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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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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 辉:徐光霄对你的批示比较严厉,他当时是什么身份,是否主持你们的案件?该人后来的情况你了解吗?
  杜 高:你是指徐光霄在《杜高解放前后反革命罪行提要》这个材料上的批示吧?他的批示不只是“比较严厉”,而是要置我于死地。
  徐光霄当时是文化部副部长,负责领导肃反运动。我的专案组所做的一切,都是贯彻他的指示,实现他的意图。从这个材料和他的批示中可以看到,他决心在肃反中把我打成反革命分子,送去劳动改造。幸亏他的批示不知道被哪一个上级给否定了。但这个批示证明了,在当时的政治运动中,不需要经过任何司法程序,一些掌握了政治权力的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
  徐光霄四十年代曾在重庆《新华日报》工作过,他对当时国统区的情况不应当不了解,他当时用“戈矛”的笔名写过诗,还到过重庆育才学校,罗坚、陶冶当时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认识他,但他在肃反运动中对我和“小家族”表现了一种特殊的严厉。
  从肃反运动到反右运动,文化部有三位副部长主持过与我有关的案件。除徐光霄以外,还有陈克寒和刘芝明。陈克寒是最早在《人民日报》点名批判我的一位领导人,那个份量是很重的。刘芝明是最后发表数万字的长文《从政治上、思想上彻底粉碎“二流堂”“小家族”右派小集团》,来结束对我们的这一场政治斗争的领导人。
  但是这三位副部长都没有想到,几年后爆发的文化大革命,他们也都厄运难逃,首当其冲地成了革命对象,那时我还在劳改农场赎罪。徐光霄关进了秦城监狱,陈克寒被逼跳楼致残,刘芝明被造反派当作“二流堂”、“小家族”的包庇者而遭受毒打,惨死于狱中。中国的政治运动就是这样地不可思议。粉碎“四人帮”后,我恢复工作不久,徐光霄、陈克寒相继病逝。据罗坚告诉我,八十年代初,他见到过徐光霄一次,徐的表情有些尴尬,问到了我们的情况,表示了歉意。
  李 辉:肃反运动结束时,你们结案没有?
  杜 高:前面说到的徐光霄批示的材料,后来没有成为肃反运动的结论。到一九五六年末,“小家族”一案才做结论,大意是它同胡风集团没有直接关系,是一群思想落后的青年的结合,受胡风思想影响,有言论上的错误等等。因此分别给予行政性的处分:我被降了二级,汪明、田庄、陶冶也降了级,罗坚调去贵州,蔡亮到了西安。
  肃反总算结束,但更大的风暴反右运动又来了。
  三、
  反右部分
  李 辉:到了反右,你和所谓“小集团”问题又成为靶子。在《其他》这份材料里,有一处写道:你在读了赫鲁晓夫的报告之后,认为中国的肃反搞得如此糟,是受了斯大林错误的影响。从个人体验的角度,你认为肃反和反右之间,到底有哪些关联?
  杜 高:一九五六年的春节以后,肃反运动的高潮已经过去,我仍被隔离在四十九号院的小房子里,等待审查结论。这时国际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共召开了第二十次代表大会,赫鲁晓夫在会上作了《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揭露了斯大林从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大镇压和政治迫害的种种罪行,对斯大林进行了全面批判。这个报告震动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更震动了刚刚进行了一场大规模肃反运动的中国。我这时正在自修俄语,订购了一份苏共中央的理论刊物《共产党人》。从这本刊物上,我不断读到对斯大林肃反扩大化的揭露和对他提出的“社会主义越前进阶级斗争越尖锐”的错误论点的批判。我从个人的经验和感受来读这一篇篇文章,苏联的批判不能不在我的思想和情感上引起强烈的共鸣。
  这时,又发生了美国作家法斯特声明退出共产党和苏联作家法捷耶夫自杀的事件,都在我的心里引起震撼。我记得周扬在一次报告中说到苏联揭露了一个暗藏的医生反革命集团,我们也揭露了一个暗藏的胡风反革命集团,仿佛揭露胡风集团是受了苏联的启发,或者是仿照苏联的方式。在开除胡风作协会籍的大会上他还说过:解放五年来,随着我们取得的伟大成就,反革命分子的破坏也越来越猖獗,必须严厉镇压。这完全是斯大林理论的运用。
  我还记得,一九五五年初,周扬在出席第二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回国后向文艺界作报告时说了这样一段话:在苏联访问期间,他接触了许多普通工人和干部,他们都要他转达对毛泽东的问候,他们说斯大林去世后,世界革命的领袖就是毛泽东了,苏联现在也遇到了许多问题,斯大林不在了,只有毛泽东才能像斯大林一样解决好这些问题。所以他们希望把毛泽东请到莫斯科来住。周扬说他向毛主席汇报时转达了苏联人民的愿望,毛主席笑了笑对周扬说:我不是神仙啊。
  赫鲁晓夫的报告引起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重大分歧。中国共产党的态度是坚定的,对斯大林进行了保护。但从一九五六年下半年开始,中国政治局势开始缓和,各单位也开始纠正肃反运动中的过火行为和偏差,我的朋友们先后恢复了工作,我的境况也逐步宽松,共青团员小李也不再跟随着我了。九月中旬,中共第八次党代表大会召开,大会宣告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建成,疾风暴雨式的大规模阶级斗争已经结束,中国今后主要是发展生产力了。公安部长罗瑞卿报告了肃反情况,他在报告中披露了这个运动有一百三十多万人被立案审查,而真正是反革命分子的只有八万一千多人。他承认运动中发生了一些缺点和错误,“在机关内部,某些单位也有斗争面过宽的缺点,斗了少数不该斗的人。”
  不久后,我看到了肃反结论。一些领导人又以亲切的语调和微笑的面孔同我谈话。副秘书长孙福田告诫我:“党是你的母亲,肃反运动斗争你就像母亲打了孩子,打完就完了。”李之华更善于开导:“在战场上,一颗子弹打中了你,那颗子弹不是敌人射过来的,是自己同志的枪走了火,你受伤了,是掉过头打自己同志呢,还是继续同敌人战斗呢?”剧协的老领导张光年这时已调到作家协会任《文艺报》主编,有一天在文联大楼门口见到我,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对不起罗,黑夜里打枪伤了自己人。给《文艺报》写文章吧!”这些谈话都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因为我当时的确受到了感动,感觉着温暖。
  我觉得最关怀我的还有一个人,是同住在四十九号院里的当时担任创作室党支部书记的剧作家贾克。他是目睹我度过了这一年多险峻岁月的人,非常了解我的心境。他多次同我谈心,我向他一个个介绍了我的朋友们,我希望他也喜欢他们,不要把他们看成坏人。我不理解为什么几个青年人要好,谈得来,就是组织小集团,反党,是不是我们这个新社会不允许人们有几个好朋友?他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沉思了一会儿,他说:“把你的这些想法和对肃反的意见都写下来,写一个报告,一个申诉材料交给我,我替你转送中宣部,这对你对组织都有好处。”
  我又一次受到感动,我觉得他真是一位关心人理解人的老党员,他的支持给了我勇气。我便开始写一个详细的报告,有一万多字,把我心里的话通通都讲了,也引用了苏联批判斯大林肃反扩大化的材料。报告是写给中宣部长陆定一的。一切都按贾克说的,由他转送上去。我信任他。
  这时,已是一九五七年春天,剧协领导要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恰好戏剧出版社成立,我童年时就熟识的老作家孟超担任总编辑,孟超是一位善良宽厚的长辈,他的女儿孟健、田汉的女儿玛俐(田野),我们三人同年生,一九四二年我们十二岁时在桂林结成演剧的小伙伴,那时我们常常到孟健家里去玩。
  孟超知道我在反胡风运动中出了事,刚刚平息下来,便十分热诚地要我到出版社工作,特意安排我和另一位非党的老翻译家陈北鸥一起编书。陈北鸥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从事戏剧作品的翻译。我和他过去并不熟,他大概出于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善良天性,在反右运动的大风暴中,给予了我意想不到的同情和关怀。
  吴祖光在戏剧界鸣放座谈会上,对戏剧工作提了一点批评意见,被打成戏剧界最大的右派。为了加重吴祖光的右派罪行,“小家族”于是被划为吴祖光“二流堂”的第二代。肃反运动中不能定为反革命性质的小家族,现在顺理成章地定为右派小集团了。从这一点也可以说,反右运动是肃反运动的延续和最后完成。在中共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中,专门规定了一项:“攻击肃清反革命分子的斗争”的,应划为右派分子。贾克拿出了我交给他的那份报告,作为我攻击肃反和为小家族翻案的罪证。只此一条,我也就非划为右派不可了。贾克这时荣任剧协反右斗争五人领导小组成员,我提供给他的材料,已足够他用来在报刊上连续发表批判我的文章了。
  使我难忘的是,当反右运动达到高潮时,在团中央礼堂召开了有三千人参加的批判小家族的大会,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专门把这个批斗会从头至尾拍摄下来,准备在全国放映,以教育广大青年。斗争会的第二天上午,我在文联大楼过道里遇见北鸥先生,他异常激动地用眼神把我叫到厕所里,悄悄告诉我:“周总理救了你,昨晚新闻记录片厂把影片送给总理审查,总理看了以后说,对这些年轻人,还是要以挽救为主,新闻片不要放映了。”陈北鸥在运动高潮中向一个右派传递政治信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八日上午,公安人员把我和剧协其他四个受到劳动教养惩处的右派分子从剧协机关带走,我们五个人走过文联大楼长长的过道时,两边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同我们打招呼,更没有人对我们表示怜惜。唯独北鸥先生,当我走过他的门口时,他急步走出来,跟在我的身旁,轻声说:“早点回来,你会回来的。……”
  二十一年后的一九七九年春天,我果真回来了,我见到了北鸥。这时他拄着拐杖,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在文革中受到冲击,中风了。他似乎还认识我,对我笑着用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显得很高兴。我看到他已衰老成这个样子,禁不住眼眶里涌满了眼泪。不久后我便收到了他病逝的讣告。
  李 辉:关于“小家族”的这些材料是如何整理出来的?如果有专案小组,其人员有哪些,怎样构成的?
  杜 高:反右运动编的这一本“小家族”的材料就是根据肃反中的交代材料整理出来供大批判用的。发给各戏剧团体和一些著名的文艺家,以备他们在批判会上发言和写批判稿。当时全国各报刊发表了大量的批判文章,如果收集起来可以出一本专集,但主要的几篇还是专案小组成员写的。赵寻在《人民日报》《戏剧报》上发表的从政治上揭露“小家族”的反动性的文章,贾克在上海《文艺月报》发表的揭露“小家族”攻击肃反和妄图翻案的罪行的文章,蓝光在《中国青年报》揭露“小家族”作风腐朽、道德败坏、吃喝玩乐,玩弄女性的丑恶行径的文章,这几位专案小组的主要成员是经过讨论分别重点从各个方面来彻底揭露批判右派集团“小家族”的。但更多的人并不了解“小家族”是怎么回事,也根据这本材料写了批判文章。如张光年在首都剧场批判大会上对全国青年文艺工作者发出呼喊:《青年们,你们要警惕啊!》巴金在上海《收获》上发表反击右派进攻的文章中指名对我的批判;陈沂批判“小家族”妄图篡夺党对文艺领导权的发言,魏巍、胡可联名撰文声讨“小家族”,连京剧演员杜近芳也发表了控诉“小家族”腐蚀青年的文章,等等。
  这些批判文章的作者许多我并不认识,但其中也有我非常尊敬和熟悉的前辈,例如阳翰笙,他也发表了批判文章。一九九三年翰老逝世后,我从《四川文学》上读到他的文集的编者和评传作者潘光武写的悼念文章《阳翰笙同志二三事》,有如下一段:
  我陆续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搜集编选了《阳翰笙研究资料》(此书已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我发现,在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翰老只写过一篇参加政治运动的文章,那就是一九五七年在“反右”高潮时,他在中国剧协召开的批判所谓“小家族”的会上的一次发言,后以《斥“小家族”中人“今不如昔”的谬论》为题刊登在当年的《戏剧报》上,(关于“小家族”的冤案,杜高在今年《炎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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