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5-06-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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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便死去的同治,自小这点戏剧爱好,自然与慈禧的熏染有关。慈禧不像同治与宫中近侍伶人那样习唱,她也不可能有开口拨正宫中伶人那几句的本事。对艺人的表演加以规范,慈禧的一些旨意是有其合理性的,有助于纠正戏曲表演的不足,客观上推动了京剧艺术的进步。如:
奉旨,着何庆喜口传,着总管排差管束。《迓福迎祥》判脸实是粗糙。《万花献瑞》马得安不等尾声完下场,懈怠。狄盛宝上场应穿造靴,不应穿薄底靴。安进禄上场不准横眉立目,卖野眼。王进福不准瞪场面人。传与众人等,穿造靴开后口,钉钮口。如有靴坏买方头靴。李福贵此西跷,不准此打跷。着总管、首领、教习着实排差,如若不成式样,佛爷亲责不恕。为此特传。
奉旨,老佛爷说内学人等上角没有神气,上下场好松走,不许跑。以后俱个提起神唱曲子,不准,如若不遵者,重责不饶。为此特传。
在内廷演戏的民间艺人受到同样的管束,如“孙菊仙承戏词调不允稍减。莫违。钦此”。“着外边民籍学生实指昇平署内府艺人,旧词未去帮外班查对唱按内廷规矩修改唱腔、说白”。外班唱戏,任情发挥,未必懂得限制时间,如是有“庆贵传旨,以后外班之戏要准时刻”。另外如“以后遇有神将不准穿薄底靴”。“上场人等以后上角不准不岔当裆,站住小八字,如若不遵者,拉下台就打。为此特传”。同时强调要按剧本唱戏,不能随便添减曲子和话白,“奉旨,着排《行围得瑞》,曲子话白照准词唱”。“长寿传旨,以后有尾声俱得唱”。“春喜奉旨,再唱升帐高山之戏,添开门刀,多派龙套……《上路魔障》著改二簧,多跳鬼卒,著龚云甫、谢宝云学”〔5〕。
说到昆弋腔戏改二簧戏,以及剧本的整理完善、保存方面,慈禧作出了大的推动。她将外班进宫演出的本子一律废弃,使外学演出该戏的艺人重新攒本子,实际上是一个强制性改编剧本的过程。
慈禧不满足于观看外间编的现成剧目,便下旨将她所欣赏的昆弋腔剧目翻成乱弹曲白。如将《上路魔障》改二簧戏,着民间艺人龚云甫、谢宝云学的例子。光绪十八年七月初九日,档案记有“老佛爷旨意,着外边学生七月十五日唱《青石山》,按府内总本翻乱弹”。
朱家晋先生列举光绪年间,内廷昆弋老本改编成西皮二黄本剧有《十五贯》、《搜山打车》、《绒花记》、《双钉记》、《混元盒》、《双合印》、《义侠记》、《香帕记》等,连台本有《西征异传》、《忠义传》等,最典型的是《昭代箫韶》。慈禧自己编的唱词很多,安腔设唱她还是要依赖戏剧的专门家。陈德霖当时就是这样一个安置场子演出,并编词句以及安唱腔的外请民间演剧专家。齐如山在《谈四角·陈德霖》一文中转述了陈德霖参加改戏的经过:
德霖常对我说,老佛爷所编的词,不但不能改,而且还得大恭维。可是有许多词名,真是难以安腔,唱出来好听,她便得意,自以为编的词句好,容易唱,倘安的腔唱出来不好听,她不好说她词句不容易唱,她说腔安得不好,所以为她编的一套词安腔,得出几身汗。〔6〕
京剧舞台至今有许多剧目来源于昆曲。宫内外的交流互动,对皮黄戏的普及、剧目的丰富、地位的提高作用明显。慈禧改戏、编词、配腔的要求,逼迫艺人寻求适应和创新,比如王瑶卿就此琢磨出青衣腔的加腔。慈禧曾把端阳节上演的应节戏二本《阐道除邪》中“拘魂辩明”中韩氏的一段昆腔改成反二簧。写出的唱词很难唱,她又不许旁人改动,先后内府王福儿,外教陈德霖、孙怡云等为此安过唱腔,慈禧看戏时自己拍板,结果都“没有板”。后王瑶卿唱,他反复琢磨以上三人的唱法,仔细分句,加了腔,结果上了板,节奏合适,慈禧听了甚满意,特别赏银三十两,加铜脸盆、花围巾和香锭子。从此王瑶卿自己就学会了专能琢磨青衣腔的加腔这一本事,也懂得苦学苦练才能成功的道理。这对他以后在京剧界因善于创编新腔被称为“通天教主”,造就梅兰芳等“四大名旦”,意义深远。
自光绪九年以后,慈禧着昇平署陆续挑进杨隆寿、李顺亭、孙菊仙、时小福、王桂花、谭鑫培、陈德霜等,后期挑进汪桂芬、王瑶卿、杨小楼等大量名角进宫演出、教习。戏目的增多,皮黄戏蒸蒸日上,到后来已占全部戏目的十之八九,有时甚至无一出昆、弋。这时皮黄的完备成熟、占稳阵地标志着京剧艺术的完全形成和确立。
民间艺人进宫承差,优秀艺人集中一处,顶尖名角同台演出,自然将京剧艺术推向前所未有的高水平。慈禧的嗜好、倡导和力行,客观上为在形成与成熟过程中的京剧艺术提供了发展的空间和机遇。受到帝后的赏识看重的民间艺人身价大增,王公大臣、富商巨贾趋之若鹜,堂会兴盛。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名角们钻研技艺,摸索提高,互相竞争,也使大批后学艺人全心学艺,有了奔头。于是科班林立,学演昌盛,对京剧艺术的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
慈禧在戏楼修建、砌末(道具)制造、戏服置办等方面穷奢极欲,是让人触目惊心的。光绪十四年(1888年)起她动用巨资重修颐和园。光绪十七年在清漪园怡寿堂旧址修建德和园戏楼,耗银七十一万两,这戏楼至今保存完整。
注释:
〔1〕昇平署:清室内廷专为演剧而设的管理机制,初名“南府”,也即御用戏班。
〔2〕周贻白:《中国戏剧史长编》,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版,第545页。
〔3〕朱家晋:《清代乱弹戏在宫中的发展》,载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存稿选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531页。
〔4〕朱秀潢:《太监谈往录》,《紫禁城》1980年第1期。
〔5〕〔6〕丁汝芹:《清代内廷演戏史话》,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版,第250~254、268页。
并将遗事辨丁香
——读《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
? 桑 农
曾朴的《孽海花》中有一段顾太清与龚自珍的绯闻,非小说家言。
据说龚自珍在宗人府任职时,管宗人府的明善主人奕绘,是个才华盖世的贝勒。奕绘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即顾太清。一日,龚自珍与奕绘游西山,得见太清,害起相思病。后在一次庙会上,见奕绘不在旁边,龚自珍便上前搭讪,太清也微笑回答,并留下约会地点。龚自珍前去赴约,被人下了迷药,装进黑车,迷迷糊糊中与太清有了肌肤之亲。此后,两人时相往来,幽会偷情。不久事情败露,龚自珍逃离京城,于丹阳遇一位宗人府同事共饮,归后暴卒,疑为仇家派人毒之。
《孽海花》是有名的影射小说,人物多有原型。小说中的龚自珍、顾太清,连化名都没用,故事应有所本,然内容鄙亵、情节荒唐。
小说中对顾太清身份和家庭的介绍完全属实,但她与龚自珍的暧昧关系是否确有其事,历来众说纷纭、争论不休。在《孽海花》之前,已有某些传闻,只是流传于口头,无从核对。最早见诸文字的,是冒鹤亭的《读太素明善堂集感顾太清遗事辄书六绝句》。其六云:“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人是倾城姓倾国,丁香花发一低徊。”〔1〕第一句写奕绘与顾太清居住的府邸,奕绘《上元侍宴》诗注有:“邸西为太平湖,邸东为太平街”;第二句写两人合葬之地,大房山东之南谷;第三句隐去一个“顾”字,即太清的姓氏;第四句则将龚自珍牵扯进来,引出了一桩扑朔迷离的“丁香花公案”。
诗中所谓“丁香花”,是有“今典”的。龚自珍《己亥杂诗》里有一首写道:“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其后自注称:“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此诗意境朦胧,指代不清,可明说“太平湖”,又说“朱邸”,显然指奕绘贝勒府;那“丁香花”及“城西阆苑春”,自然让人疑为太清西林春。
这是将龚自珍与顾太清联系在一起的惟一的“确凿”证据,诗无达诂,不足为凭。所以,冒鹤亭后来写《孽海花闲话》时,虽然依旧坚信“丁香花”一诗“确为太清而作”,随即又不得不加上一句“然亦不过遐想”。当看到《孽海花》的作者根据“太清遗事诗”的提示,编排出那么一段猥亵不堪的故事,冒鹤亭深感意外和后悔:“不意作者拾掇入书,唐突至此,我当堕拔舌地狱矣。”
冒鹤亭自称少时闻外祖周星诒说过太清遗事的详情,却没有提供更多的内容。曾朴的附会,特别是有关龚自珍之死的传说,或许另有口耳相传的来源。可对一般读者而言,这些都不过是小说野史,较不得真。直到清史专家孟森郑重其事地写了一篇考据文章,为顾太清辩诬,“丁香花公案”才被当作清代文坛一大事件炒得沸沸扬扬。
孟森《心史丛刊》三集《丁香花》一文,旁征博引,对太清生平事迹有所澄清。关于龚自珍与顾太清的艳史,作者予以否定。其理由主要有:龚诗作于己亥,奕绘已于前一年去世,何以寻仇?其时,太清为奕绘长子排挤,移居城西养马营,距太平湖很远了,且“太清亦已老而寡,定公年已四十八,俱非清狂荡检之时”〔2〕。
严格地讲,这些理由还不够充分。仔细读过该文的人,怕得不出“已辩其诬”的印象,相反,文中却留下一些疑惑与话题。其一,孟森并没有否定“丁香花”一诗与太清有关,只是引《诗·郑风·出其东门》中“缟衣綦巾”,将“缟衣”释为“定公之妇”。太清与当时在京的杭州籍官员之眷属多有来往,龚自珍亦杭人,内眷笺赠,本是正常。其二,作者怀疑,因太清与龚自珍眷属有来往,于是有人造作蜚语以诬,奕绘去世后,太清被逐出家门之事,恐与此有关。其三,文章还拈出《天游阁集》中痛斥碧城仙馆主人陈文述的那首七律,认为陈与龚是同乡,流言可能出自其口,太清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苏雪林后来写《丁香花疑案再辩》,正是按照孟森的思路,有所补证,也有所发挥。苏文提供的一个有力的反证是:“考定公年谱,他之擢宗人府主事在乙未岁(道光十五年),那年绘贝勒早已不在宗人府了。”〔3〕龚自珍既非奕绘的幕僚,也就没有接触太清的机会,更无发生恋情的可能。然而,苏雪林与孟森一样,认为龚自珍“丁香花”诗是写内眷与太清的交谊,并进一步推测谣言或许正是起自这批杭人眷属,并由其中的碧城女弟子传于陈文述,也说不定。她还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是载钧昏瞆横暴,听信传言,在父亲亡故后,压迫庶母出邸,寻仇毒死龚自珍。至于太清被诬的原因,苏雪林认为是源于龚自珍许多诗词中的某些巧合和暗示,她甚至引用了王国维指责龚自珍为人“凉薄无行”的一段词话,怀疑龚有故弄玄虚、存心影射的嫌疑。
其实,当年况周颐为《东海渔歌》作序时,就主张不要纠缠于无法确证的细节,了解一下太清的人品,即可知道那样的事会不会发生:“末世言妖竞作,深文周内,宇内几无完人。以太清之才之美,不得免于微云之滓。变乱黑白,流为丹青,虽在方闻之士,或亦乐其新艳,不加察而扬其波;亦有援据事实,钩考岁月,作为论说,为之申辩者。余则谓:言为心声,读太清词可决定太清之为人,无庸龂龂置辩也。”
在况周颐看来,欲辨明太清遗事,需知其为人;欲知其为人,需读其作品。在收集最齐全的《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中,根本找不到丝毫涉及龚自珍的“本证”,翻遍全书,不仅太清诗词中没有,奕绘诗词中也没有一个字与龚自珍相关。
读《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首先让人感到的是顾太清与奕绘的伉俪情深。两人同年出生,字号相连,一个字子春,一个字子章;一个号太清,一个号太素;一个称云槎外史,一称幻园居士。其诗集,一名《天游阁集》,一名《明善堂集》;其词集,一名《东海渔歌》,一名《南谷樵唱》。夫妻间情投意合,亲密无间,赋诗填词,相得益彰,实为李清照和赵明诚之后,文学史上又一对神仙伴侣。
奕绘的曾祖父是乾隆。奕绘十七岁袭爵贝勒,二十七岁起任官,后晋升为正白旗汉军都统。太清身世,历来有异说。据《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编校者考证,太清本为西林觉罗氏,是汉化满人大学士文端公鄂尔泰家族之后。祖父鄂昌官至甘肃巡抚,由于文字狱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