偶尔能见到行人了。前面有两个推独轮车的汉子,吱扭吱扭的声音格外刺耳。潘美追上前去,施礼问道:
“两位哥哥,前面可是怀州城?”
两个汉子把车停下,用颈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其中一人答道:
“壮士走错路了,前面是孟州城,去怀州还要往东百十里呢!”
原来是夜间走错了路,潘美心中暗暗叫苦,不过既然已经走错,也不妨先到孟州城歇息歇息,毕竟他身体虚弱,又渴又累。
走进孟州城门,正是店铺刚刚掀帘开门的时候,城里弥漫着一股蒸馍的香味,烟霭像凝固了一样,把整个孟州城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潘美已经累极了,他不暇拣择,看见一座叫“孟州第一楼”的酒楼,大步走了进去,要了些肉菜汤水。吃罢饭,从怀中掏出萼娘送他的一些铜钱往桌上一撂,叫道:
“店家主,结账。”
后堂走过来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店主人,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后生。店主瞅了瞅桌上的铜钱,笑了一声,说道:
“客官,你大概不知道本店饭菜的价钱吧,这几文小钱怎么够啊?”
潘美微微一怔,他此前的确很少自己掏钱吃饭,不甚知道店中的酒菜价钱。如今他是个落难之人,哪里来的许多钱财?刚才只知饥渴难耐,未曾想到付钱之事。他只好站起身来,向店主人施了一礼,说道:
“惭愧!不瞒店家主,在下因与北汉贼人交战负伤,蒙人搭救,捡下一条性命,身上实在没有多带银两。我记下你这孟州第一楼,以后以百倍之值偿还,还望店家主信得过在下。”
店主人自以为是个场面上混的人,冷冷一笑,说道:
“这类话我听得多了!客官,你七尺高的汉子,总该懂得吃饭要付钱这样的道理吧?”
潘美以前何曾处于如此窘境,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店主人身边的后生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哄起来:
“看看他包袱里有啥!”
“把他的马扣住!”
“揍他!”
潘美心里冒起火来,嗓门也高了,他边把包袱解开,边说:
“各位请看!”
众人先后看了两眼,店主却像个久谙世事的行家,不紧不慢地讥笑道:
“客官既是个大元帅,为什么把铠甲包起来,身上倒穿件布袍?那铠甲该不是偷来的吧?”说完,一声高似一声地笑起来,几个伙计也跟着大笑,不时又说几句抢白的话:
“要真是个大元帅,也不至于连顿饭钱也掏不起呀!”
“没见过这样的大元帅!”
“住口!”潘美哪里听得下这些。“有话好说,不必来这些闲言碎语!我今天也没工夫与你们理论,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改日以百倍之值偿你饭钱。若是这样不依不饶,别怪我不仁义了……”
“怎么,你赖人家饭钱,还想撒野吗?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有如此狂徒!”店主毫不相让,几个伙计也捋起了衣袖,准备动武。有两个人揪住了潘美的衣裳,拉拉扯扯地来到了店门外。
这一切都被骑马停在道中的一位过客看在眼里,他已经注视潘美好大工夫了。如今吵闹声越来越大,过客下马走上前来,分开众人,说道:
“些许饭钱,何必大打出手!”说着,伸手入怀,掏出钱袋,丢在店主手里。“店家主,你看够不够?”
店主把钱袋在手上掂了掂,面露得意之色,说道:
“看这位先生才像个财主。”转身对潘美说,“大元帅,你好福气,我们做生意的人只认钱不认人,既然有财主替你付了钱,那你还去打你的汉贼去吧,我们可不管那些事!”
“哈哈哈……”伙计们也随声大笑。
潘美脸色铁青,他全然没有料到自己戎马十数载,竟在此地受了这么一顿窝囊气。他狠狠地瞪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