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英国文学简史(下)-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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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年,达尔文发表了划时代的著作《物种起源》,将进化学说用于解说种种生物,提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学说,引起关于进化、人与社会的本性、人与自然、宗教与道德等问题的激烈争论,神创论的神话被打破,宗教的权威因此动摇。反映时代思想矛盾和精神危机的资产阶级社会哲学思潮对人们的观念产生很大影响。法国的秦纳综合哲学上的实证主义、生物学上的进化论和文学上的环境论,提出“时代、种族、环境”三要素说,为自然主义文学流派奠定理论基础。法国作家左拉作品中人在外界力量左右下不能自主的无奈情绪,在哈代作品中也透露出来。乔治·吉辛(1857—1903)和乔治·莫尔(1852—1933)以自然主义笔法,描写伦敦贫民窟及社会下层人民贫困,暗淡的生活。德国尼采有超人哲学和权力意志论,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表现的“优胜劣败”、“弱肉强食”的思想,渗透在吉卜林描写林莽的传奇故事里。法国柏格森的直觉主义哲学、奥地利弗洛依德的心理学说,转向了非理性主义,大9世纪后期兴起的唯美主义文学表现出对非理性主义的崇拜。悲观主义的人生哲学唤起人们对现存社会秩序亘古不变的怀疑情绪,动摇了维多利亚人的优越、乐观、稳定感。
长篇小说在这时期仍保持旺盛的活力,在题材范围上继续扩大,艺术风格和创作手法上则丰富多彩。梅瑞狄斯 (1828—1909)创作了20多部小说,运用微妙的反讽,揭露贵族阶级的伪善,他的代表作《利己主义者》(1879)通过贵族青年威洛比的爱情纠葛,客观细致地展示了一个利己主义者的内心世界,在心理分析上有很高造诣。他塑造了努力摆脱虚伪道德束缚的有理想和个性的女性形象克莱拉,在《维托利亚》(1866)和《克劳斯威的黛安娜》(1885)里,描绘了参与政治斗争的新女性。勃特勒(1835—1902)的讽刺杰作《埃瑞璜》(1872)描写一个奇怪的乌托邦〔“埃瑞璜”(Erewhon)即“乌托邦”(nowhere)的倒拼],运用斯威夫特式讽刺手法,抨击英国社会种种不合理现象,着重攻击教会、教育、家庭制度方面。他的自传体小说《众生之路》,激烈抨击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习俗和价值观。熊熊炉火旁一家相聚的温馨景象在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反复出现,成为冷酷世界中的避风港、社会幸福的一种象征。勃特勒则打破了家庭的偶像,庞蒂菲克斯家族神圣的家庭关系早已被金钱意识所毒化。作者还在对这个家族4代人的描写中,抨击了教育制度的腐败、宗教的空虚和欺骗性,讽刺极为犀利。莫里斯(1834—1896)热爱中世纪文化,醉心唯美主义,而他晚期创作的空想社会主义小说
《梦见约翰·保尔》(1888)和《乌有乡消息》(1891),富有幻想和激情,别具一格。吉卜林 (1865—1936)的作品因为表现了白人优越感和殖民扩张精神,受到指摘。但他的《丛林故事》(1894、1895)虽曲折地反映帝国主义思想,但以神秘故事情节、异国风光、活泼生动的笔调,具有童话般的魁力。
勃特勒在《众生之路》里借主人公之口说道:“有许多东西需要说出来而人们不敢说出来,有许多虚假的东西需要加以抨击,但却没有人加以抨击。我觉得,我能够说全英国除了我本人之外,没有另外一个人敢于说出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迫切地要求人们说出来。”有一个人却更大胆地向维多利亚时代习俗挑战,打破了虚伪、盲目的乐观主义,他便是19世纪后期最伟大的小说家哈代。
二、威塞克斯的悲怆诗人——哈代
托马斯·哈代 (1840——1928)出生于英国西南部道塞特郡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紧邻着道塞特郡的大荒原。哈代的父亲是石匠,后来成为乡村教堂建筑的承包头。哈代的母亲很重视儿子的教育,哈代8岁进了本村学校,两年后又转入郡城道彻斯特的一所学校,学习拉丁文,接触到新的知识。16岁时,哈代子承父业,去给建筑师当学徒,在学徒生涯中,他坚持自学,道塞特郡有名的语言学家和诗人巴恩斯影响他阅读大量文学、哲学书籍。他又自学希腊文,希望能阅读希腊文《圣经》,将来成为牧师。“职业生活、学者生活和农村生活,合而成为24小时的一日。”农村生活给哈代的影响尤为深刻。道塞特郡是农业郡,这里很少受近代工业侵扰,故乡鸟语花香的自然风景、古风犹存的人情习俗,淳朴的乡民的生死爱憎、性情思想,为他以后的创作提供了灵感和丰富的素材。
6年的学徒生活后,22岁的哈代来到京城伦敦,给名建筑师布洛姆菲尔德当绘图员,希望凭自己的才干一展身手。他参加设计和修复教堂及牧师住宅的工作,在皇家建筑学会举办的建筑论文竞赛中两度获奖。同时,他继续刻苦地,有计划地自学。1867年,哈代因身体不适应伦敦气候,返回故乡。1885年,哈代在家乡道彻斯特郊区自己建造了马克斯门住宅,从此定居在这里。
伦敦的6年,是哈代思想形成过程中的最重要时期。达尔文的思想、伦敦这个现代文明都市的种种弊病,都使他思考社会是否公正的问题。有反响的报刊上评点时政的文章、穆勒的《论自由》等著作给他思想很大的影响。他开始写作表述自己对世界和人生的认识。
哈代的文学创作是从诗歌开始的,因为难以发表,便转向小说创作。他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模仿柯林斯笔法的情节小说《计出无奈》(1871)。小说虽不成功,但其中乡村生活场景和自然景物描写都很出色。1872年,哈代写出他第一部以威塞克斯地区(英国西南部农村的古称)为背景的小说《绿荫下》,开始了“人物与环境的小说”系列。小说通过乡村教堂合唱队的命运,表现“非自然状态和现代性对纯朴的乡村世界的冲击”,而合唱队员狄克·丢与芳茜·黛的幸福爱情,又表现乐观活泼的基调,小说是田园牧歌式的,但旧的乡村社会受到资本主义文明冲击的主题在这部作品里已显现。《一双蓝眼睛》 (1872—1873)还有诗人自己恋爱经历的痕迹,小说充满抒情的诗意,但哈代已经在艾弗雷德不幸爱情的际遇中描写人生如何受命运或“偶然”的嘲弄和戏谑,第一次探索悲剧小说的艺术形式。1874年是哈代创作上的重要年头,他的《远离尘嚣》连载成书,受到一致赞扬,这以后地接连写了几部重要的小说。
哈代把自己的小说分成3类,1类为“罗曼史和幻想”,包括《一双蓝眼睛》、《号兵长》(1880)等。第2类为“爱情阴谋小说”,包括《计出无奈》、《贝坦的婚姻》(1876)等。第3部小说“人物和环境小说”,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有:《绿荫下》、《远离尘嚣》、《卡斯特桥市长》(1886)、《林地居民》(1887)、《威塞克斯故事集》(1888)、《德伯家的苔丝》《人生小讽刺》(1894)《无名的裘德》(1896)。
《远离尘嚣》在思想和情节上都与《绿荫下》有许多共同之处,都是生动集中地写农村人的情感生活、乡村习俗,情节中心是乡村里的爱情经历,在与来自文明社会的人们的对比中描写纯朴乡民的美德。女农场主巴丝谢芭美丽聪慧,但爱慕虚荣,热情冲动,她在自己的3个追求者中选中了享乐主义者青年军官特洛伊。几经周折后,巴丝谢芭被最初的追求者普通农人奥克的忠诚和真情所感动,与他结婚。远离尘嚣的乡村,已不能抵御毁灭性力量的侵略。特洛伊代表着现代文明社会虚伪、轻浮、缺乏道德和责任感等种种恶习,他不仅造成范妮的悲剧,破坏了巴丝谢芭的幸福,也断送了传统守旧的地主博尔德伍德的希望。小说中虽还有《绿荫下》所表现的田园色彩和牧歌情调,但已出现传统的威塞克斯社会面临威胁的不祥预兆,透露他作品的悲剧主题。
1878年发表的《还乡》标志着哈代文学生涯中的一个新阶段的开始,他摆脱了对生活田园诗式的幻想,转入悲剧小说的创作,表现威塞克斯这个传统的宗法制农村社会没落的悲剧过程。珠宝商克林·姚伯厌倦大都市巴黎的浮华生活,回到家乡爱敦荒原,准备从事乡村教育事业。回乡后,他爱上了美丽的游苔莎,以为她能成为自己办学的好帮手。游苔莎则痛恨荒原的刻板、压抑,希望能借与克林的婚姻逃往她向往的都市。他们的理想、意志发生尖锐冲突,再加上与克林母亲的隔阂,失望的游苔莎与旧情人韦狄私奔,双双落水而死。克林失去母亲、妻子,办学也失败,做了传教士。小说中几乎每个人物都被悲剧气氛所笼罩。命运的“偶然”因素戏弄着无法自主的人们,误会使克林母亲和游苔莎、克林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冥冥中有种神秘的力量,决定人们的命运、挫败人们生活的希望和努力。作为小说背景的爱敦荒原占有特殊的地位,渗透了作者的哲学思想,原始古老、阴沉苍茫的荒原是自然亘古不变的力量的象征,与人的渺小与软弱形成对照,企图反抗爱敦荒原的人,都被卷入悲剧,游苔莎痛恨它,努力摆脱它,但她到死也没逃出它的掌握。哈代深受希腊悲剧观的影响,他感觉到一种与人对立的社会力量的存在,但又不能清醒地认识它,把“盲目的命运”视为悲剧的根源。小说中对爱敦荒原的描写被公认为英国散文佳作。
《卡斯特桥市长》是哈代80年代的杰作。农民亨察尔破产后带着妻女四处飘泊,打草为生。他在酩酊大醉中把妻女卖给了过路水手纽逊,他酒醒后追悔莫及,立誓从此不再饮酒。他发奋18年,终于发迹,被选为卡斯特桥市市长。这时妻子苏珊闻说纽逊已死于海上,带着女儿寻到亨察尔身边,家人团聚。但恶运接踵而至,亨察尔与生意合伙人失和、破产,妻子病死前告知女儿实为纽逊的亲生女,他卖妻的往日丑闻也被揭露,没死的纽逊又领走了自己的女儿,夺走了亨察尔生活中最后的一点精神寄托,亨察尔孤独凄凉地死在爱敦荒原的破草房里。这个传统的宗法制农民阶级的代表,在商业上、政治上和感情上,都败在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精明能干的新兴资产者伐尔伏雷手下。具有浓厚乡土气息的卡斯特桥市,最终被资本主义社会所占领。亨察尔努力赎补自己的罪过,但仍然没有逃脱厄运。与《还乡》相比,哈代对人物的悲剧原因作了更深入的探讨,人物的悲剧与时代的悲剧冲突和自身的性格悲剧紧密联系在一起,但是作者还是渲染了“命运”的无法抗拒的控制力量。
哈代小说的最高成就体现在他90年代创作的两部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里。苔丝和裘德的悲剧故事集中在爱情和婚姻问题上,但批判的矛头指向伪善社会的法律、道德、教育、宗教等各方面。如果说《还乡》和《卡斯特桥市长》分别代表哈代的命运悲剧和性格悲剧,这两部作品则努力从客观环境方面探索悲剧的社会原因。
苔丝是乡村贫苦小贩的女儿,由于家庭经济陷入困境,她不得不到冒牌的本家亚雷·德伯家帮佣,被亚雷诱奸。她回到家中,被人们视为“失了身的女人”。孩子死后,苔丝为生活所迫,又到塔发篱牛奶当挤奶女工,在那里与牧师的儿子安玑·克莱相识、相爱。克莱的温情促使苔丝克服重重顾虑,答应了他的求婚。新婚之夜,苔丝向丈夫坦言自己过去的不幸,没想到也有荒唐的过去的克莱,一反开明面目,遗弃苔丝而去。苔丝悲苦无告,四处打工。她父亲病死后,一家人被赶出小屋,她不得已接受当了牧师的亚雷的资助,与他同居。此时,克莱后悔自己对妻子的冷酷,又从巴西回来寻找苔丝,苔丝在悲愤中杀死亚雷,她与克莱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五六天后被捕,被处绞刑。
哈代挑战地把苔丝称为“一个纯洁的女人,一反维多利亚时代评论妇女的道德标准”。对英国文学传统女主人公来说,贞操是“女德”的首要标准。理查生笔下的帕米拉,因为捍卫贞操赢得引诱者的敬重,克拉丽莎则以死来洗刷失身的耻辱,司各特笔下的艾菲、狄更斯笔下的爱弥丽和乔治·艾略特的海蒂·沙勒尔的失身,有外界的邪恶诱惑,也有自身的虚荣弱点,艾菲和海蒂与回心转意的无情郎君结了婚,遮盖了过失,爱米丽则被发去澳洲获取新生。哈代既不避讳苔丝的“失贞”,又以理想化的笔塑造这个美丽的女性,她体现着威塞克斯人的一切优良品质,善良、勤劳、宽厚、不慕虚荣、富有牺牲精神,她遭受生活的一连串沉重打击和世俗道德的强大压力,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