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我不说爱你-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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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桑迪。她只是想把脸在冰冷的玻璃上贴得紧些,再紧些,最好让身体嵌入到玻璃夹层中去,那样就可以感受到他留下来的体温,就可以和他的身体合二为一。桑迪站在卧室窗前,那是她看见他最后形象的地方。他光着半身,脸和身子还有高高举起的双臂,紧紧贴在撩起一半窗帘的窗玻璃前。那样子单纯无助,像个孩子。这个场景,一遍又一遍出现在桑迪的脑海中,事实上她的整个大脑都被这个画面占据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是站在他站过的窗前,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她在想象中和他换位。此刻,他正座在已经发动的车上,抬头仰望着她,就像那天她抬头看他一样,他一直抬头看着她。
偶尔有几辆车从街上飞驰而过,车内摇滚音乐的强劲节奏,使整个路面震动起来,而后又随着汽车的匆匆而过,恢复平静。
雨终于停了。
一个庞然大物和一堆警察出现在街上。这是一架消防云梯,警察们正忙碌着调整它的高度和角度,将云梯的一头伸入到花园内。
桑迪和警察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两天。她一直站在他最后的窗前,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包括一直在向她喊话的警察。
现在,桑迪的无声世界被彻底打碎,她不得不面对警察的盘问。
“Andrew Chen是你的丈夫?” 一个外形彪悍的黑人女警向桑迪问到。
“是,他是我丈夫,”桑迪回答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在中国还是美国结的婚?”
“什么?”
“我说你们结婚几年了?”
桑迪飞速转动着大脑,竭力想回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结的婚。她把和安迪鲁相识、相爱直到一起来美国的经历,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她终于找到了警察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非常和谐的生活着,但他们没有结婚。她一直以为他们已经结婚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我们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桑迪说。
“只是同居?那么他不能算你丈夫。”黑人女警看着她说。
“不,他是我丈夫,我们早就结婚了。”桑迪用中文低声自语。
“什么?你说清楚点。”
“Nothing。”桑迪说。
桑迪是安迪鲁在美国唯一最亲近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自从来美国之后,一直同居在一起,按照美国的法律他们实际上已经建立了事实婚姻关系,只要没有第三者出来控告,那么他们就是夫妻。警察在经过一番详细盘问后,临走前把一个口袋交给了桑迪。
桑迪签名之后,打开了这个包。里面是安迪鲁的遗物,除了一些信件之外,还有一串钥匙。
这个钥匙圈上的方形坠子,是桑迪的照片夹在两层小小的塑料薄片中做成的。这张照片,是她在国内读大学时拍的。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根粗辫子,笑不露齿,有一个动人的酒窝。临去美国之前,安迪鲁曾经对她说,他就是喜欢她照片上那股纯真劲,不做作。她懂得,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他们到了美国,不要受环境的诱惑,相互变了心。为了表示爱他忠贞不二,她到西湖边一个小摊上,用这张照片做了二十个钥匙圈。她对他说,要是掉了,只要你还想要,我就给你预备着。
她的这个举动,让他好不感动。感动到极点,就是上床做爱。那一次,他们一夜做了七次。第二天起床,她站在地上,小腿肚子控制不住的打颤。那次疯狂做爱之后不久,他们便双双来到美国,开始了陌生而全新的生活。几天前,连续做爱再次让她的小腿肚子打颤,但这竟然成了他和她生离死别的奠祭。
他们在古柏蒂诺的这座房子里共同生活了六年,她熟悉他的一切,包括这个钥匙圈上的每一把钥匙。从大门到车库,从卧室到厨房,还有他们家墙壁中间的保险柜加上两辆汽车的钥匙,桑迪都能一一辨认出来。但是这五花八门的钥匙中,有一把钥匙,是她所不熟悉的。这把钥匙,比汽车钥匙小,但比房门钥匙大。钥匙的造型怪怪的,比一般钥匙厚。无论如何,这款钥匙是桑迪从没见过的。她拿着这个钥匙看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是什么钥匙。于是她不再想关于钥匙的事情。至少,她知道,这个也绝对不是他公司办公室的钥匙。所有生物制药公司,为了保密起见,进出大门全都使用磁卡,这种传统机械钥匙他们从不使用。
现在,这把陌生的钥匙和其它所有的钥匙,对她来说意义是相同的,是她和他生命水乳交融的见证,是她能触摸到他体温的介质,这就足够了。
警察连着架在她花园墙上的云梯一起走了。
法院的人来了。三个穿黑色西装套服,打领带,拎着方型棱角公文包的男人,严肃而庄重的对桑迪宣读着什么。
桑迪依然站在属于安迪鲁的窗口,根本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一个黑西服过来,把有点厚度的文本,递到桑迪面前。
桑迪接过本子,文本的重量超出了手臂能承受的负荷,厚厚的文本飘洒开去。她赶紧蹲下身子,仰起头朝那三套西装巡视一遍,然后开始耐心将纸从地上一页页拣起来。
没有任何人过来帮她。拣起所有的纸后,她就势跪在地上,眯起眼睛读上面的文字。
她看明白了,她已经没有资格在这里继续居住。法院规定,她必须在两星期内,搬出这套别墅。并且,她也将不再是这套房子的主人。
那本淡蓝色的公文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套别墅已经于六个月前,在银行进行了抵押。由于当事人已经死亡,法院对这起抵押贷款事件进行裁决,银行拥有这套房子的全部产权。文本内容还不止这些,安迪鲁户头上三十万美元的现金存款,也全部交付没收,作为对银行的债务补偿。
桑迪的手颤抖着,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要在这个文本上签字。
因为她是安迪鲁和银行的协议中,指定的唯一授权人。桑迪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必须旅行这个职责。
桑迪趴在地上,在他们递过来的纸上一一签字。
最后,她看着三双光可鉴人的皮鞋在眼前鱼贯而出。
他们走了,桑迪伸出双臂,跪着的身体就势往地上伸直了躺下去。
桑迪的脸淹没在波斯地毯长长的绒毛里,眼前一片漆黑。在没有光的空间,桑迪几天来第一次清醒起来,她意识到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想,他们彼此相爱,这种爱并没有在时间的流逝中有丝毫懈怠,她至今毫不怀疑自己是他唯一的最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了解他的全部。他为什么杀了他的上司?为什么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把大部分都是自己挣来的钱购买的房子,还有银行存款,全部做了抵押?他拿这些财产抵押干什么用了?桑迪第一次意识到,最爱的人并不一定是最了解的人。第二,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桑迪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穷光蛋,赤贫。桑迪来美国改行学计算机一年后,工资就高达十一万年薪,而安迪鲁年薪只有五万。但家里财政收支一向由安迪鲁管,他们实际上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安迪鲁不但把房子做了抵押,还搭上所有存款。桑迪明白,她在美国八年来的奋斗已经化为乌有,她必须像一个初次踏上新大陆的人一样,一切从头开始。第三,她的社会角色变了,除了网络工程师、PH。D之外,她还是一个杀人犯的遗孀。不,实际上是未婚妻。第四,她失去了一切,未婚夫、房子、存款还有朋友,但现在绝对不能没有工作。
第一集祸不单行(1)
第二章 祸不单行
桑迪早上七点就开车出门了。到达公司时,看见老板办公室的灯亮着,她判断不出来老板是刚来还是一宿没回家。她不想让老板看见,就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的小包厢。也许是开门时的碰撞声惊动了他,随即就有脚步声向她的方向走来。
桑迪看见老板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冲他十分勉强的笑笑。
老板没说话,只是在她肩上拍了两下,桑迪的眼睛顿时红了,她随即低下了头。老板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又回过来,说:“今天上午十点开会,说明一下你编写这个程序的思路。”
桑迪点点头。
老板走了,她看见老板出门后并没有开车,而是在空旷的停车场上跑步。
老板是个印度人,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没有成家,似乎也从来没见过他的女朋友。
这个名叫“前哨”的网络公司,实际上是桑迪在美国任职的第二个公司。
桑迪前一个工作的公司,老板是个美国人。在一共只有二十个人的公司中,她是唯一的华裔工程师,其他基本上是美国人,还有几个印度人。这是一个以建立搜索引擎平台为主要产品的公司。她去参加面试的时候,老板丹尼斯说我们是个小公司,随时面临着关门的可能。桑迪当时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有一个意识到随时会倒闭的公司老板,这个公司一定会有前景。
就因为这句话,给了老板非常突出的印象,加上桑迪的专业水平,她得到了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
桑迪工作很努力,也非常出色。由于公司处于初创期,经常受到技术和资金问题的困扰。桑迪和这些男人们一起,常常一干就是通宵。有几次,安迪鲁到公司找她,她才知道,自己已经一星期没有回家了。
公司的工作狂们拧成一股劲,所有技术问题在很短的时间里全部被征服,一个成熟的产品诞生了。但是产品在进入市场前,必须做技术测定,这需要大笔资金。由于公司老板在这个领域还只是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无法说服沙丘路上的资本家们,为这个婴儿般的公司投资。
老板出了绝招,以一美元每股的价格在内部发行股票。没几个人愿意从口袋掏出钱来。
桑迪率先站了出来,将一年的工资…十一万美元,全部买了股票。
她对安迪鲁说,权当晚一年找到工作。
让桑迪始料不及的是,她表现出来对公司充满信心的举动,带动了职员,他们纷纷从工资中拿出钱来购买了股票。
桑迪也由此引来了一场桃花绯闻,老板丹尼斯爱上了她。
这是她离开那家公司另谋生路的真正原因。
这次桑迪是完全走神了,她不断提醒自己,甚至用右手的母指和食指去掐另一只手的虎口,就这样还是无法让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她的眼前不断出现那个画面,他站在窗口用非常哀伤的眼神看着自己开车离去的样子。有几次,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只要稍稍眨动一下眼皮,泪水马上就会流淌出来。
她看见德国同事走到提示板前,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在上面写各种公式,然后下去。
接着是印度同事,和他一个项目组的工程师,走到中间,对着人群又说又画。
人们不断的这样上去下来之后,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这才想起早上老板说的,要自己介绍正在编写的程序思路。但是这一刻,她瞪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项目。
她哭了,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散会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圆桌前。
老板过来,对她说:“给你三天假,好好放松自己。记住,硅谷不相信眼泪。”
帕洛阿图的Albertsons超市。
“这些鲜花一共多少钱?”桑迪问一个胖胖的白人店员。
“请等一下,我来数数看。”白人店员把六桶插在水中的鲜花,从陈列的台阶上一一搬下来,不厌其烦的数着。
“二百三十五束,每一束三美元,一共七百美元五美分。”
“好,我全部要了。”桑迪说。
“Are you sure?”胖店员看着他禁不住问到。
“是的,没错,我都要了。”
桑迪穿着一件黑色长呢大衣,白色沙巾随意缠绕在脖子上,宽边太阳镜遮住了她有些红肿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