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自传+(上)-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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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票拿出来。〃
我弯下身子;低声地说;〃没有什么;我就是作演讲的人。〃
他郑重其事地眯起一只眼睛;用周围的人都能听到的挺大的声音说:〃不;你不是的。到现在为止;你们已经有三个人进去了。今晚上下一个演讲者要进去的话就得付门票。〃
当然我付了。这是免得麻烦的最干脆的办法。
第三十三章
每个季节;我们得搞出一次新的演讲节目(指纳斯比和别的一些人);到波士顿的〃明星场〃上去露一露;经受第一次评定。地点是老的音乐厅;听众有两千五百人。正是根据这一次的评定;全国所有的演讲会可以评定每个演讲人在商业上的价值。这个举动其实并不是在波士顿〃首先开始〃的;而是在附近的市镇开始的。在这些市镇上;我们要反复演习一个月之久;作一切必要的修改。订正;然后才在波士顿露面。
按照这套办法;就把全体同行在十月初集中于本市;这样;大家可以有几个星期懒懒散散地过日子;搞搞社交活动。我们住在杨氏旅馆。白天;我们呆在雷德帕思的办事处;抽抽烟;聊聊本行的事。傍晚;我们分散到附近的市镇去;看看在新的演讲节目中;人家认为哪些好;哪些不好。乡下的听众是难对付的听众。一段话;如果他们听了发出轻微的嘟囔声;那么到城市里去就会垮台。在乡下相当成功;意味着在城市里可以宣告凯旋。这样;在我们最后走上音乐厅的大讲台以前;我们的口袋里已经有了评语了。
不过;有时候;那些作为〃新手〃的演讲人;并不懂得〃先在狗身上试验一下〃这个道理。他们到音乐厅来的时候;带来的是没有试验过的产品。有一回碰到了这样的事;害得我们有些人见到广告时急得要死。有个名叫德科多瓦的。。。。。。是个幽默家。。。。。。我们担心的正是他。仿佛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可是我忘掉了。他在一些杂志上写过若干阴郁而幽默的东西;这样赢得了一些人的好感;很有一点名声。现在他突然偷偷侵入我们的禁区;这可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有些人感到很不痛快。。。。。。太不痛快了;便不想演讲。我们把附近市镇的约定推迟;大家呆在市里不走。我们在楼内前几排就坐。。。。。。纳斯比。比林斯和我。。。。。。等着瞧。场子满了。当德科多瓦上台时;受到了可以说是过分热烈的。几乎是不适当的欢迎。我们倒并不妒忌;甚至也并不羡慕;而只是觉得厌恶。我发现;他正想读一篇幽默故事。。。。。。照着稿子读。。。。。。我们觉得好受了些;觉得有了希望;但还是很心急。人们为他搞了一套狄更斯式的排场;张着布幔的高高的架子;他就站在后面;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整个儿这一套搞得颇为时髦;给人的印象很深。听众以为;他肯定会讲得很有趣。因此他开头讲了五六句;人们都报以信任;很友好地笑了。。。。。。非常友好;搞得我们挺难受。。。。。。我们感到相当灰心。可是我仍然相信他会失败;因为我看出了他并不懂得该怎么读。
笑声很快松了劲;然后场内有些区域的笑声低落下去了;再后来;自发性的笑声消失了;然后笑声出现了间隙;间隙拉长了;越来越长;更长;越发长了。然后几乎老是间隙和沉默;只有那个未经训练的。没有活力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后来全场死气沉沉地坐在那里;长达十分钟之久。我们嘘了一口长气。这本应是对一个失败了的同行表示同情的一口气;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卑鄙而自私;跟全人类一个样。这里呼出的一口气;是对这个无害于我们的兄弟的失败表示满意。他正在卖力;但很扫兴。他不时用手帕擦脸。他那声调;那神情;仿佛在哀求怜悯;哀求救援;哀求慈悲。看到这景象也真惨。不过全场仍然冷冰冰地。异怪地盯着他看。
墙上高处有一只大钟。很快;大众的眼睛不再盯着读稿子的人;而是盯着钟面。我们凭着过去惨淡的经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很明显;读稿子的人还没有得到警告;还蒙在鼓里。这时候已经接近九点钟。。。。。。在场的人;有一半望着那只钟;而读稿子的人还在拼着命讲。九点差五分;一千二百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冲过走道;走向大门!读讲稿的人吓呆了;有好几分钟;他目瞪口呆;惊恐地望着这退出去的队伍;然后从讲台上黯然走了下来;一路上失魂落魄的样子。
应该责怪经办的人。他们应该告诉他;近郊最后一班车九点钟开车;有一半听众到时候要走。不论是谁在台上讲;他们都得走。据我推想;德科多瓦从此再也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脸。
我对佩特罗廉。维苏威。纳斯比(洛克)记得很清楚。内战开始的时候;他是托莱多《刀刃》的职员。那是一家历史悠久。生意兴隆。颇受欢迎的周报。他抛出了一封信;调子写得很合时宜。他马上出了名。他坚持他所倡导的东西;每周给同情南方的北方人和民主党人以鞭策。他的那些信;到处被转载;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人人都看;人人都笑。。。。。。至少除了沉闷的。有成见的民主党人和那些同情南方的北方人;人人都如此。纳斯比是突然成名的。对大家来说;这仿佛像触电似的。人家很快就请他领导一个连。他接受了;并且准备直接开往前线。不过州长比科纳和裴多菲这些政治上的能手来得聪明些。他拒绝为委派纳斯比签字;而是命令他呆在家里。他说;在战场上;纳斯比只是一个战士;握着一把刀;如此而已;而在家里拿起笔;他就是一支队伍。。。。。。而且配有重炮!纳斯比服从了;继续写他惊人的信。
我到哈特福德访问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我记得那仿佛是内战结束以后的三四年;歌剧院里挤满了人;来听他讲《诅咒卡南》。两三年来;他在台上一直讲这同一个题目。。。。。。别的什么也没有。。。。。。从他嘴里过了几百遍。可是即使如此;如今要不是看着手稿;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除了开头那一句。他在台上出现时;只听得一片欢呼声。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鞠躬;或是以别的什么方式表示感谢大家的欢迎;而是径直走到读手稿的桌子边;把书夹子打开;他的神态马上僵化起来;在一个半钟点里;除了翻书以外;一动也不动。。。。。。身子微微朝桌子倾斜;左胳膊仿佛是一根树桩牢牢地撑着;右膀子横放在桌子上。每两分钟右胳膊要向前挥动一次;翻一页书;然后又放到背后去。。。。。。整个动作使人联想到像一架机器;有规律地循环往复;敏捷而准时。你简直能想象到你听见了它的叮当声。他是个魁伟的彪形大汉;穿得笨头笨脑;土里土气;看起来像个朴实的老农民。
我充满好奇心听他开始讲话。他并没有叫我等候。他左胳膊一撑;右胳膊放在背后;俯下身来就着讲稿;稍微扬起脸;向听众看了一眼;仿佛牛叫似的吼道:
〃我们全都是祖父传下来的。〃
然后;一直吼到底。在不停的欢呼。大笑声中;一个劲地讲下去;对欢呼与大笑毫不在意。他的演讲;像一发发子弹对准了目标;向蓄奴势力以及北部为蓄奴辩护的人展开猛攻。他的成功是由于讲话的内容;不是讲话的方式。因为他的讲话没有什么技巧;除非极端鼓舞人心的真诚也能称为技巧。他一讲完;便转过身来;走下讲台;仿佛对背后爆发的欢呼声无动于衷似的。
他身子结实得像条牛;体力和耐力像个角斗选手。当时快车不多。有一回;他转车脱了班。为了不耽误哈特福德约定的讲演;坐〃牛车〃走了一整天;外加大半个夜晚。。。。。。而又正值隆冬季节。一下牛车;他就直接赶上讲台;连中饭也没有吃。可是一上讲台;便声若洪钟;毫无倦意。他坐下来和我聊天;吃晚饭;一直到半夜;最后还是我认输;而不是他。他跟我说;在他的第一个季度里;他朗读他的《诅咒卡南》;每个月有二十五个晚上;连续九个月。据我看;没有哪一个演讲人打破过这纪录。
他说;他一连二百二十五晚重复地演讲;结果是开头讲的话他不用看稿子就背得出来。有的时候;胆子大一点;甚至这样一干到底;而且还引起另一种情况。长期在外演讲以后回家;傍晚坐在壁炉边默默地想着;突然钟鸣八下;打破了他的沉思;他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地吼了起来:〃我们全都是祖父传下来的。〃
第三十四章
奥里昂和我在一八六一年夏天坐着搭客马车横贯大陆;在大盐湖城停了两三天。我记不得当时谁是犹他准州州长了;不过我记得他当时不在那里。。。。。。准州州长经常有这样的习惯。他们不过是些政客;到边远地方来;吃些苦头;目的是为了把州建立起来;然后自己作为参议员回来。不过代理州长职务的是准州秘书弗兰克。富勒。。。。。。当然也被称为州长;如同奥里昂在得意时由于奈州长不在职曾得到这临时的称号一般。在一个民主国家里;人们所得到的荣誉称号;即使是由于偶然的机会得到的;并且只能使用四十八小时;那也是永久性的;就像是天堂里具有的永久性一般。这些称号;你从此再也去不掉了。只要做了一周治安法官;便永远是〃法官〃。在七月四日的某一次战役中做过民团少校;便永远是个少校。纯粹由于误会;无意中被称为〃上校〃;这个人便终身顶着这个称号。我们从心底里崇拜称号与门第;而口头上则加以嘲笑。这便是我们的民主权利。
是啊;富勒是代理州长。我们在大盐湖城休息两三天;他让我们过了几天快乐日子。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积极进取的人;对当前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的人。。。。。。不光是感兴趣;而且如果值得的话;比一般人的兴趣要大五倍;甚至比别人的兴趣要大十倍。。。。。。真是个生气勃勃的人。
在这以后五六年;我在太平洋沿岸一带生活。一八六七年一月里;我取道地峡回到美国来。我到达纽约;见到富勒正在忙着什么事。看见我;他很高兴;想介绍我认识一下他的妻子。我过去没有听说他娶了妻子;也不知道他已有个妻子。好吧;他介绍我认识了他的妻子;一个甜蜜。文静的女人;非常殷勤。厚道。可爱。然后;他叫我大吃一惊的是介绍我认识了他的几个女儿。真是的;她们落落大方;还结过婚了。。。。。。他没有说结了多久。哦;富勒真会吓人。要是他给我看看几个小孩;那还差不多;还比较合理。但是他看上去太年轻;不像有大孩子的样子。其中的秘密我猜不透;也就随他去了。显然;这是一个例子;说明境遇顺利;得天独厚;就看不出已上了年纪。
富勒州长。。。。。。他在纽约的朋友们当然都这么称呼他。。。。。。他正热衷于一桩爱好。他每天有一样爱好;而且总是非常热衷。他说我务必挑一个全纽约最大的大厅;就夏威夷群岛作一次演讲。。。。。。还说人们一定如痴如醉地爱听我讲话。这人精力充沛;自有迷人之处。他有一度几乎说服了我;以为纽约会如痴如醉地听我讲话。可是我毕竟有点自知之明;我深知;纽约人从没有听我讲过话;也没有想到要听我讲话;也不想听我讲话。。。。。。可是这个人差一点儿把我说服了。我反对他那个主张;一旦他在我心中鼓起的热情冷落一点的时候;我便表示反对;不停地反对他的主张;这样还是没有用。富勒确信我马上就能成名;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他说;一切由他来办。。。。。。什么事都由他来办好了。。。。。。我只要到旅馆去;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呆着。。。。。。十天之内;他会把名声与财富放在我的脚下。
我无可奈何。我有点儿动心了;不过还没有完全神志不清。我求他找一个很小的礼堂;把票价降到小节目的水平。不行;他一点儿也听不进。。。。。。说要订一家纽约最大的大厅。他要订的是库珀学院底楼的大厅。。。。。。有三千个座位;还可站一千五百人。他说;他会把大厅挤得满满的;门票一块钱一张。人们会挤得透不过气来;他不妨要两块钱一张。哦;他对自己的计划热衷到这个程度。他就这么干起来了。他说;这不用我花什么钱。我说;这样赚不到什么钱吧。他说:〃不用管。要是赚不到钱;那是我的事。要是赚到钱;那是你的。要是赔本;损失由我来负;与你无关。〃
他租下了库珀学院。他照惯例给这次演讲做了广告。。。。。。在报上广告栏内写了一小段。如此连续三天以后;我没有听到哪个人或哪家报纸对演讲的事说过什么话;我有点局促不安了。他说;〃哦;这个在底下酝酿着。你在表面上看不出来。〃他说;〃随它去;会起作用的。〃
好吧;我同意让它起作用。。。。。。大约一直到第六第七天。再有三四天;演讲就要开始了。。。。。。可是我仍然不了解在底下发生作用的情况;因此;心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我去找富勒;要他务必更加着力搞广告才好。
他说他要搞的。他搞了一桶印好的小东西;可以挂在绳子上。。。。。。五十份一扎。是准备在公共马车上用的。每一节车上都可以看到这些东西飘飘荡荡的。我心里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