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5-06-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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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政府对于西方的态度也幡然转化,被迫采取了一些学习西方的举措。随着新政的推行,急需大量的西式人才,派遣留学、奖励留学成为达此目的的捷径。留学生的数量急剧增加,尤以留日学生的数量为最,1905年时约有八千人之多。而正是这些沐欧风浴美雨的知识分子在接受西方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同时,逐渐接受了西方的民主思想和价值观念。其中一部分还承担起了启蒙国民的使命,把大量的西方的思想、观念通过种种方式传播到国内。实藤惠秀说,留日学生的“另一种大事业是经营杂志,其中虽亦有少数是纯学术的,一般而言都是介绍启蒙思想和宣传革命的杂志”〔27〕。
一部分比较激进的知识分子还成立了反清的革命小团体,如华兴会、光复会、科学补习所、岳王会等。这说明,革命的形势已经大大向前推进了,在一部分知识分子中不仅弥漫着革命的情绪,还有很强的付诸实践的决心和行动。
孙中山对于这时留学界的变化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知识分子在宣传方面的成绩与贡献。孙中山说:“时适各省派留学生至日本之初,而赴东求学之士,类多头脑新洁,志气不凡,对于革命理想感受极速,转瞬成为风气。故其时东京留学界之思想言论,皆集中于革命问题。……而戢元丞、沈虬斋、张溥泉等则发起《国民报》,以鼓吹革命。留东学生提倡于先,内地学生附和于后,各省风潮从此渐作。”“邹容著有《革命军》一书,为排满最激烈之言论,华侨极为欢迎;其开导华侨风气,为力甚大。”“海外华侨亦渐受东京留学生及内地革命风潮之影响。故予此次漫游所到,凡有华侨之处,莫不表示欢迎,较之往昔大不相同矣。”〔28〕
“孙中山自1901年至1903年间已经开始注意和留日学生界的接触,把视线移向留学生,而留学生也在由爱国进向革命的过程中,开始向孙中山靠拢。其中一批思想激进的活跃人物更是把孙中山看作革命的前驱,对他表示了敬佩和理解。但是,整体上说,这种思想感情上的双向交流,还只处在彼此加强了解和同情的初始阶段,没有进入到水乳交融的、志同道合、相互结合、统而共之的阶段”〔29〕。由于自己过去遭受的挫折和失败的经历,孙中山也不免有自己的顾虑。因为广州起义时,一百五十三名兴中会成员当中,“只有朱淇一人是有功名的,然而有趣的是,他的绅士身份正是这次密谋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30〕。知识分子对于孙中山的认识也还存在许多误解与偏差。吴稚晖回忆说:“我起初不满意孙文,就是因为他不是科第中人,不是经生文人,并且疑心他不识字。到认识以后,才知道他手不释卷。”〔31〕消除误解与偏见需要双方加强了解和沟通。相对说来,知识分子有较强的分析和判断能力,对于孙中山,他们要经过一番考察之后,才会做出自己的决定。孙中山对于新型知识分子的吸引也要有理论上的完整性和实现革命的规划。这一时期,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理论已经成熟,这就改变了孙中山原来在他们心中类似造反者的形象,而是一个有勇气、有毅力、有革命理想的先驱者,可以引导青年的革命前辈。在知识分子实现转变的过程中,孙中山无疑是他们的榜样;在革命同志中,孙中山无疑是前辈。于是,在倾向革命的知识分子当中,孙中山的形象成为革命的象征。
双方接触和解除误解的时机终于到来了。1905年春,孙中山再次到达欧洲,经过激烈的辩论,孙中山部分改变了“秀才不能造反,军队不能革命”的经验性认识,他同意:“今后将发展革命势力于留学界,留学生之献身革命者,分途作领导之人。”〔32〕孙中山容纳了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接受了孙中山,于是同盟会的建立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乙巳春间,予重至欧洲,则其地之留学生已多数赞成革命。盖彼辈皆新从内地或日本来欧,近一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陶冶,已渐由言论而达至实行矣。予于是乃揭橥吾生平所怀抱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以号召之,而组织革命团体焉。于是开第一次会于比京,加盟者三十余人,开第二次会于柏林,加盟者二十余人,开第三次会于巴黎,加盟者亦十余人。开第四次会于东京,加盟者数百人……此为革命同盟会之始”〔33〕。
知识分子通过切实地了解和亲身地体会,抛弃了原来的误解。胡汉民回忆当时的情景:1905年,得知同盟会成立后,“余等未见先生时,几疑先生未汉高、明太一流;及亲闻先生之议论,与见其处事接物之态度,不涉矜持、而自然高尚博大,乃叹其素养为不可及。先生与人,从不作一寒暄敷衍语,而涉于革命各种问题,则教人不倦,辄忘寝食”。“余等真正认识革命之意义,实由先生之指导。先生为同志言一问题,必就实际上求其原因结果之关系,必言其所以然,而不仅言其当然。常谓:‘解决社会问题,要用事实做基础,不能专用学理的推论做方法。’人有疑先生为空想家者,实则适得其反,先生盖真科学的也。先生惟以如是之认识力、批判力,更自强不息,故无时不立于群众之先头,而为之领导者;而其沈毅果决、百折不挠之勇气,亦为其所固有”〔34〕。
在这个新的革命团体里,孙中山是当之无愧的革命领袖。薛君度先生指出:“至于孙中山被推为总理,却是顺理成章的事。第一,他是革命先进,先知先觉,经验丰富。第二,他是广东人,同海外华侨团体联系密切,活动筹款,非他莫办。第三,他对西方情况,较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那时的革命理想,推翻清朝后所要成立的政权,就是以西方资产阶级民主政体作为榜样的。第四,他年纪较大。同盟会成立时,他快满三十九岁,黄公三十一,胡汉民二十六,宋教仁二十三,汪精卫二十一。其余绝大多数会员,都是热情青年。”〔35〕
同盟会的成立是孙中山和革命知识分子相结合的产物,这对于辛亥革命的胜利具有重大意义,好像百川纳海一样,形成了一个相对集中的领导团体,使得中国内部的革命力量汇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历史巨流,从此开始了有目的、有步骤地推翻清王朝的革命运动。从此,革命开始有了质的飞跃,不再仅仅是前驱者的呐喊与奋斗,革命成了爱国知识分子改造中国的目标。同盟会的成立,改变了原来主要依靠会党的激情式的冲击,开始了对清王朝的持续打击。从此,革命风潮汹涌澎湃。不几年,武昌首义,各省响应,清王朝卒至灭亡,真是“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
注释:
〔1〕《青年运动的方向》,《毛泽东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51页。
〔2〕参见陈锡祺主编:《孙中山年谱长编》(上),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17~23页。
〔3〕张仲礼:《中国绅士——关于其在19世纪中国社会中作用的研究》,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93~94页。
〔4〕余英时:《从思想史角度看辛亥革命》,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推进委员会主编、台湾商务印书馆发行《中国近现代史论集》第17编,《辛亥革命》(上),第3页。孙中山先生受其他人的影响是否很大,是一个值得再探讨的问题,但是他没有接受完整的传统教育则是不争的事实。
〔5〕《在广州岭南学堂的演说》,《孙中山全集》第2卷,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59页。
〔6〕旧金山《少年中国晨报》,1916年8月19日,转引自薛君度著《黄兴与中国革命》,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92页。
〔7〕《胡适的日记》第8册,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转引自余英时《现代儒学论》之《中国现代价值观念的变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58页。
〔8〕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第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49页,唐德刚译注《胡适口述自传》。
〔9〕《康有为自订年谱》,《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2辑,沈云龙主编,文海出版社印行,第12页。
〔10〕〔22〕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79页。《梁启超论清学术史二种》,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
〔11〕冯自由:《中国革命运动二十六年组织史》,商务印书馆1948年版,第13页。
〔12〕〔19〕《孙中山全集》第1卷,第173、282页。
〔13〕〔30〕史扶邻:《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8页。
〔14〕〔35〕薛君度:《黄兴与中国革命》,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4~35、189页。
〔15〕〔16〕〔17〕〔21〕〔24〕〔26〕〔28〕〔33〕《建国方略》,《孙中山全集》第6卷,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29~230、235、233、232、235、235~236、235~236、237页。
〔18〕〔25〕《孙中山全集》第7卷,第63、64页。
〔20〕冯自由:《革命逸史》(初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页。
〔23〕徐雪筠等译编,张仲礼校订:《上海近代社会经济发展概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5年版,第164页。
〔27〕(日)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3年版,第345页。
〔29〕尚明轩主编:《孙中山的历程》(上),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280页。
〔31〕《吴稚晖全集》,转引自《黄兴与中国革命》,第192页。
〔32〕罗家伦主编:《革命文献》,第2辑,第256页。
〔34〕《胡汉民自传》,见《近代史资料》1981年第2辑,第13~14页。
陈省身的“强国”信念
? 王 昊
二十世纪以来,“醒狮”、“巨人”、“雄鸡”似乎一直是国人对未来中国形象的想象,而且这种极具隐喻色彩的想象已经渗入到民族的血脉之中,无论长幼,不分贵贱,人们对于中国一定要强大、一定能强大始终坚信不移。
2004年12月3日晚,著名数学家陈省身在天津逝世,这位被誉为“当今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的老人至死仍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没能看到中国成为“数学强国”。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作出的“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必将成为数学大国”的预言已经实现了。当年陈氏的这一预言,曾被誉为“陈省身猜想”,一经传出便不断引来世人关注的目光。直至200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在中国举行,人们终于看到了“陈氏猜想”的完美证明。也是在这次大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陈省身再次直言:“我想现在中国已经是数学大国了,数学大国之外大家都喜欢用数学强国,但中国还不是数学强国,还要些时间。”〔1〕
在时下中国的各类媒体上,有两个词十分抢眼,那就是“强国”和“大国”。无论是被单独使用,还是二者相并出现,它们总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在Google搜索引擎上轻轻键入“强国”这个词,便会得到近十万项与“强国”相关的查询结果,“大国”一词则更不必提,搜索结果早已远远超出十万项。不过,对于“强国”与“大国”的区别,国人看得还是比较清楚。诸如,中国“是个经济大国,但还不是经济强国”、“是个电信大国,但还不是电信强国”、“是个数学大国,但还不是数学强国”之类的言说比比皆是。可见,在中国政治影响力和经济实力日渐增强的今天,国人心中对“大国”和“强国”的区别依旧有着明确的心理尺度。
近代以来,中华民族多次直面几乎使人心理崩溃的家国危机。两次鸦片战争之后,割地、赔款、开放口岸等种种屈辱姑且不说,就是在所谓的洋务自强运动之后,中国还不断遭到强国侵凌。甲午之败、马关之辱、威海易帜、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