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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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么?迅速打开公文一看,原来是二月初五日,张献忠的部队进入襄阳,俘虏襄王朱翊铭,押至西门城楼处死……
朱由检在悲恸之余,还不忘交代有关部门,按照福王的规格为襄王准备丧葬礼仪。这个襄王朱翊铭,按照辈分,是他的祖父——神宗朱翊钧的同一辈,属于远房叔祖一类,比他的亲叔福王朱常洵要疏远一些。令他不解的是,杨嗣昌为何至今还不向他报告此事?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早在崇祯十三年(1640)年底至十四年年初,杨嗣昌已经身患绝症。正月初六日,他的病情趋于严重。正月初八日他在向皇帝报告军情时,流露了行将就木的忧虑:“臣忧劳病瘁,奄奄垂毙,襄(阳)库罄尽,心益忧煎,不知死所。”从他所说的“忧劳病瘁”看来,他的病是心力憔悴所致,以督师辅臣名义来到湖广、四川,肩负皇帝的殷切期望,围剿张献忠等部,至今毫无成效,忧心忡忡而病倒。
正当他在四川团团转时,张献忠突然出川,飞袭杨嗣昌的督师衙门所在地襄阳。对于这次突然袭击,张献忠布置得十分细致而周密。襄阳方面丝毫没有察觉任何迹象时,他的部队已经到了当阳,派遣罗汝才截断郧阳与襄阳之间的联络,自己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一日一夜飞奔三百里,直插襄阳。二月初,兵临襄阳城下,派十二名骑兵冒充督师衙门的差官,拿着调兵文书入城。
在此之前,张献忠做了周密的策划,陆续派遣士兵化装成商人把武器混在商品当中,随车运进城中,做好攻城准备。在玛瑙山之战中被俘的张献忠爱妾高氏和军师潘独鳌,关押在襄阳监狱之中,他们暗中买通官吏,充当内应。所以二月初的攻城相当顺利。
《孙子兵法》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高明的一招,张献忠拿下襄阳就是一个案例。二月初四日半夜,城中内应放下吊桥,迎接大部队,襄阳不战而下。据襄王的次子朱常澄报告,他们当时耳闻目睹的情况是这样的:“二月初四日夜三鼓(三更),遍地举火,满城从睡梦中惊突奔窜,民与兵与贼搅浑,狂奔于烟火熏灼之中。”
天明后,张献忠进入襄阳城。年逾七旬须发尽白的襄王朱翊铭被押解到西门城楼上,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张献忠脚下,连声大喊:“求千岁爷爷饶命!求千岁爷爷饶命!”
张献忠不无得意地讥讽道:“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头用。”
朱翊铭一听,要借他的脑袋派用场,大惊失色,连忙讨好说:“(襄王)宫中金银宝玩,任千岁爷爷搬用。”他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免死了。
殊不知张献忠不吃这一套,他有更高的目标——杀襄王而置杨嗣昌于死地,非常干脆地回答:“你有何法禁我不搬哩?只一件事,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不得死。”他的意思很明显,襄王一死,杨嗣昌这个督师辅臣就得以“陷藩”这一罪名而伏法。
说罢,张献忠下令处死襄王朱翊铭,同时处死的还有王室成员四十三人。然后,打开王府仓库,发放十五万两银子赈济灾民。
这一切,都大大出乎杨嗣昌的预料。他以为襄阳防守严密,不足为忧。当主管郧阳、襄阳的官员提醒他注意襄阳的防务时,他反而讥讽这个官员过于怯懦。他的注意力始终盯住张献忠不放,张献忠从陆路出川东进,他则由水路沿江而下,想赶在他的前面堵截。没有料到,赶到夷陵(今宜昌)时,洛阳、襄阳陷落,福王、襄王被杀的凶闻接踵而至,愤恨、悲伤种种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号啕大哭一场,这是对他最为致命的打击,最大的悲哀是:今后无脸再见皇上。
原本病重的身体,遭受这样严重的惊吓,杨嗣昌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从此饮食不进。到了沙市徐家园,已经卧床不起,一切大事都交给监军万元吉代理,派人催促家属赶来诀别。万元吉问他:病情如何?为何不报告皇上?杨嗣昌只吐出了两个字:不敢!
此时此际的杨嗣昌,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荡然无存,心如死灰,苟延残喘,等死而已。他在给湖广巡抚宋一鹤的信中吐露了这种心情:“天降奇祸,突中襄藩,仆呕血伤心,束身俟死,无他说矣。”
崇祯十四年(1641)三月初一日,督师辅臣杨嗣昌死于沙市徐家园,终年五十四岁。关于他的死,后人众说纷纭,有的说自缢而死,有的说服毒而死,都是传闻之词。其实他早已病重,再遭福、襄二王被杀的惊吓,终于不治,即使华佗再世,也难以起死回生,何用上吊服毒?他的儿子杨山松、监军万元吉说他病死,是可信的。
远在北京皇宫的朱由检,接到万元吉送来的讣闻,感情是错综复杂的,对身边的大臣叹息道:“督师功虽不成,志亦堪悯。”要他们按照内阁辅臣的礼仪安排葬礼。随即下达一道谕旨,再次强调杨嗣昌“功虽未成,尽瘁堪悯”;并且亲自写了一篇祭文,流露了对他始终一贯的眷顾之情,虽然没有凯旋而归,但鞠躬尽瘁的精神依然可嘉,充满了深深的惋惜、哀怜、遗憾。尤其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从此再难寻觅杨嗣昌这样的能臣、忠臣,无怪乎他要说:“杨嗣昌死后,廷臣无能剿贼者。”
然而,感情毕竟不能代替法律,督师失职之罪如果不追究,今后恐怕难以驾驭群臣,朱由检不得不交代有关部门议定杨嗣昌的罪责。朝廷上下都知道皇帝对杨嗣昌的偏袒心态,有关官员故意援引经典,根据传统律法中“议请减赎”的原则,以“议功”的方式,解脱了他的罪责——由于指挥失当,导致二府、三州、十九县丢失,福王、襄王被杀,以功抵过,不予追究。这种特殊处理方式是符合皇帝本意的。尽管舆论汹涌,言官们纷纷弹劾杨嗣昌,朱由检统统不予理睬,不但没有追究他的罪责,反而追赠他为太子太保。朱由检对于杨嗣昌的眷顾,始终如一,在崇祯一朝五十辅臣中堪称独一无二。确实,杨鹤、杨嗣昌父子为明朝力挽狂澜而献出了生命,皇帝还能谴责什么呢?崇祯皇帝手书“九思”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
并非亡国之君的亡国悲剧
“朕非亡国之君”(1)
“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
崇祯十七年(1644)年初,当李自成的农民军从陕西渡过黄河,横扫山西时,朱由检在一次高级官僚参加的御前会议上,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显得悲凉而无奈,感慨万分地对他的大臣们道出了思虑已久的心里话:“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何面目见于地下?”
“朕非亡国之君”,寥寥六个字,发自肺腑,是对兵败如山倒,无可奈何花落去,内心有所不甘的自然流露。平心而论,在明朝十七个皇帝之中,他不但算不上是最为昏庸的一个,而且完全可以和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相媲美,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正如他自己所说:“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清朝国史馆编撰的《明史》也对他高度评价:“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勤惕厉,殚心治理。”由此可见,他的自我评价“朕非亡国之君”,并不是文过饰非的夸张之词。
但是,明朝恰恰在他手上灭亡了,于是乎历史让他背上了“亡国之君”的恶名,似乎有点不太公平。人们只能感叹他生不逢时,进行委婉的解释。《明史》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那意思是说,明朝灭亡的祸根是万历皇帝朱翊钧一手种下的。明清史一代宗师孟森在《明清史讲义》中,把上述观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熹宗(按:即天启帝),亡国之君也,而不遽亡,祖泽犹未尽也。”“思宗(按:即崇祯帝)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这种鞭辟入里的分析,既揭示了历史的真相,也反映了历史的无情,让并非亡国之君的朱由检上演了一幕亡国的悲剧。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俄罗斯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中有一句名言:“皇帝是历史的奴隶。”在一般人看来,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无边的,可以向任何人发号施令,似乎也可以向历史发号施令。其实不然,正如托翁所说,人类有意识地为自己而生活,却在无意之中,成为达成全人类历史目的的一种工具,皇帝也不例外。历史是人类无意识的共同集团生活,将皇帝生活的所有瞬间,当作达成自己目的的道具,只为自己而利用这个道具。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皇帝是历史的奴隶。
朱由检力图挽狂澜于既倒,然而大势已去,回天乏力,所以向大臣们吐露了自己的内心独白:“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在临近王朝末日的紫禁城里,他常常暗自叹息:“朕不自意将为亡国之主!”
明朝灭亡以后,遗老遗少们回首往事,不免感慨系之,但是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崇祯皇帝不是一个亡国之君。
复社诗人吴伟业的《圆圆曲》,以“鼎湖当日弃人间”的诗句来缅怀皇帝的逝去。他的史学名著《绥寇纪略》对逝去的皇帝朱由检给予高度的评价,大意是:皇上焦劳十七年,作风恭敬俭朴类似弘治皇帝,英毅果断类似嘉靖皇帝。处理公务机敏迅速,手不释卷,喜好读书、写字,书法逼近欧阳询,有文武才,善于骑射,力挽强弓,每发必中。他勤于朝政,黎明即起,一直工作到疲惫不堪才休息。上朝时仪表端庄,给人留下目光端正,姿势庄重的感觉。这样一位恭敬俭朴、英毅果断、能文能武的君主,落得个亡国的下场,不免令吴伟业这样的遗老遗少嗟叹不已。
《甲申传信录》在“睿谟留憾”的标题下,如此评价朱由检:英毅果断,继承万历、天启的政治遗产,拨乱反正,革除前朝弊政,打击邪党,励精图治,勤于朝政,希望出现中兴之治。然而边疆战事频发,中原内部空虚,饥馑连年,盗贼横行,拮据天下十七年,王朝覆亡,以身殉国。呜呼!如此英明睿智的君主,十七年宵衣旰食,从来不曾开怀舒心,留下多么大的遗憾啊!该书写这些话的时候,崇祯皇帝已经死去,用不到拍马奉承,这是野史以秉笔直书的笔法,为后人留下一段信史,应当是可信的。
事实确是如此。朱由检经常对大臣们说:“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因为他必须面对一个烂摊子,边疆武备废弛的许多积弊,百姓生活的长久贫困,官场陋习的陈陈相因,都必须面对。所以他经常举行御前会议,当时称为“召对”。这种召对极为郑重其事,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十三道御史,以及翰林院、锦衣卫的官员,都得参加,内容是商榷国事,改革积弊,推行新政。
因此,他成了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罕见的勤劳皇帝。朱元璋大小政务都要亲自处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办公,一直到深夜,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在这点上他与朱元璋确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整日忧勤惕厉,寝食不安。朱元璋定下每日上朝的祖制,后来的皇帝大多视为虚文,特别是到了隆庆、万历之际,公然改为每逢三、六、九日上朝,以后索性连三六九也“免朝”了。朱由检恢复了每日上朝的祖制,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崇祯十五年(1642)他再次重申:与群臣共同裁决政事,只有少数节日可以免朝外,每日都应该上朝;上朝完毕后,如果大臣要请示报告,可以报名,听候召见,如有大臣从中阻挠,以“奸欺”罪处死。如此十几年如一日,无怪乎他要慨叹“夙夜焦劳”了。
然而,他的“夙夜焦劳”并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是什么缘故呢?
早在崇祯五年(1632),兵部主事华允诚就有所分析。他在奏疏中向皇帝直言不讳地指出,朝政的“可喜”与“可忧”之处。大意是说,三四年来,皇上焦劳于上,群臣匆匆孜孜,目不暇接,而法令烦琐,臣民解体,人才损失,国家受伤。终于形成这样的局面:皇上焦劳于上,诸臣舞弊于下,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从三个层面进行分析:
第一,主事者借口皇上刚毅严明,大搞严刑峻法;借口皇上综核名实,大搞锱铢必较,终于使得官场竞尚刑名,追求细碎,把皇上图治的迫切心情,化作诸臣斗智的捷径;
第二,率领部属的大僚,一再惊魂于向皇上认罪,监察官员埋头于撰写弹劾奏疏,致使官吏考核只问税收钱粮,同心同德的精神,化作案牍文书的较量;
第三,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府不以人才为重,四海渐成土崩瓦解之势,大臣只有分立门户的念头,意见分歧,议论纷扰,致使“剿抚”的大计等同儿戏,人才的用舍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