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第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前艿亩啾λ乘靶÷废氯ィ愕搅肆礁龊M宓慕换愦Α! �
我们进了有防鲨网的收费浴场。时近中午,阳光炫目,沙滩反射着红色的光晕,人不多。海潮退了很远,防鲨网距岸仅十数米,挥臂即到。我们先后游到网边,悠闲地贴着网绳横游。海水阳光披浴在皮肤上,晶莹滑润。远处慈悲岛横亘海面,犹如一尊仰面东海的巨大观音,头身足栩栩如生。横穿海湾后蓦地发现防鲨网是卷在网绳上的,安全感顿失,游回岸边,心有余悸,问及当地人,方知夏季这一带海面没有鲨鱼。我们在沙滩上一个遮阳伞阴影中躺下。我有点疲倦,海水的涌动又是那么缓慢、有节奏,一会儿便睡着了。醒来伞阴旁挪,胡亦用湿热的砂子将我全身埋了,跪坐在旁边看着我咯咯笑,继续一捧捧往我身上堆砂子。我微笑着任她摆布,只露一颗头在偌大空旷的沙滩,平视碧波万倾的海洋和湛蓝如洗的天穹,心平如镜。
“好玩吗?”她笑着俯脸问我。
我笑着点头。
“埋埋我,你把我也埋起来。”她叫。
我坐起来,推掉身上的砂土。胡亦仰面躺下,双腿伸得笔直。我把她埋起来,只剩下一颗美丽的头颅。随着砂土的堆积,她脸上的顽皮和笑容消逝了,长长的睫毛盖住阖上的眼睛,脸色变得安详、平和、苍白、熟悉,像梦里时常浮现的那张脸。那是个可怕的瞬间,就像童话里外婆幻变成狼一样。我抚了一下她的脸,想抚去幻形。她睁开眼,温柔地冲我一笑,缓缓倒流去的时空又倏地切回现实:这是东海中的一个岛,我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一坐一躺在蓝天白云下的沙滩上。
“你怎么啦?”她坐起来,困惑地问我。
“没怎么。”我恢复了平静,“我看你闭上眼,不知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胡亦乐滋滋地又闭上眼,“好像在这儿呆了几万年似的。”
我没搭腔,却受到深深的触动。天空、云朵、海洋、礁石,触目皆是亿万年沧桑的见证。多少罪恶被冲刷了,大自然依旧纯净、透明、恒久、执拗地培植、唤起人们的美好情感。
“你怎么那么忧郁,心事重重。”胡亦望着我问,旋又笑,“我真的有点信你是个劳改犯了。”
“……”
“我就是便衣警察,来侦查你的。”她接着笑说,“这儿到处是我们的人。”
“你觉得很逗是吗?”
“我……”她不笑了,脸飞红了,低下头,“对不起,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没掩饰被刺痛的神情,但也没再说什么。
黄昏,我们从海滨浴场出来,在小镇的丁字街上吃晚饭。胡亦不大笑了,细声细气地说话,不时看我的脸色,我有点过意不去,就主动开几句玩笑,她也马上活跃了。小镇倚山造房,街是倾斜的,铺着青石板。两旁一间挨一间木板盖的小吃店和餐馆,临街一面完全洞开,走在街上可以看到一格一格神态迥异的顾客围着桌子吃饭,店里的年轻女孩子坐着板凳卖海鲜,螃蟹、虾、淡菜、鱼种类齐全。再就是卖观音像、香袋、瓷雕的小铺子,这种小铺子又多兼卖速冻水和烟糖,也是年轻姑娘在招揽生意。卖水果小贩的担筐集中在街口石牌楼下。穿僧鞋拿雨伞的小尼姑和健壮的赤膊渔民夹杂在衣着时髦的游客中穿街而过。游客多是清秀苗条的南方人,偶尔可见金发碧眼的高大欧洲人。整条街就象电影摄影棚中搭的布景。
我们在一家私人餐馆坐下来吃饭。这家餐馆二楼放着香港武打录相片,五角钱一位,不时有年轻人踩着木制楼梯“咚咚”上去,剧情中的搏斗呐喊声亦不时传下来。我们一边吃着新鲜的鱼虾,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黑了,街上没路灯,但间间敞开的铺面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亮了小街,人群鲜艳的服饰霓虹般地变换、流行着。店内外的游客都友好、无拘束地互相交谈、开玩笑。我们也和同桌的一群度假的青年人聊了半天。出来走在街上,一群和胡亦相仿的男女学生又和我们搭讪取笑。卖水果的小贩热情地叫住我们兜售,我们买了一个沙瓤大西瓜,几斤殷紫的李子。回到住处,切了西瓜,边看电视边吃。房间后窗吹进不易察觉的轻风,黑鸦鸦的山脉上,一轮明月悬空,回廊庭院中树影婆娑。我有点心神不宁,刚才碰到的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一对新婚旅行的伴侣。
下篇(二)四、无端隔水抛莲子
四
这儿的服务员不大讲究,一大早门也不敲就进来重手重脚地打扫房间。我被吵醒后便躺在蚊帐里看导游图。服务员走后我起来穿衣服。卫生间还是没水,我把所有龙头拧开,出门去寺前闲逛。旅行车又拉来一批批新到的游客,寺前空地十分热闹。我在一家早早开门的旅游商场买了两盒香烟,又回到饭店。刚进房间便听到水龙头哗哗响,忙进卫生间关住溢出水来的浴盆龙头,刷了牙洗了脸,照镜子时我发现,才游一次泳,就晒黑了。胡亦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跟进来,爬上我的床四肢摊开躺下,抱怨老太太打呼噜,早上外面又吵,没睡好。
“还睡呀?”
“嗯。”她睁眼冲我笑一下,哼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我无所事事地坐在写字台前翻看昨天的本地报纸,吸烟。过了会儿,听到身后床的弹簧响。回头看,她睁着眼看着我:“要喝水。”
我倒了一茶杯水端过去。她在我手里咕嘟咕嘟喝了阵,惬意地叹口气,又倒下去抱着毛巾被闭上眼。
“你笑什么?”她问。
“你睡觉跟小孩似的。”
“哼。”她用鼻子哼了声,脸藏进毛巾被里。
我继续看了会儿报纸,她在床上开始翻来覆去地折腾,毛巾被都耷拉在地毯上。
“睡不着就起来吧。”“她生气地坐起来,赤脚下了地,也不梳头不洗脸,问我昨天买的李子呢,要吃。”
我告诉她在脸盆里。她去卫生间端出脸盆,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地吃。
“劳驾,把脸洗了去。”
她不理我,啃着李子,眼珠骨碌碌转着冲我翻白眼。我把脸盆踢进床底下:
“不洗脸不让吃了。”
她沉着脸瞪我,嘴里还在咀嚼着。我好言说:“怎么能不刷牙洗脸就吃东西呢?这不卫生,又没人跟你抢,这些李子都是你的。”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拉着长音不满地说:“那么多事,跟妈似的。妈!”她回头对我做了个怪脸,进了卫生间。
等我想起来,跑进卫生间,她已经刷得满嘴牙膏沫了。
“你怎么用我的牙刷。”
“用用怎么啦?”她含着牙刷说,“又用不坏。”
“我有肝炎。”
“那怕什么。”她转脸继续对着镜子刷牙。“我不怕。”
“传染上可是你的事,我不负责。”
“没要你负责。”
胡亦洗漱完,梳好头,新鲜干净地出来,忘了李子,跳上写字台坐着,手扶着桌沿,晃荡着长腿问我今天干什么。
“先去逛庙,下午再游泳。”
外面阳光强烈,我不怕晒,就光着头走。胡亦有个凉帽,忘了戴,不时把手捂在额头上。她额头很宽耸,据说这种人聪明。
“怕晒黑了不漂亮?”我边走边问。
“才不是呢。”胡亦嗔我一眼,“晒得烫。”
她掀起短短的刘海让我摸,我一摸,乐了,果然烫手。
我们先在小街上一个小姑娘的店里吃了肉汤饺子(这岛上的饮食风味是南北大串法),然后沿着石板山路去一个最有名的尼姑庵。这庵原是东汉末年一个弃官修行的道士的炼丹洞。后来造了庵,以道士的名号做了庵名,还把这道士供在了观音旁边。这种兼容并蓄的大度精神还表现在庵里僧尼共存。当然,凡夫俗子尼姑是不理的。遇有轻浮男子试图搭讪,那些十八九岁的小尼姑便连忙摇手低头,口中喃喃念动真经。庵中有大量年轻尼姑,个个相当虔诚,在香烟缭绕的圆通宝殿里,我们见到一个瘦嶙嶙的小尼姑在慈祥的观音塑像前立起跪下,一丝不苟,连续几个小时地磕着头,青黄的脸上洋溢执迷的神态。令人眼前身后事如奔马激流尽涌上来,恍闻天外雷声隐隐传来。几个时髦青年趴在蒲团上叩头如捣蒜,诚惶诚恐。
“你不磕吗?”我问胡亦。
“不。”她放肆地说,“磕它干吗,迷信!”
“陪我磕磕。”
“不,”她一口拒绝。
我转身出去买了把香,燃着在菩萨前拜了拜,青烟袅袅地插在香炉上。胡亦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去,深深地俯首。站起来对胡亦说:“走吧。”
“你信佛?”走出殿门,胡亦问我。
“不,我只是不想在神明前无礼。”
走出山门高高的门槛,我们又置身在幽幽曲曲的山路。一旁是石砌的护山墙,荫如伞盖的大树。一边是苍郁的松林,陡斜下去的山坡,林隙可见远接青天的碧海。
“你害过谁呀?”我蓦地停住脚,胡亦笑着问,“这么小心翼翼。”
“你就那么……问心无愧?”
“当然啦。”她一昂首,“我从来没对不起过谁,都是人家对不起我。”
“寡妇抱着夜壶哭——”我对警惕地望着我的胡亦说,“我不如你。”
“这是个笑话吗?”她乜着眼犹疑地问。
“不是。”我对她说,“你没发现我从不开玩笑。”
“我早就发现你是个乏味的人了。”她大声说,“我最讨厌乏味的人!中国人怎么都那么德行,假深沉,假博大,真他妈没劲!”
“小姑娘说话别带脏字。”我提醒她。
“我他妈乐意带。”胡亦气急败坏地说,“你管得着吗!谁都想管我,这不行那不行的,就跟谁能千年万世地活下去似的。”
“怎么谁都想管你了?”我笑着问。
“可不是吗。”她数着手指头告诉我,“爸爸妈妈哥哥,老师团干部里弄积极分子,谁都管我。这些人有没有自己的事?怎么就像专为谁为别人才活着似的。我才不管那一套呢,不让我一人出来,偏一人出来!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那么随便?”
她乐了,点点头,像一只神气活现的鸟。
山路尽头出现了光秃秃的顶峰。顶峰崖边突兀地屹立着一块巨石,摇摇欲坠,千年不坏,人站在下面势危如泰山压卵。这是岛上一个奇迹。在善男信女们眼里,这巨石是上苍神力使然。攀上巨石,风声呼啸,脚下山峰尽小,人如立于青天之下,万物之上。极目千里,海天浑然,云在静静疾走,浪在无声奔流,似能感到地球、天体的运动,似能眺到早已消逝在地平线外面的过去年代的人、物。绰绰约约,虚渺飘忽,历历在目。
“你看到了吗?”我问站在旁边拼命用手护住头的胡亦。
“什么?”她不解地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你看到什么了?”
“使劲看。”“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定睛再看,蔚蓝的天空上,白云像被孙大圣定住的飞驰仙女,一动不动。海则如冷却了的玻璃液,凝固成厚重的一块,渐次透明,反射出温莹的光泽。列岛、船只,错落有致,浑如一个巨型盆景。
“没了。”我说。
“什么没了?你看见什么了?”胡亦着急地抓住我的手,“海市蜃楼?”
“说不清。”
“你别故弄玄虚了。”她央求我,“告诉我看见什么了。”
“下去吧。”我说。
“我不。”她说,“你不让我看到,我就不下去。”
“我什么也没看到,开个玩笑。你不是说我乏味吗。”
“可是一点也不幽默。”她像个哭了鼻子也没多吃成冰棍的孩子那样失望,满怀怨恨,“这不是开玩笑,这是骗人。”
下山的路上,她不理我了。就连我说出“你说得对,谁也不能千年万世活下去”这样明显讨好的话,也没能使她瞧我一眼。中午我们回旅馆吃的午饭。饭后我们各自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