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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看见-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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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他,为什么会有人要看踩猫?
  “我觉得这个跟每个人心灵从小蒙受的阴影,包括受到过很大的挫折,那种报复心态有关系。”
  已经有几十家媒体找过踩猫的女人,她始终没有露面。
  她已经离开了工作的医院,也离开了家,她的女儿没办法上学,因为媒体会找到学校去。院长是她信任的人,帮我们在办公室打电话给她,免提开着,听见她的尖叫:“再来记者我就跳楼了!”
  院长慢慢按了电话,抬眼看我。我说那我们明天走吧。临走,我委托他:“您就转告她一声,我们既不是为了谴责她,也不是为了同情她才来的,只是想听她说说看是怎么回事。今晚正好有一期我的节目,请她看看,再选择要不要见一面吧。”
  当晚播的节目是“以公众的名义”,主角是郝劲松和陈法庆。节目放完半小时,院长打来电话,说她同意见见你们,但只是见一面,不采访。
  约在一百公里外一个陌生城市的宾馆里,开门时我几乎没认出她,比视频上瘦很多,长发剪得很短,眼睛敏感,嘴唇极薄,涂了一线口红。
  我们说了很多,她只是有些拘谨地听着,说:“不,不采访。”老范委婉地再试,她说得很客气:“我见你们,只是不想让你们走的时候留下遗憾。”
  手机响了,她接了,突然站起身,“啪”一下按开电视,拿起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迅速往下翻。
  我们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屏幕。一个电视节目刚播完预告片,要播虐猫的事。她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电视里自己的截图,面部没有作遮挡,主持人正指着她说:“没有人性。”
  我们一起坐在床上,尴尬地把那期十分钟的节目看完,她一言不发,走进洗手间。我听到她隐隐在哭。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洗净了脸,看不出表情,拿起包要走:“你们去吃饭吧,我不陪了。”
  我们僵在那儿。
  还是院长说:“一起去吃顿饭吧,算我的面子。”
  雪粒子下起来了,越下越密,我们四个人,下午三点,找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小馆子。
  知道不可能再采访,气氛倒是放松下来。院长跟我们聊看过的节目,她一直侧着头,不跟我们目光接触,只是说到抑郁症那期,我提到心理医生说有的人为什么要拼命吃东西,因为要抑制自己表达不出来的欲望。她拧过脸看着我,很专心地听。
  过了一会儿,她话多了一点:“你们之前发给我的短信我都收到了,没有删,经常返回去看一看。”
  老范看着我傻乐。
  院长给大家杯里倒了一点酒,举杯。这酒烈得,一点儿下去,老范就眼泪汪汪的,斜在我肩膀上。
  王忽然说:“这是我一个月来最快乐的一天。”我们三人都意外得接不上话。
  她说事发之后,女儿被媒体围着,没法上学,她就一个人,一只包,离开单位,离开父母和孩子,四处走。不知去哪儿,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看见老范的短信里有句“一个人不应该一辈子背着不加解释的污点生活”,心里一动。
  下午很长,很静。外头雪下得更紧了,漫天都是。
  我们喝了挺多酒,那之前我从没喝过白酒,但她有东北女人张罗的习惯,过一小会儿就站起身给每个人添满。
  她说这些年,心里真是痛苦的时候,没人说,房子边上都是邻居,她就把音响开得很大,在音乐掩盖下大声尖叫……我问过她的同事,知道她婚姻有多年的问题,但她从不向人说起。她的同事说:“她太可怜了,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我再喝,就回不去了。”我手臂通红,转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那就不回去了。”她说。
  谁也没提那件事,但临走前,她突兀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很善良很有爱心,这件事只是欠考虑。”
  我和老范没接话。
  晚上我们没走。反正也不拍了,飞机明天才有,来都来了,就待一天吧。她叫上了自己的两个朋友,约我们一起去唱歌。
  小城市里的KTV,就是一个皮革绽开的长沙发,一台电视,头顶一个会转的圆球灯。她不唱,手交握着,两膝并拢,静静听别人唱。过一会儿,扭头对我说,你唱一个吧。
  我离开K坛很多年了,实在难为情。她坚持,我看了眼塑料袋里卷着边儿的点歌单,指了指第一行,陈淑桦的《问》,我高中时的歌。
  谁让你心动,
  谁让你心痛,
  谁会让你偶尔想要拥他在怀中。
  谁又在乎你的梦,谁说你的心思
  他会懂,谁为你感动。
  ……
  我的妈呀,这个幽怨的调调,已经多年没操弄了,我对着雪花飘飘的电视机唱:“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总是为情所困,终于越陷越深……”
  KTV包间里烟雾腾腾,男人们正大声聊着,我只好唱得声嘶力竭:“……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她可以奉献一生,为她所爱的人。”
  我唱完,把自己都肉麻着了,不好意思。她一直盯着字幕看,一直到最后一点儿音乐消失,转头看了我一眼,说:“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谁点了一首的士螅枨R衾窒炱穑范バ∏蛞蛔“涠际俏逖樟“叩悖谧娜擞械戕限蔚刈⒉话病�
  她忽然站起身把外套脱了,我吃惊地看着,这人身上好像发生了小小的爆炸,从原来的身体里迸裂出来,她闭着眼睛,半弯着上身低着头狂热地甩,扑得满脸是头发,就是这一个姿势,跳了半个小时。别人也站起来陪着她跳,但她谁也不看,不理。
  深夜,我们回了宾馆,送她到房间,也没开灯,借着街灯的光斜坐着。
  她忽然说起踩猫当天的事,李是怎么找的她,怎么说的。她根本不在乎钱,一口就答应了。他们怎么找的地方,怎么开始的。说得又多,又乱,又碎,像喷出来的,我和老范都没有问的间隙。又说起二十二年的婚姻,她弄不明白的感情,她的仇恨……她强调说,是仇恨,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有归宿了。”她说,“男人不会爱我这样的女人。”
  我和老范沉默地听着。她忽然说:“你们录音了吗?”
  老范立刻把身边的东西都掀开:“怎么会呢?我们肯定尊重你怎么会这么……”
  她打断:“不,我是说,如果录了音的话,你们就这样播吧。”我和老范对看一下,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说:“你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院长来敲我们的门,说:“她同意接受釆访。”
  我们在摄像机面前坐下来,拍她的剪影。
  她带着笑容,甚至愉快地和我的同事们都打了招呼。
  我们从她在网上写的公开信说起,信里她道歉:“我不需要大家的同情,只求你们的一份理解,有谁能理解一个离异女人内心的抑郁和对生活的烦闷?正是这份压抑和烦闷,使我对生活丧失信心,致使发泄到无辜小动物的身上,成为不光彩的角色……我是多么可悲、可恨。”
  我问她:“后来为什么要在网上写那封公开信呢?”
  “让他们能对我有一份理解。”
  “你希望大家怎么理解你?”
  “内心深处有一些畸形吧。可以用‘畸形’这个词。”
  “为什么要用这么严重的词呢?”
  “心里有病,的确是心里有病,病态的心理。内心的压抑和郁闷,如果说我不发泄出去的话,那我会崩溃的。”
  她看着我,眼光很信任,有一种终于把它说出来的松弛。
  但是问完这些,我必须往下问,这是一期节目,我是记者。
  “你为什么要面带微笑?”我指的是她踩猫的时候。
  “我笑了么?”她是真不知道。
  “你是说你都没觉察到自己脸上带着笑容?”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
  “怎么踩是他们给你的指令么?”
  她毫无犹豫:“不是。”
  “那为什么要选择踩它的眼睛呢?”我问。
  “这个细节不要描述了。”
  “你为什么不想再谈起这些细节?”
  “如果再谈起这件事,好像又勾起我这些仇恨,不要谈这些了。”“你是说你把它想象成你仇恨的人,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对,可以这么理解。”
  “你踩的时候能听见猫在叫吗?”
  “当时头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过,也没有感觉到什么。”
  “你没有意识到脚下这是个生命?”
  “没有。”
  “你后来为这件事情自责过吗?”
  “嗯。”
  “你曾经有过极端的念头吗?”
  “有过,我总感觉我内心受的伤,好像任何人都帮不了我,这些不谈了,我不想谈这些。对不起。”
  她哭了。我知道她痛恨在别人面前流泪,对她说:“你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吧。”
  她起身离开,我们几个在房间里等着,没人说话。过了十几分钟,我去敲她的门,没有反应。我突然想起,她的同事提过她有美尼尔综合征,这种病受到惊吓或是情绪极激动时可能会发生晕眩,我大声叫来服务员打开房门。
  她蜷在床上,缩作一团,手指僵硬痉挛,撕扯着枕头。我蹲下来,给她把脖子上的丝巾解开,她皮肤滚热。我试着去触摸她的手,她挣开了我。
  我们叫来医生,注射了十毫克的安定,她才平静下来。
  我和老范坐在床边看着她。
  慢慢地,她睡着了。
  回去路上,大家都许久不说话。
  小宏说:“你的问题太刺激了,让她窘迫了。”他看了看我,又安慰性地补了一句:“当然,你也不能不问。”
  之后谁也不再提这件事,包括老范。夜里,老范睡了,我睁着眼睛,台灯的光拧得很微弱。本子上什么也看不清,我还是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来:
  “作为一个记者,通往人心之路是如此艰难,你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但又必须在真相面前放下普通人的情感……在这个职业中,我愿意倾尽所有,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如此不安。”
  放下笔,我给王发了一条短信,希望她了解这个采访对我来说绝不轻松,但是我希望,承受痛苦对我们都是一种清洗。
  她没有回。
  后来我才知道,老范在机房编这段的时候也很挣扎。王的脸作了遮挡,但镜头里可以看见她脸上带着的那点笑容,侧影的弧度。
  老范说一直不敢看那笑容,总是下意识地用机器挡住眼睛。她知道很多人都期待着王在镜头面前低头和忏悔,以便宽恕她。
  “她的表情即便不是哭泣,最少也应该是沉痛的。”老范写道,“可是她居然笑着。”
  机房的深夜里,老范再次面临“双城的创伤”时的选择:要不要把这些人性复杂的状态剪上去?会不会违背观众的愿望甚至触怒他们?
  她说后来想起我告诉她的一件事。
  非典的时候,小鹏目击过一件摧折我心的事,当时我转身走了,他没来劝我,去跟大家会合吃饭了。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一会儿,也去了。
  张洁有记录的习惯,他让小鹏拍一些大家的资料,小鹏就拿个DV问各人无厘头问题,大家闹哄哄。
  问到我,他说:“你怕什么?”
  我跟边上人说笑,没理他。
  他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眼泪流下来。”
  大家哄笑:“靠,太作了太作了。”
  我嬉皮笑脸把DV接过来,倒转镜头对着他问“那你最怕什么呀?”
  他看着我,说:“我最怕看见眼泪流下来。”
  这帮坏蛋笑得更厉害了:“你俩是不是相爱了?”小鹏也一笑,把机器收了。
  老范说她坐在机房的屏幕前,想起这件事,看着王的脸,理解了“有的笑容背后是咬紧牙关的灵魂”。
  最终她剪了上去。
  虐猫事件中,有网友发起人肉搜索,公布过这三个相关人的个人信息,有人把这几个人的照片制成通缉今,以五十万买他们人头。我们采访了搜索的发起者,他问起我郭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我简单说了说,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为什么要关心他的处境?”
  “他现在的处境吧,多多少少跟我有一些关系,我这边想跟他说一声抱歉。”
  “有的人觉得,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对动物做出很残忍的事情,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用语言来攻击他呢?”
  他说:“当初他做出这样的行为以后,就已经是错了,既然他都错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跟着他一起错呢。”
  “你说的这个错是指什么?”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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