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股文-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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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起讲据前引第三点所释,进一步说明,就是孔子自信对行、藏的认识是阅历得来,同此观点的人很少,虽然自信其正确性,而缺少有共同认识的人,只能独处无言,寤歌自适,不免有寂寞之感,遇到颜回,接近这种修养水平,因感“幸有以语乐”,即对颜回说的机会了。
起讲下接“起比”,亦曰“提比”,《八股程式》说“宜领上文,间提本题要字。”又说“贵乎能留也……贵乎能继也”等等。意思是提比承接起讲,为八股之首二股,实际只文章发挥议论的开始,所谓“留”,就是要给后面留有余地,所谓“继”,就是使后文便于衔接,继续发挥。此股前面“回乎”二字,前引解释,已有说明,不必再赘。今看“回乎”二字以下,“人有积生平之得力”、“人有积一心之静观”二句为首领,是一付长对子,其重要词语“力”、“观”、“终不”、“初无”、“明”、“试”、“至广”、“诚深”、“不孤”、“终秘”等字,平仄对仗,都十分功稳。作者要《佩文韵府》等韵书,读的很熟,用的很自然。但又不同于作诗,不能用四六骈文语,也不能用风花雪月等诗词典故。词语出典,都要经书中、正史中,如“不孤”、《论语》中“德不孤、必有邻”、“吾道不孤”等就曾多次提到,所以都是圣人口吻。就读者来讲,虽然是散行文字,但抑扬顿挫,两两对照,而且平仄又很功稳,有音乐感,所以很好读,读起来也很好听,自然会受到它的感染。背诵也很容易。因此学写八股文,要读熟大量别人的名文,行文口气,自然就学会了。高声诵读,对八股文说来,写者、读者、学习者都是十分重要的。这两股文字在内容上只是模拟孔子口吻,说明自己在“行藏观”上的心得,找个能理解、能接受的人谈谈。两股要两相对照。前股说“生平之得力……”是从时间上表现,后股“一心之静观……”是从自我上表现。前是从“动”上思维,后是从“静”上思维。这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即认识的两种形成方式了。
提比之后,应为“中比”,但照明代旧制,明宪宗朱见深成化后规定;提比之后又有虚比,即提、虚、中、后四比,每比如两两对照,正成“八比”,即“八股”。但到了清代,提、中、后三比没有变化,虚比就不大注意了。因而实际所说“八股文”,实只“六股”。但在具体写作中,又不尽然。第一在提、中、后各比之中,又有过渡句组连系。提股与中股之间,中股与后股之间,中间各穿插三五句,承上启下,或转折、或发挥、或深入一层……使文章富有波澜变化。第二每股文字,也并非全然是两两对照,只两股文章,一付长对子。尤其在中比中,有的一股之后,意有未尽,再起一股、二股……总要发挥淋漓尽致,自然当时也有字数限制,顺治时定字数为四百五十字为完篇,康熙时为五百五十字,后又改为六百字。过多、过少均不合格。大题均超过所定字数,但亦不能过长。如这韩菼的名文,也只有七百多字,是符合标准的。《南吴旧话录》所引《八股程式》说:
“中比居中,在人则为腹,固无所不包也。题之虚者,委折以得其情;题之实者,精核以明其义,以两股为准。三股、五股以至七股、九股、流水股各出者,则题之长短不一……”
这就说明,所谓“八股”,并非机械地八股文章,四付长对子,而是根据题目、根据作者的思维,在一定范围之内,是可自由伸缩的。韩菼这篇文章,在提比后,先有数句点题,衔接上下文。《八股程式》所谓“皆有居高临下之模,于是点题应声而出矣。一句点出,作势点出,长短分点、股中另点,难以枚举,要之不离明简者近是。”韩文点题,可谓全面且极为简洁,只五句话便把全题一章书的方方面面,重要之点都说明了。点题又叫“出题”,即把题目推出来,表现出来。
中比是主要论述段股。先要明确论述之中心相互关系。即“用”、“行”、“舍”、“藏”四者之关系是不可分的。即“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是惟我与尔立身处世的两个不可分离的方面,缺一不可,只强调一方面则不行。而这“用”、“舍”、“行”、“藏”又是相对的,又如何使之统一呢?先起两小比,说明只讲“行”、只讲“藏”都是单方面,不是尔与我这样的人。“汲于行者蹶”、“汲”是不息之意,即不停地想用世,必将“蹶”,颠仆跌倒,“需”训“不进”、“疑”,疑于用世的,必则滞,停滞,凝固。即汲汲于为世所用,或迟疑于为世所用的人,都是心中没有用世把握的人,用之也不一定能行,能有所作为,这样的人不是功名中人。换言之,亦不能为国家作事。另一方面:“藏”也不易。“一”训“专”,专于藏的人迂缓;“果”训“能”、“坚决”,坚决藏而不想用的人,殆同“怠”,意即懒人,自然也不是退居林泉的有理想抱负的人。用以上两小比把单方面的行,单方面的藏排斥掉,下面两比充分论述“我”与“尔”如何正确、全面地对待行与藏的关系,是如何作到此点的。
中比的两个主要段落,以“学求”、“身试”立论,两两对照,于诗书求之、志之,对照古人,反省自己,学有所得,有以自处,自负、自慰。此乃自身之学求所得。“又尝省为试之”,是思作一表率,但周围殊少同道,自叹寂寂。只有颜渊于晤对之顷,未质行藏之疑,是知渊也能作到这点,这就感到吾道不孤,可以共慰了。
这两股由“差堪慰”说到“足共慰”,在形式上虽然两股对照,字数相当,而在内容表上与上两小股却迥不相同。前两小股“行”、“藏”、“功名中人”、“泉石中人”正好是相反行为、事物的对照;而这两大股却“我”及“尔”的推进,行与藏是不可分的、“拟而求”到“身为试”是由“知”到“行”的推进,由“我”到“尔”的影响、由自慰到共慰的发展扩大,但在文字形式上又是对照的,连“差堪”到“亦足”,在语言结构上、平仄对仗上都是工稳的。如逐句排比,也不能发现各句主要词语结构和平仄也都是十分工稳和谐的,而语句又抑扬顿挫,像散文一样,十分自然流畅,没有一点四六骈文对仗的味道。这又表现了在文字运用上的过硬功夫。而这过硬功夫,不是表面的,不像四六骈文用现成典故排列即可。而这功夫是内在的,是基于极为周密的抽象推理思维,是把这章书的内涵、种种方面、各个要点、反正关系,大小范围等等,思维的极有条理、细致、分析、排比、正说、反说、引伸、延展、对照……一直到归纳,都能随着思维用八股语言表现出来,其难度远远超过四六骈文。
中比之后是后比,关于后比,在《八股程式》中说:
“后比者,欲其足乎后也,有承中比而起者,有逗下文而收者,有作题之下截者,要以深入一层,另生余议为佳。所最忌者,淡然无味,索然无辞,君子将于此观后福焉。其亦特出精神以应之哉?
抑欲其余乎后也,有咏叹而异其说者,有旁证而实其义者,有反收而见奇者,要以别有一境,畅发题情为贵。所尤忌者,与中合掌处末曳尾,有司将于此观后劲焉。其亦更抒藻思以成之哉?”
这也是“两股”文章,论八股后比之要点。简单说就是在后股要生发新义,所说“足乎后”及“余乎后”,“足”是发挥充足,“余”是留有余味,好的后比要“另生余议”,“畅发题情”,韩菼这篇文章,结尾后比两股,是专作“我尔”二字,在前面中比之中,把“用舍之交”、“行藏之疑”已作了充分的论述,在此则专从我、尔修养着笔,虽人事之变迁,我尔自能各行其素;虽积道德而不争气数,均是理想的修养境界,又以极达观的语气抒发之,这就是《八股程式》中所说的“另生余议”、“抒发题情”,虽是八股文章,但摹拟孔子语气,和颜渊说话,有深厚的感情成分。
而这种感情成分,不是突然而起的。在中比与后比之间,又有两句“过接”,这里两句“过接”,均用“念夫”,高声诵读时,便使人有回肠荡气之感。情感从语音中自然表现出来。
文章最后,在明人谓之“束股”。不同于“大结”,简单说,就是结束语。《八股程式》论“束股”云:
“束股以筋节为主,当使言简而意赅,以余波见长,勿令一往而易尽其束与结也。或散行一段,或与起相应,或更作一势……呜呼,文无定法,岂斯言之所能赅然。规模略具,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八股文由破题至大结,在章法起、承、转合,讲究的非常细,每一部分如何思维,如何表现,讲究各种手法,非常细致。但又都是抽象的,各种题目不同,各个作者的思路、聪明才智又不一样,纵然同时读书,程度、基础近似,而各人想法各不相同,正亦如古语所说:人之不同,各如其面。因而文章的表现,也自是各不相同。所以《八股程式》作者最后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而韩菼此文结尾,十分简洁,只是灵空的四句话,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不作具体结束语,正是传神处,把孔子说话的语气形象地表现出来了。所以这种八股文并不是干巴巴的说教,而是有感慨、有情致、能引起人共鸣的意思深长的文章,所以被视为名文。
叶公好龙,不能看到真龙就害怕,要知道麻雀,就要解剖一个麻雀看看。要知道桃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吃一个桃子尝尝。如果空说“八股文”,而不举一篇八股文,将其实地分析一下,看看究竟什么是八股文,那只是人云亦云,只是姑妄言之姑听之,并不能真对八股文有所认识。因而我在讲了前面几个题目之后,在此先举一篇文章,以我们现在仅有的水平,对之分析认识一下,这样举例认识之后,说到“八股文”,便有了具体感性的知识,就不是人云亦云地盲目空谈了。
第九章:选文六篇
在举例详细说明之后,这里再举几篇一般八股文作为例子,供读者结合前面《举例说明》一篇参看。为了避免读者看起来枯燥,前三篇《女与回也孰愈》、《不以规矩》、《皆雅言也·叶公》都在文后例加说明,供有兴趣的读者参考。后三篇《不亦说乎、有朋》、《国人皆以夫子》、《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政,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只分段加标点,未再加任何说明,以供有兴趣的读者自己思索。
这几篇选文,前五篇是初学的所谓小题,较为简单,都是单句,不是全章书。对今日读者看来,也许都很深奥,但对当年的读《四书》、“五经”的学童说来,则是启蒙的范文。是由浅入深的。选自俞曲园《曲园课孙草》。俞曲园名樾,字荫甫,浙江德清人,道光三十年进士。咸丰七年在河南学政任上,因出试题割试,为御史曹登庸所劾罢职,南归侨寓苏州,主讲苏州紫阳、上海求志、杭州诂经精舍等书院,著述甚多,合编为《春在堂全书》,为清代晚期著名学人。是俞平伯先生曾祖父。《曲园课孙草》,是为其孙儿俞陛云(按即俞平伯先生父亲)编的八股文启蒙课本,在序言中说:
最后一篇选文是清末袁昶所作。袁昶,字爽秋,浙江桐庐人。光绪二年进士,曾任安徽徽宁池太广道,后由直隶布政使内召,以三品京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庚子时因上疏反对西太后那拉氏利用义和团,被后党及那拉氏所杀。是清末著名人物。著述有《渐西村人丛刻》。所选这篇是他以浙江丁酉科考举人的题目拟作的。后面注明“丁酉浙闱题”,按“丁酉”是光绪二十三年。这篇文章,内容丰富,气魄很大,篇幅也很长。按照清代一般考试八股文规定,三百字为完篇,即最少不能少于三百字。而上限也很严格,顺治初定为四百五十字,康熙时改为五百五十字,后又改为六百,过多则违限不录。袁昶这篇文章,将近两千字,远远超过规定,这种例子是很少的。但亦可看出,八股文如内容丰富,发挥起来,照样可写出洋洋大观的长文。
【女与回也孰愈】
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
夫子贡与颜渊,果孰俞耶,夫子岂不知之?乃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