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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赤贫的精神-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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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穷成了耻辱,酒让我难受,我也帮不了什么忙,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情。我说,让迟早要发生的事情尽快发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也不能以酒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他说一切他都明白,只是心里难受。他在我的房间吐了一地,然后走了。我对他心存敬意,尽管拳头厉害,他还是没有伤害自己爱过的人。也许后来他会清楚,对于社会历史的发展,个人的痛苦实在算不了什么。据我所知,那个离他而去的女人后来也没有过上自己想像的生活,她至今仍孤身一人。    
    此后十年,海南的经济发生了过去任何十年都没有过的变化,这些变化详见于《海南日报》,详见于廖逊先生主编卷帙浩繁的《海南年鉴》,详见于海南省统计局的有关统计资料,详见于海南建省办特区十周年成就展览。这些好事情一件也没有落下,但其间交织着的人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却是无法计量的,只能留给当事的每一个人去消受了。此刻的我就像冬天里吃了枯草的牛正在老树下面一口一口地反刍。如今,海南岛已经平静下来,人们也逐渐认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寻找适得其所的位置,发挥自己的能量,在现实可能和自身能力范围之内心安理得地过一种合乎天伦的生活,而不是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要做出名堂。游子和浪子都在寻找家园,丈夫回到了妻子的身边,没钱的人在找钱,有钱的人在寻找幸福,言而无信的人渐渐被朋友疏远,放荡形骸的人身体也开始出了问题。在我过去的同事中,有的成为腰缠千万贯的商人,有的成为机关部门的头面人物,有的成为英格兰、美利坚的公民,有的却成为阶下囚,有的人死于疾病和意外的事故,更多的还是像我一样,过着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的生活。    
    我重又回到校园里,坐在桌子前。寂静自虚空徐徐降临,透彻脚底,清泉从心里汩汩地流淌,沿着泉水我继续本源的问询。与十年前不同的是,我不再追逐可能性的无限变幻并企图穷尽它们,而是要探悉一切可能的变幻不离其中的意思。万物皆备于我,同时并作,岂待东风浩荡。    
    李先生,我已经把我想得起来的这些幻影般的事情记下来了。雨后的天空晴朗,今晚的月色很美,我想出去走走。对于生活十年来布施的造化功德,我满怀感激之情,但我不愿意回到过去。我不想去翻那些陈年旧账,也不想成为普鲁斯特,自溺于逝水之中。如果你还要我继续回忆这些没意思的事情,我会问你:你能给我多大的报酬?如果这篇东西在你的报纸发表不了,那也没有关系,就当做我什么也没写过,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一部分 一条线的牵连第8节 五指山的猴子

    苍莽的五指山麓,有一条瀑布飞流直下。瀑布的下面,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度假山村,素有世外桃源之称。生意火暴的时候,为了挑起客人的游兴,业主不惜重金买来数十只猴子,豢养在一个大铁笼子里。小猕猴个个披着金色皮毛,皱着灵巧的鼻子,搔首弄姿,在钢筋编织的笼子跳来窜去,抢夺游客抛掷的香蕉、花生等食物,还不时扮作鬼脸,发出得意的尖叫。这些畜生不仅百般顽皮,而且还极通情理,跳到高处时,总不忘记将尾巴卷起来捂住猩红的屁股。很长一段时期,猴子用不着管理员操心,就凭过往客人的慷慨施舍,它们便已丰衣足食。从其洋洋自得的神情,看不出多少回归山林的意思。    
    近年来,由于旅游路线改变等诸多原因,这个世外桃源的来客日见稀少,猴子的生计完全赖于管理人员的饲养。有段时间,山村生意的萧条甚至到了门可罗雀的境地。尽管一再裁员,员工的酬劳也减少到不可减少的地步,工资还是无法按期如数发放。人尚如此,何况猴乎,猴子们处境的困窘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盼来一顿美宴,结果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斗殴厮杀。而说是美宴,其实不过是市场上卖剩的酸橘子烂芭蕉之类的东西,这在过去它们连瞧都不瞧一眼。猴子的脸面上经常可以看到被同伴抓破的伤口,鲜艳鲜艳的,而他们猩红的屁股却暗淡下去。夜深人静的时候,笼子里会发出凄厉的喊叫,鬼哭狼嚎似的。在沉寂的山涧,这种叫声令人的心愀然发慌,难以入眠。就这样,猴子的身体一天天萎缩,皮毛变得灰暗而且像枯草一样蓬乱开来,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特别是那些小猴,它们很难抢到食物,常常紧握住铁的围栏,对着山林的方向出神发痴。    
    这时候,死亡对于猴子来说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奇迹出现了。有一天,那些经受最严酷的饥饿考验的小猴子,它们消瘦的身子终于可以从笼子最大的孔眼中钻出去,获得解放。有人看到这几只可怜的小东西一颠一瘸地往森林的方向逃去,个个都像得过小儿麻痹症似的。没有人上前去阻止它们逃亡。    
    谁都以为小猴子这一走,便永远消失在森林的深处,就像鱼儿回到大海不会再跳到岸上来了。没想到过几天,这些死里逃生的小生灵重又回到囚禁它们的地方,而且带来了五花八门的野果,接济那些仍然禁闭在牢笼里的长辈。此后,它们几乎天天都把自己采集的果实送下山来。从一棵数梢到另一棵树梢,它们跳跃的姿态就像飞翔一般,轻松而优美,皮毛也恢复了黄金的本色。    
    小猴子的行动感动了整座山城,人们纷纷呼吁业主,立即放猴归山。


第一部分 一条线的牵连第9节 白石峰险峻

    久闻白石峰景色苍秀,颇具仙气,早有登临之意。去年单位来了客人,我便倡议大家一同去看个究竟。    
    其实,美好的东西并不见得就离人甚远。行车一个多小时,拐入一条土路,到了土路的穷尽处,就是白石峰了。不过,直到山脚下,仍看不出它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作为一座山,它实在不够高大巍峨,量其海拔不会超过三百米。    
    实际上,白石峰的殊胜之处,并不在其高度,它的峻峭只有那些登上顶峰的人才能领略得到。坐着晃晃悠悠的缆车,越过一段长满乔木和野芭蕉林的斜坡,白石峰便袒露出岩石的体态。陡峭的山坡上,各种各样造型怪异的大青石从地里冒出来,像猛兽一样互相对抗、互相追逐、互相撕咬着,仿佛要把对方推下深深的渊薮。然而,就在将要坠落的一刹那,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把它们抓住了。山腰的一处断崖边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完全失去了重心的支撑,眼看就要坠入山谷。就在这时,在它后面的另一块石头却猛地踩住了它的尾部,而这块石头本身也摇摇欲坠,是背后另一块更大的石头死死咬住了它的尾巴。这惊心动魄的一瞬却凝固了千百万年,任凭风吹雨打、地动山摇也没有丝毫的转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而奇岩怪石的夹缝裂纹间,歪歪扭扭地冒长出一些叫不出名姓的树木,树木之间又婆婆娑娑地爬满了藤萝,藤萝之上还结着五颜六色的果子,给这座险峻的山峰平添几分秀气。    
    白石峰几乎是由一整块岩石构成,窄仄而又崎岖的顶盘,四周尽是垂直的悬崖峭壁,仿佛出自鬼斧神工的大刀砍劈。若是过去,要爬上顶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毅力的,但现在修了一条栈道,上面还盖了一座别致的亭子,悬崖边缘也围起了铁石结构的栏杆,看起来是很安全了。站在白石峰嶙峋的巅顶,透过轻纱一样淡蓝的薄雾,旷阔的天空下,琼岛东部的沃野缓缓起伏,荡漾着翠绿的波涛,务农人家尖翘的屋顶像船儿一样出没其间。流动着美丽传说的河流,从云气迷茫的远方飘然而来,在山脚下打了一个结,绕了几道弯弯,闪着银光游往大海的方向,似乎怀着无限的眷恋。大凡到白石峰来的游人,都会在这个背景中留下自己的倩影。我掏出相机为客人和同事拍照。就在焦距调好、快门按下的瞬间,背后响起哐啷的一声。我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晃动起来。两米之外的同事和客人一齐发出了惊叫,他们爱莫能助。我的身后是弥漫着雾气的深渊,而依护我的栏杆已经脱落。似乎是从空谷忽然刮来的一阵风,让我恢复了身体的平衡,并抓住了栏杆的石柱。我捡回一条狗命。    
    仔细一看,栏杆实际早已脱落,因为它的长度不足于嵌入两根相邻的柱子,是有人别出心裁地用两块小石片把它象征性地架起来,让它看似完好无损的一样。在这个地方,谁会如此别出心裁呢?从现场的情形看来,可以确定此举不会是游客的即兴之作,极可能是管理人员的匠心独运。用来卡住栏杆的两块小石子,并非就地取材。以这两块碎石要把一根长度不足的铁杆架起来,是要费一番功夫的。这实际上是设置一个陷阱,在悬崖绝壁之上,它意味着一条以上的人命。同事中有气盛者愤然抓起脱落的栏杆,将它掼下崖去。许久,山谷里传来空洞的回声。    
    我不想影响客人和同事的心情,打击他们的游兴,我不想以自己一点不快的遭遇大煞白石峰美好的风景。因为,我毕竟没有从白石峰的顶峰坠落下去,我没有死,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完好无损,只是轻微地扭到了脚踝,算不上伤害。我对同事和客人说,今天我很幸运,毕竟我揭开了一个可怕的陷阱,避免有人坠下断崖,而且自己也没有陷入其中。但是,我的同事认为,此事人命关天,居心险恶,不能就此罢了,必须讨个说法,并且索赔精神损失,以警示有关责任人。尽管退到山脚时已经十二点多钟,人已饥肠辘辘,他们还是找了管理处理论。管理处几个人都说主任不在,他们不管这个,就管卖票,况且你们也没有人受伤需要急救。在售票处的墙壁上赫然写着两个投诉电话,一个打过去没人接,另一个却说他们这里不是旅游投诉电话,而是某某局办公室,而且局长不在。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便不能置之度外了。我认识白石峰所属市的一个领导,并采访过书记大人。于是把电话拨到市委办,此时人都已经下班。最后,电话终于打到信访办的负责人家里。我将情况向他反映,请他转告那位领导并处理好这个事情。他热情地安慰了我,并答应尽快作出处理。在第二次通话时,他答复我,说已经责成当地镇政府把栏杆修好,他们下午会派人去。我说,修好就完了吗?他却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不知是否嫌我多事。当时,同事纷纷闹着要将事情经过在媒体上曝光。我说,算了,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看看吧,不要纠缠于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事过数月,我遇到该市的那位领导,提起白石峰之事。他嫣然一笑,说,他们给我说过了,便不再有二话。我想,他们之所以不说话或觉得好笑,全都得怪我当时没有从白石峰摔下去。可怜我还年轻,上有母亲下有儿子,实在不想从绝顶上飘落下去,尽管白石峰的山谷像谜一样诱人。    
    如今,回想起一年前的经历,不禁感慨系之,白石峰的险峻实在不在于那些悬崖峭壁。


第一部分 一条线的牵连第10节 女子在歌唱

    在我的感觉中,海南岛的天空下,从未停止过女子的歌唱。在畦田除草的间歇,她们把头上的斗笠摘下,就在明晃晃的阳光中唱了起来,像一个椰子掉到了水里,说不出为什么,但却惊动了树丛里的鸟群,并把它们撒向清湛的天穹。在静如水底的乡村的夜晚,突然一阵风,或是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蛾儿把油灯扑灭,黑暗中未经任何感情的酿作,她们的喉咙就发出了颤音,清亮而又哀婉,并不在乎有没有耳朵在听。在久旱成灾的土地上,烈日炎炎的晌午乌云翻腾,暴雨倾盆;在果实累累、丰收在望的秋天,菲律宾台风将家园扫荡成一片狼藉;在夫君远下南洋谋闯多年不归的黄昏;在等待出海赶潮的渔船回来的礁石嶙峋的崖岸上,面对着空蒙的天色和一浪高出一浪的节拍,她们的情怀早已按捺不住,守不了身份的矜持。于是,椰子树茂盛的梢头,响起了她们灵魂的咏叹,升降沉浮,迂回往复。海南的男人许多都沉默寡言,但他们的女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歌唱的。她们每个人唱的都不一样,每一次唱的都不一样。她们的殷殷的嘴唇像昙花,开了又谢,谢了还开;她们的瞳瞳的眼睛像星星,闪着泪光,明明灭灭,灭灭明明;她们的声音像细细的溪脉,潺潺流淌于荒野山涧,时起时落,时落时起,折射着金银一样的阳光,而海南岛的天空是如此高旷、如此清纯的啊。    
    海南岛的孩子们就在这歌声中长大成人。    
    说不准是哪一天,她们唱到了一起来。在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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