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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东晋门阀政治-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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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氏在豫州十余年,树立了谢氏家族的威望,发展了谢氏家族的势力。我们只须指出以后谢玄赖以组成北府兵的刘牢之之父刘建就是谢氏豫州旧将一事,即可说明豫州之任对谢氏家族发展的重要意义。这个时期,谢氏以豫州势力维持着上下游的平衡和各士族门户的平衡,特别是在桓温坐大的条件下使东晋各种力量和平相处,使东晋政局得以维持平静,作用是显著的。
  自从桓温和谢尚分据方镇以后,桓、谢两个家族的关系越来越具有政治性质。谢氏不少人物曾居桓温军府之任,这是桓、谢家族彼此联系的重要渠道。谢奕与桓温有布衣之好,为桓温司马,在温坐岸帻啸咏,桓温呼为“方外司马”。谢奕子谢玄曾为桓温掾及桓豁司马。谢安亦曾为桓温司马,时在升平四年(360年)八月,谢万已被废黜,谢安已年逾四十。谢万被废黜,谢氏家族结束对豫州的统治,此事当出于桓温之意,因为取得豫州是桓温的宿愿,而废黜又是桓温此一阶段压倒对手的重要手段。我以为桓温促成谢万之废,意在摧毁谢氏实力的基础。谢安出仕仍不得不经由桓温军府,不是谢氏出仕没有其它途径,而是欲借此表示谢、桓通家之谊,消除谢万被废而出现的家族之间的紧张状态。
  桓、谢关系,可注意的事情还有很多,情况也很复杂。如果考虑到简文帝死后谢安在阻止桓温篡晋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考虑到淝水之战前后谢安与桓冲的既有冲突又有妥协的关系,考虑到压平桓玄的北府兵创始于谢玄这样一些事实,我们说桓、谢二族关系直接或间接影响东晋政局长达半世纪之久,是不算夸张的。
  谢氏兄弟豫州之任,是谢氏家族在东晋发展的第二阶段。
  真正使谢氏成为江左最高门第之一的,是谢安。谢安本来高卧东山,表现无处世①意。《世说新语·赏誉》注引《续晋阳秋》,谓谢安“六七年间徵召不至,虽弹奏相属,继以禁锢,而晏然不屑。”但当谢万废黜之后,谢安却邑勉从桓温之命,以图仕进。关于此点,王仲荦先生已注意到是为谢氏门户之计②。东晋士族门户的社会地位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世袭意义,但在法律上毕竟与封爵世袭不同。要维持士族地位于不坠,要使士族门户利益得到政治保障,必须有本族的代表人物居于实力地位才行。这也就是唐长孺先生所论“计门资”还要同“论势位”相联系③。谢安未仕时名望在谢万之上,但是保障谢氏家族利益主要不是指靠谢安的名望,而是指靠谢万在豫州的势位。所以《谢安传》说,安妻刘氏“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丈夫不如此也?’④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这就是说,谢安在屡辞徵辟的同时,已在观察政局,随时准备出山。所谓高卧东山,只不过是一种高自标置的姿态而已。
  谢安由于门户利益而改变不仕的初衷,这在其时的名士看来,不能不是一种惭德,有许多人对之表示责难和讽刺。《世说新语·排调》“谢公在东山”条谓谢安出仕,中丞高崧送于新亭,乘酒戏安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于卿何?”谢安笑而不答①。同书同篇“谢公始有东山之志”条桓温问谢安,远志何以又曰小草,“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②谢甚有愧色。”以谢安出处为嘲,所讽者不仅是谢安个人,而且是谢氏家族。
  谢安老谋深算,对于谢氏门户利益,不能不是思之再三的。当谢尚等在豫州之任时,谢氏门户有靠,无陨越之虞,谢安自可矜持不出以图名誉。谢奕“立行有素”,继谢尚为豫州刺史,还可以勉力维持。谢奕以下,以次当代者为谢万③。谢万虽有才气,但“善自炫曜”,缺乏居方面之任的器识与才能,见前引《谢万传》及《王羲之传》。所以谢安为谢氏门户计,汲汲于扶持谢万,随在谢万身边以求匡正,唯恐谢万有失,影响谢氏门户利益。
  谢万刺豫州之前,曾为吴兴太守,其时谢安即随弟万赴官。《太平御览》卷七○一引《俗说》:“谢万作吴兴郡④,其兄安时随至郡中。万眠常晏起,安清朝便往床头扣屏风呼万起。”谢万赴豫州之任,谢安亦随在豫州。《世说新语·简傲》:“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安)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后来谢万兵败寿春之时,谢安犹在左右。《世说新语·规箴》:“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安)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注谓“案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高卧东山,又何肯轻入军旅耶?《世说》此言迂谬已甚。”今案,刘孝标注《世说》,偶以已意判事之有无信否,或不免失之臆测。谢安随谢万在任,材料非只一处,当然是可信的,迂谬者是刘注而不是《世说》。刘注以谢安名高而回护之,不明白谢安为门户事任而匡护谢万的心机,这更是刘孝标的失察之处。“谢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之语,亦有未谛。据《谢安传》,谢万废黜,谢安“始有仕进志”,桓温请安为司马;稍后“温当北征,会万病卒,安投笺求归”云云。据此,知谢安出仕在谢万被废黜而“未死之前”,谢安东归在谢万病卒之后,只不过二事相隔不久,谢安仕征西府为司马的时间甚为短暂就是了。至于《世说》说谢安对谢万,“初无损益之言”,也不符合前引事实。
  谢安东归后至简文帝死前,即升平五年至咸安二年(361—372年)的十余年中,官吴兴太守,徵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史籍记其行事甚少。而这十余年,是桓温势力大发展时期,事件层出不穷,如打击士族范、郗、殷、庾,改易帝位,直至桓温居姑孰都督中外、录尚书事,等等。这个时期,桓温是炙手可热咄咄逼人的,但是史籍中却不见桓、谢纠纷,说明谢安善避桓氏锋锐而韬晦自处,以保全门户为第一要务。《谢玄传》载谢安尝“戒约”子侄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安悦。”案,谢安、谢玄的问答,自有深意而难得确解。《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问诸子侄”条略同于此,均出于《语林》,见《艺文类聚》卷八一引。“豫人事”,应当就是《世说新语·排调》“孝武属王殉求女婿”条中及《晋书·谢混传》中所谓王敦、桓温“好豫人家事”之意,亦即觊觎晋室权力。《荀子·宥坐》孔子曰:“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谢玄答谢安戒约子侄之问,盖承孔子之言,欲使生于深林幽谷的芝兰得隐于谢氏庭阶之内而芬芳依旧。如果这种解释不误,那末谢玄答语暗谓谢氏子弟当隐忍而不外露,不竞权势,不求非分。所以谢安悦其得己之心。《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载其《山居赋》,自注谓谢安死后,北伐停息,谢玄“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并经营始宁山居,申高栖之意云云。谢玄行事,与其芝兰玉树当生庭阶之对,似亦吻合。不过这是后话就是了。
  陈郡谢氏在江东,本有“德门”之誉。《南史》卷一九《谢瞻传》,刘宋之初谢瞻谓弟谢晦曰:“吾家以素退为业,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福耶?”并借议论人物优劣之机,更申此义曰:“若处贵而能遗权,斯则是非不得而生,倾危无因而至。君子以明哲保身,其在此乎!”处贵而遗权,正是谢氏自守的门风。《宋书》卷五六《谢瞻传》载谢瞻语谢晦,说及谢氏家门以素退为业之后,特别标榜“不愿干豫时事”,更与上举谢安“子弟亦何豫人事”之言一致。谢氏门风形成,谢安起了重要作用。
  自从谢万离开豫州以来,谢氏门户失去凭借,谢安在朝,亦不居枢要之位,所以谢氏自然不足以为桓氏掣肘之患。在这种条件下,谢安韬晦自处,使桓、谢暂得相安。桓温诛殷氏、庾氏人物后,气焰极盛,谢安见桓温,则遥拜之。谢安曾与王坦之共谒桓温心腹郗超,未得即晤,王坦之欲去,谢安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耶?”谢安隐忍不发的态度,使他得以保全谢氏门户,并得以在简文帝死后的关键时刻,与其他士族人物共阻桓温九锡之请,扭转了朝局。
  谢氏门户地位突出,始于简文、孝武之际。其时士族王、谢并称。他们之中,论人才则谢安出众,故桓温荐顾命之臣,以谢安居首;论门第则太原王氏上但之更贵,故联称王谢者以谢氏居后。只是由于王坦之于宁康三年(375年)死,无出众子弟,无可述事功,只能凭借与孝武帝和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国婚关系以维系门户。所以谢氏地位日益增高,在淝水战后达到最高点。自此以后,谢氏的发展受阻于孝武帝和司马道子,不得不从政治、军事的实权地位退出,只求其社会、经济地位的巩固,以图再起。
  这是谢氏在东晋时期发展的第三阶段,亦即以谢安为中心的阶段。
  陈郡谢氏在东晋发展的三个阶段,分别以谢鲲、谢尚、谢安三个人物为代表。谢鲲跻身玄学名士,谢尚取得方镇实力,谢安屡建内外事功。谢氏在东晋,不凭挟主之威,不以外戚苟进,不借强枝压干。《晋书》史臣评论谢氏家族曰:“建元之后,时政多虞,臣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唯谢氏乎!”谢氏家族发展历史与所起作用,似乎与高平郗氏有可比才以之处。但是郗氏作为门阀士族,是发育不全的。郗鉴既不预名士风流,又未执中枢政柄,所以其家族的社会影响,还是与谢氏相距甚远。

  ①  谢鲲死年、葬地,均具谢鲲墓志,见《文物》一九六五年第六期。墓志,谢鲲作谢■。案北朝墓志及敦煌写本,鱼字旁有时写作角,所以■当即鲲。又墓志谢裒作谢褒,《晋书》卷七《成帝纪》及卷二六《食货志》,谢裒亦作谢褒。 
  ① 谢鲲子侄可能依先人家侧为葬。《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上元县:“谢安墓在县东南十里石子冈北”,即为一例。又《陈书》卷三六《始兴王叔陵传》:“晋世王公贵人多葬梅岭”,叔陵母死,求于梅岭葬之,“乃发故太傅谢安旧墓,弃去安柩,以葬其母。”据《太平寰宇记》卷九○,梅岭在县南九里,应与县东南十里的石子冈相连,所以《陈书》记谢安墓在梅岭,《元和志》记在石子冈北。或者东晋初年显贵人物无力择地为茔者多,其家人相沿以石子冈为葬,至南朝末,石子冈、梅岭反而被看重为贵人葬地。又据《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灵运祖玄(奕子,安侄)父瑍均葬会稽始宁,而不在建康,当因谢玄经营始宁山居之故。又据《舆地纪胜》卷四,谢安墓被毁后,安裔孙谢夷吾徙葬于长兴县南之三鵶村。 
  ① 唐长孺先生已注意到谢氏家族在江左社会地位的问题,上举资料中《世说·简傲》、《宋书·荀伯子传》二例亦经引用,见《世族的形成和升降》一文,《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第六一页。 
  ② 见《世说新语·德行》“谢奕作剡令”条注引《晋中兴书》。遹太子立于太熙元年(290年),废于元康九年(299年),谢衡当是从国子祭酒擢太子少傅,在元康中。 
  ① 王志邦《六朝江东史论》(中国青年出版社,1989年)第五三页说,浙江 上虞新近发现《盖东谢氏宗谱》,记有谢衡被命为国子祭酒而寓居会稽始宁 之事。案谢衡迁国子祭酒当在元康初,此后谢衡还擢居太子少傅、散骑常 侍,在散骑常侍任内曾有奉诏议皇太孙丧礼之事,其活动地点无疑皆在洛 阳朝廷。《盖东谢氏宗谱》说谢衡迁国子祭酒而寓居会稽始宁,似难置信。 《晋书》卷四九《谢鲲传》误记谢衡“仕至国子祭酒”,意谓终于此官,这 可能是《宗谱》说谢衡居此官而南迁的原因之一。兹检得《盖东谢氏族 谱》,似即王志邦书中所引《宗谱》。《族谱》于1926年续道光乙酉(1825 年)刊《前谱》修成,谓谢珸于宋咸淳乙丑(1265年)自始宁徙上虞盖山, 是盖东谢氏之始。《族谱》载谢衡以国子祭酒渡江寓于始宁东山,并无证据。 
  ② 据谢鲲墓志,鲲死于太宁元年十一月;据《谢鲲传》,鲲死年四十三。 
  ① 谢鲲见《晋书》卷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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