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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节

火德宏基(第一部)-第1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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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蒿草。

  夏末的天气十分炎热。这日朝食刚过,阎承翰带着飞琼一行十多人来到慈安院,在青砖地上坐了下来。院子里没有风,铜鼎里的香烟袅袅而升,飞向半空。

  了一大师趺坐在正堂门槛之内,操着江南口音开始讲经。大凡对尚未开悟的众生,他总是先说些佛法无边、超度众生之类的开场白,随后再讲色空空色一类的常谈。也不管听讲的人有何反应,他总是一味地眯着双眼,用毫无情感的语调反反复复述说着色界本无统归于空的道理。

  女人们不久便开始躁动,窈娘掏出腰间的帕子不住地擦汗,一眼看见飞琼两眼望地,汗 
 
 
珠儿一个劲往地上淌,伸手将帕子递了过去。

  “大师,你一向讲经都在这样的道场吗?”窈娘忍不住问了一句,想提醒了一大师照顾到天气的炎热。

  不想了一大师全然不睬,反倒接着她的话题讲起了本觉超越三世之说:

  “佛说大身过于十分,本觉超越三世。一心之为法身,此心便绝非方寸,其广大无边,如同虚空。佛说大智慧,乃法身所自有。贫僧有,你等有,一片众生皆有。惟其一念相应,方能悟得佛理,归于虚寂。若言道场,则举手举足,皆为道场,是心是性,同归性海。”

  第一场说法好不容易告了“圆满”,窈娘和流珠没有用心,飞琼却真的在听,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了一大师反复强调的“虚”、“空”、“无”,她却像稍有感悟,大概是说眼前一切荣华富贵都可能是水中月、镜中花,由实有变成实无。想到金陵的瑶台玉砌,春月秋花,而今被囚禁在皇城一隅,这不真的是从“实有”骤然之间就变成“实无”了吗!

  自那天以后,了一大师越说越深奥,飞琼也就越听越糊涂了。倒是乔美人对眼前这位老人和他所说的话备感兴趣。有一次她问了一大师:

  “听大师的口音,不像中原之人。”

  “中原之人佛性不高,当年我祖菩提达摩居于少林,传道于神光,不过两三世,便不得不移往南土。贫僧本是江南人氏,素有佛性,来此中原,忽然顿悟。”

  “哦。”乔美人不再多问。“大师,敢问佛性究竟自何而来?”

  “心向佛则佛性自来。”

  乔美人又问: “我心向佛否?”

  “问心。”

  乔美人突然有了感悟,直直地盯住了一大师,说道:

  “弟子之心佛已洞见,还用再问吗?”

  了一大师避开她的目光,转而瞅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周飞琼,似乎想对她有所点化。可惜飞琼痴痴地与大师相对而视,不知该说些什么。

  乔美人突然起身跪在了一大师面前,含泪说道:

  “大师,弟子愿从今日起皈依佛祖。”

  “贫僧有《坛经》一卷,今送与你。”了一大师从身边取出两卷书,将其中一卷递给乔美人。“阿弥陀佛,迟悟不如早悟,早悟不如顿悟。贫僧尚有一偈,你们且听了。”他的老眼一直盯着飞琼。

  繁华已参破,情丝尚一根。

  扯断这根线,心性自成真。

  遗憾的是,在飞琼心里,自始至终没弄明白为什么这根情丝总是扯不断。而在了一大师这个尊奉《坛经》顿悟之说的和尚看来,一阵当头棒喝若不能让她转醒,那就算再敲她十万棍,也醒不过来了。

  不仅周飞琼如此,红墙外小楼中的李煜也在为一根情丝辗转反侧。赵匡胤让他闭门思过,可他至今也不承认自己有什么过,只是命蹇时乖罢了。此前尽管赵匡胤三番五次地劝他归降,他却凭着一点骨气,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果早归降呢?会比现在好吗?他不相信,因为只要你想舒舒服服睡在他的卧榻之侧,他就不会容得你。孟昶怎么样?已经死了;刘怎么样?快疯了。金陵城破时,那曹彬口口声声说自己的眷属会毫发无损。如今怎么样呢?就算是毫发无损,连见个面都难于登天,这还能叫自己的眷属吗?其实早归降晚归降,不过如此而已!

  一连数天,他白日里昏昏欲睡,到夜晚又难以安眠。偶尔温进来一趟,他便问长问短。得知飞琼和宫人们还都安然,他心里便会有短暂的安慰。不料昨天温进来时,说乔美人已经出家为尼,李煜着实感慨了一阵。又问到飞琼的情绪如何,温进说她终日在盼望着与侯爷相会,想侯爷想得瘦了许多。李煜听罢无言,暗恨自己连心爱的女人都护持不了。

  晚来风急。李煜没情没绪地胡乱吃了几口,见天已昏黑,便燃起灯烛,坐在案前。案上是侍女早已给他铺好的纸。他支颐发呆,脑子里又浮现出金陵宫中的情景,那一幕一幕已经遥不可及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眼下的感受写下来。赵匡胤命他写词,写什么词?为他歌功颂德?见他的鬼去吧!我要写词,但绝不以此取悦你赵匡胤!

  他抓起笔来,发了一会儿呆,那种想骂人的冲动骤然消退了,剩在心中的是无限的哀怨。他想起离开金陵时那耻辱的一幕: 自己带着嫔妃来到太庙,向祖宗灵位叩了几个头,大哭失声,飞琼等人无不随之悲啼。那是他最后一次进入太庙,那太庙也因国破家亡而不复存在。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仆,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苍黄辞庙日,教坊独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好!好!”他一气呵成,放下笔,用拳头在案上狠狠地捶了几下。“李煜啊李煜,三千里地山河一旦毁于你的手中,你真无能啊!”他高声自语。又想起了飞琼,呵呵苦笑:“当年尚能对宫娥垂泪,如今想见她一面也不能啊!这种日子,生不如死!”

  所有的办法都已想过,他给赵匡胤连上了两道奏折,惟求与飞琼厮守,宁为大梁布衣,赵匡胤毫不理睬;他想随温进到宜香苑与嫔妃一晤,被守门的士卒挡下;他让温进偷偷捎书信给张洎,让张洎代他在赵匡胤面前乞求宽解,也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他真想一头撞死在楼上,可心里总还留有一丝侥幸: 飞琼不还在盼望有朝一日能与自己相依相守吗?自己死了,让她如何面对?

 
 
 
  吴越王钱俶这一次盛礼而来,几十辆车的金银丝帛、铠衣器甲,浩浩荡荡地驰到汴京。赵匡胤命德昭到城外迎接,安排在城南礼贤宅中歇息。这礼贤宅建构宏丽,是赵匡胤继孟昶大第后建造的最大一所院落。

  第二天,钱俶率其子钱惟浚等入见于崇政殿,沈伦、卢多逊、曹彬等人列于两旁。

  “吴越王臣钱俶叩见吾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钱王快快请起!钱王鞍马劳顿,坐下叙谈。”赵匡胤见钱俶久跪不肯起身,又命阎承翰,“快扶钱王入座!”

  “叩谢吾皇帝陛下!”钱俶勉强起身,感动得眼里含满泪花。

  赵匡胤见钱俶恭顺之态,心里十分满意。在诸国之中,吴越是最依从中原的一个国度。正因为这一点,所以自后汉、后周以来,没有哪个帝王想征讨此国。宋朝走到今天只剩下北汉刘氏和吴越钱氏,赵匡胤也从没想过要惊扰钱俶。

  “钱王,此礼就算是最后一次吧。”赵匡胤温和地对钱俶说道。“自今日起,朕赐钱王剑履上殿,诏书不名。”

  “谢陛下!”钱俶又要跪叩,被阎承翰扶住了。

  什么叫“剑履上殿”,什么叫“诏书不名”?这是古时候帝王对臣下或邻国最高的礼遇。通常大臣进殿是绝对不准携带刀剑的,否则便会被视为有刺杀之嫌而获重罪。能被帝王允许带武器进殿,说明此人得到帝王极度的信任和崇敬。所谓“诏书不名”,是指帝王发给臣邻的圣旨上只称官爵而不出姓字,作为臣属,这无疑也是最大的荣耀和宠遇。

  “钱王与中原诸朝和睦相处六七十年,始终如一,实在难得啊!朕一直在想,孟昶、刘和李煜之流,为什么非要逼得朕挥戈以逐之;才肯系颈而来呢?难道这些人就不懂得天下一统的大道理吗?朕说句实话,钱王不要多心。钱王现在住的礼贤宅,当初是为李煜而建。朕知道李煜嫔妃众多,所以将此宅修得宏敞无比。可我大军围城半年有余,他硬是不肯归降,所以他此番来京,朕不能再让他住在那里。因为他已经不配这个‘贤’字,也不配朕对他有礼了!”

  “陛下所言,臣尚感羞愧,十几年来,臣虽然竭力以事陛下,终因国小力单,未能报陛下眷荷之万一。臣这次之所以非要亲自前来,就是想为陛下献上境内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之地,以宏陛下一统天下之厚德。”钱俶说罢,命钱惟浚取过吴越全图和金、玉两方印玺,恭恭敬敬地趋到赵匡胤面前。

  “钱王这是何必?快快收起!钱王如此举动,不惟不能弘朕之厚德,反倒毁了朕与你立下的誓言。”赵匡胤说完,又命沈伦道:“丞相快为钱王封还!”

  沈伦将地图和印玺交还钱惟浚,轻声对钱俶说: “钱王只管安坐,皇帝一片真心,切不可惹出什么不快!”

  钱俶这才退回座前,口称“陛下仁德齐天”,揩干眼泪道: “闻知陛下决意收复北汉,臣欲效犬马之力,惟陛下之命是从!”

  “钱王满腔诚意,朕心领了,你带来的精甲银盔、钢枪利剑,朕也收下了。只是杭、越距太原路途太远,朕怎么忍心万里之外调兵攻敌?”

  “臣不过是要略表寸心。臣岂不知大宋天朝精兵百万,猛将数千,荡平河东,不过如风卷残云!”

  “钱王真会说话!”赵匡胤呵呵大笑。停了一会儿,又说,“朕为迎接钱王,特在长春殿备下盛宴,请钱王与朕同乐!”

  “谢陛下!”

  长春殿里的宴席早已备好,赵光义、赵光美、德昭、德芳和诸大臣也已来到。赵匡胤举杯说道:

  “朕已数年没见钱王了,今日幸会,分外高兴。各位臣工,与朕同庆!”

  “同庆!同庆!”

  钱俶饮罢,离席又拜道: “陛下一句话,臣不胜惭愧之至。臣之所以数年未敢来朝,是怕劳累陛下及各位贤僚。陛下如此高兴,臣请自今之后三岁一朝,以尽海隅小臣恭敬之意。”

  “哪里话,钱王多心了。海隅路途遥远,日后朕有事须钱王来汴,钱王不要推辞就是了。若朕无事,何须拘此缛节?一家人用不着说两家话。”赵匡胤一派坦诚地说。又瞅瞅光义和光美,“朕这两个兄弟也一向敬重钱王,今日难得一会,朕提议钱王与他们一叙兄弟之情,如何?”

  “臣惶恐之至!臣惶恐之至!”钱俶连忙逊让。

  沈伦、曹彬、卢多逊等一齐来到钱俶身边,拉着他与光义、光美相互见礼,钱俶连连后退,只称: “臣实不敢,臣实不敢!”

  “那就不必勉强钱王了!”赵匡胤见钱俶实在窘迫,命沈伦等将钱俶让回原位。“钱王先歇息两天,看看汴京风光,过几日朕还想请你观赏歌舞。”

  “谢陛下!”

  这场歌舞是赵匡胤精心准备的。这日天色向晚,阎承翰带人来到礼贤宅,几顶大轿将钱俶、钱惟浚又接进了长春殿,不过这次在座的除了宋朝宗室和王侯将相外,还多了刘、李煜和孟玄喆,这多少让钱俶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匡胤却笑得满面春风,亲自将刘、李煜介绍给钱俶。刘满不在乎,“幸会幸会”、“久仰久仰”的废话说了一大堆。李煜却不然,当钱俶向他施礼问候时,他却古怪地说了一句:

  “大梁布衣李煜仰见吴越国王。”

 
 
 
  钱俶很有礼貌地回敬道: “当是钱某仰见李侯。”他已咂出了李煜对自己的讽刺,因为“大梁布衣”这个词是当年李煜劝自己共抗宋朝时用过的,至今记忆犹新。不过在大宋朝堂之上,他无意与李煜讲究是非,一副彬彬有礼。不想李煜又进一步,钱俶话音刚落,他应声言道:

  “彼此彼此!”

  这话赵匡胤也听见了,他很想听听钱俶如何回答,谁知钱俶只行了个礼,转身躲开,不再言语。

  “朕既许诺钱王与朕同赏歌舞,又念恩赦侯、违命侯也是异地而来,不如一道在长春殿里逍遥一刻!”赵匡胤说了句开场白,命阎承翰:“起乐!”

  大殿后侧二三十名乐工奏响丝竹管弦,乐声十分绵丽轻逸,李煜马上听出是江南之曲,他好像有些得意: 堂堂大国,享客之乐也离不得我江南的乐曲,哼!不过他的得意霎时间便被强烈的耻辱所取代。随着乐声渐起,飞琼、窈娘、流珠等自己原来的嫔妃穿着鲜华的舞衣,旋转着飘到殿堂正中!

  乐曲还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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