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下)-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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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他已经甩门而去。
她的注意力被女儿的哭声拉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多,月向晚几乎没有见到过屠征的身影。他总是趁她熟睡之时悄悄地来,将醒之时静静地离开。自然她想跟他提什么事情也无从说起,而她心里很明白,他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但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 ☆ ☆
精心调养下来,她的身子恢复得极快也极好。女人的很多病根都是在月子时落下的。倘若不是在紫微垣宫被照料着,她恐怕会恢复得倍加辛苦。
戈舒的眼一张开,就仿佛天生带笑,褶皱通红的脸开始渐渐平滑白皙起来,果真显出了纯美的轮廓。
只是小婴儿毕竟还是小婴儿,除了睡觉、拉撒,就只知道吃。擦拭的指尖才到她嘴边,她便不安分地伸出小舌。
“呜哇,呜哇——”月向晚的手一收,她便哭,哭得淡淡的眉毛和大大的眼睛都皱成一团。
“乖,不哭、不哭……”月向晚轻哼着,起身慢慢在房中走,来回摇着她。
黎五娘凑了过来:“夫人,她大概又是饿了,让我来吧。”
虽说为人母有天性,但月向晚第一次照顾婴儿难免生疏,尤其是喂食方面,因为乳水不足,不得不依靠奶娘。
果然,一到黎五娘的怀里,戈舒的小嘴一张一合,便贪婪地**起来,满足得连眼睛都闭上了。
月向晚暗暗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门外有女子声音传来。
她走了出去。
“上苦奉宫主命来请夫人到尘天宫室一叙。”来人看似冷漠平板,但一双细长的眸中却满是审视。
屠征要见她?
“请姑娘稍待片刻。”
回转入内吩咐几句,她拎了件大氅便出来。
随着上苦到尘天宫室,她们从左侧门的长拱桥过。百米远处的正门道上众人正从内大殿散出,有几张眼熟的面孔转过来,她忽觉寒风一恻,微微打了个寒噤。
“夫人很冷?”上苦漠然地问。
“天很冷。”她淡淡地答。
入宫室,又是宽长廊道与重重关卡,青铜图腾虽然华丽精美,却更增添了沉厚凝肃的危险气息——
“请。”
踏进玄铁门,一眼望到的便是四周高达两人的书墙兵器架,正前方是书案,案后正放置书册的屠征转过身,目光投了过来。
月向晚吃了一惊。
近两月未见,他方长的脸更为瘦削,脸色有点苍白,甚至连眼都微微陷入,是疲惫痕迹与淡淡病容。
相形之下,她倒显得容光焕发,尤其是在殷红大氅的映衬下,虽粉黛不施,却是肤如白雪,唇若含丹,瘦弱中更有清丽嫣润的韵致。
“听说这几日你在找我,有什么事?”他召唤下人生炉上茶,又指向炉畔的椅子,“坐。”
她注意到宫室中服侍的都是少年、小童,没有一个婢女。
“你——近来似乎很忙?”她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嗯。”他道,有些冷淡,“外面出了些事情,我前几日都不在宫中,昨夜才回来。”
“我——”
他打断她:“戈舒还好吧?”
“她很好。”
“你——的身子似乎也好了很多?”
她点点头:“其实,我们母女能够平安还要多谢你,这几日找你也便是为了这件事——”她低下头,不安地将手交握在膝上,“还有——打扰这么久,也该是我们向宫主辞行的时候了。”
他好半天没有吭声。
“这便是你谢我的方式?”话一出才觉嗓音暗哑。
她抬头,看着他按捺怒火的模样,不禁微微发抖,但仍坚决:“是你自己许下承诺,只要我不死,无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我还道你会把这句话当成是在梦中听到的。”他嘲笑。
“生死关头,怎么会是梦?”她温和道,“我惟一的要求便是想请宫主放过我们。”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他置下书册,踱了过来,身影以一种凶煞的姿态覆住了她。
“宫主是一诺千金的人。”
他笑,眼中却全无笑意:“这千金,我不要。”
她站了起来:“你想反悔?”
“我不能吗?”
“你不能。”她凝视着他,“原本我是感激你,但你若要强留我在这里,失掉的不仅是感激之情,还有我对你一辈子的信任。”
承诺随口说出,又随口反悔的人,她怎么能给予信任?
然没有信任,人又怎么相处一辈子?
他默然。
她已经给出了选择:留下,形同陌路;离开,海阔天空。
“你——”望着他突然之间伸来的手,她偏头要避开。
手自她发上掠过,他缓缓将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一片枯叶。
“冬天到了,树上便留不住叶子了。”他笑了一声,“是我自己说过的糊涂话,我能怪谁?你想走,便顺了你的心意吧。”
“谢谢。”两字难以描绘她的感激与喜悦。
“你在紫微垣宫先住几月,开春后我再替你安排下山。”
她微愕然。
他拾起她的一络长发在指间把玩抚摩,发顺滑柔软如黑丝,光泽浓丽。他微微笑道:“冬日山中冰封积雪,下山是很费工夫的事情。况且,戈舒才出生没多久,断不了奶,最怕乏人照顾。你过些日子再离开,等天暖和起来,她的身骨养壮了点,你们谋生计也容易些。”
她想想使点了点头。
戈舒的奶水也的确是件麻烦事。
“宫主若忙的话,容我先告辞了。”她不着痕迹地扯回自己的发。
他嘲道:“目的一达成便要溜走,你也太不讲情理了些吧?”
她脸上有些红,因为不愿与他牵扯,她抱的的确是这种心态:“宫主事务繁忙,我自然不敢多叨扰。” “月重天的后人,应该也精通五行八卦之术吧?”
“稍有涉猎而已。”只不过是略知皮毛,她哪敢自称精通。
他笑了笑:“闭着眼睛走水迷宫,自诩高人的傲气呢?”
这一提又难免让她想起不快的往事:“那只是运气。”
“既然这样,你的运气倒能让我借用一次。”他走回到书案后,朝她招手,“你过来瞧瞧这两处地势。”
案后竟有一个巨大的沙坑,凸凸凹凹堆砌成山河缩影。
“这是远州西南地貌,蓝丝线代河流,绿丝线为密林……大霜河从远州西部千里流淌到紫微垣宫北山后野林草场……这里——你看两地有什么相同之处?”
她摇头:“我对地势构筑一窍不通。”
“无妨。”他看她一眼,“你只要告诉我,如果要你在这两处布阵,你会怎么做。”
她沉思半晌,接过他递来的木枝石子,在沙上摆弄起来。
不一会儿,两处出现了两个生死门恰恰相反的迷宫。
“怎么会这样?”她怔了怔,自己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却朗声笑了起来,兴冲冲地拉她到案前坐下,一手扫掉了所有杂物,将一轴图纸抽开,轴骨碌碌地滚向另一头,一张长达十来尺的地图尽现在她眼下。
“啊?”
“这就是你在远州布下的阵,只不过你的一根木枝、一颗石子都是十倍,乃至百倍千倍的兵力。”
“哪北山后的呢?”她吓了一跳。
他淡淡地哼了一声:“只是几个跳梁小丑,凭借阵法搅得宫外十几日不得安宁,一旦破了他们的阵,他们的远州老巢也难保了。”
“这阵不是不能破,而是不好破。”
他转眼向她。
她咬住了唇。这办法她见父亲月重天用过,当时只是演练兵法就死伤难免,如果真的动了刀枪,怕要死尸成山、血流成河。
“怎么,有什么为难的?”他问。
她迟疑。
“嗯?”
“宫中能人异士应该不少,破此阵对宫主而言应该不是难事。”
“这不难事倒累得人好几日没得安睡。”他嘲笑,“若有人破得了,我何必求助于你月向晚?”
“那宫主倒是过于看重我了,恕我也无能为力。”
“不准走!”他一把捞回她的腰肢,“我最恨你这一点,撩拨了人却游移不定,好像世间最无辜的人就是你。明明胸有成竹,却该死地装模做样一副心软模样!破阵是迟早的事,晚一日破,死的人便更多。”
“我不是不忍心破阵,而是破这个阵我能想到的只有下下策。”她叹一声,“下下策,你还要听吗?”
“没用过,怎么知道不是好策?”
“破它——要用人作盾、身为刃。”她道,“这种死法是最没价值的,而且百人中能生还的只有一个。”
他眉眼间波澜不兴,支手按在图上,塞给她朱砂笔:一破了阵就是价值,解!”
她悚然回眸;“像你这般人,从来不当人命是人命。”
“那是因为我当更多人的命是命。”他的唇温柔地碰触了下她云般的的发鬓,没让她发现,“死人是为了征战,征战是为了野心,野心是为了百姓安居。”
她看着图不应声,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倚着栏杆口头,月向晚看到脱了靴、伏在矮几上读文书密件的他。
——与九日蛸王的作战是为了百姓存亡?
他利落地划掉拓了图腾的封蜡。
——死一些人是为了活更多的人?
他小心地翻开了一页纸。
——野心是大志的另一种称呼?
他若有所思地回转头来,两人目光相接。
他微微一笑,将密件堆到一旁,摊手道:“五六日没来见过舒儿,过这儿来,让我瞧瞧她。”
她一开始颇为意外,屠征这种人也会喜爱小婴儿,可是时日久了,他对戈舒的宠爱倒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除却不在宫里,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天度过。尘天宫室那边几同虚设,他只是晚上回去睡睡,用膳、批文、甚至连召见下属商议事务都在这边。
而尘天宫室的空荡与冷冽,她见识过了,不以为世上有几人能长久受得了那种心境折磨。孤寒的死寂与强势的压迫像是桎梏,曾困住屠泾渭到死。屠征不说,但她明白他的不喜欢。
如此一来,他与她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友非友、亲非亲的微妙默契。
稍嫌粗糙的手指摩着嫩脸,戈舒扁了扁嘴,爱困地睁开眼。
“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呢?”他抱着包成一团的“粽子”在怀。
月向晚笑了,凑过去:“笑都还不会,想学说话还早着。五娘说再过三个月才会哼哼哈哈。”
“四五个月……”他笑得淡了些,“那时她会说我也听不到了。没了她的哭闹,这边都要冷清不少。”
“宫里想热闹点也简单得很啊。”她低头,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
几个月来,他不说白,几次三番暗示着要她留下,都被她四两拨千金地拒绝掉。认真起来的屠征,她讨厌不了。但是要她谈情爱归宿,她放不开胸怀,对他也生不了那分心思。谈知己朋友,她不怕人闲话,只是怕一男一女间这种情分维持不了太长;尤其是屠征此人喜怒无常、心性不定,若他翻了脸,想再恢复到目前薄冰似的和谐怕是万无可能。
三十六计走为上,早早脱离是非才是要紧。
“今非昔比,我哪有空闲在宫里弄个楚馆秦楼?”他望着她垂下的两扇睫,自嘲,“人人只道紫微垣宫主事者位高权重,哪里知道这个宫主当得比老牛还要累。”
这决非夸大之辞,奔波不断、是非不断,他的忙碌劳累是她亲眼所见。不眠不休所耗的精力不是几棵老参、几碗鸡汤可以补回来的,年华与健壮置于功业,所得权势和名利却是无法偿失。
“是你自己的权力欲太重了,若你肯让亲信之人分忧,又怎么会如此劳心劳力?”
他轻笑:“这种话,也只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说。”身旁能人不少,但能辅佐的未必能做主,真正分的忧也只是少部分。说他权力欲重,他并不否认。
怀中的戈舒不甘寂寞地哭嚷起来,他懒洋洋地抱高她:“你的好女儿。”
她定睛一看,不禁笑了出来。
他的衣袍上染了一滩水渍。
“好一份大礼啊。”抱过女儿,她正要起身,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不稳往桌角撞去。
惊呼声卡住,屠征的臂伸长了过来,一扣一转,再一揽——等她从女儿更响亮的哭声中回神时,发现女儿躺在她怀中,而她——躺在他怀中。
他灼热隐隐带侵略的气息回绕耳畔。
她忽视背后的骚动,只是笑道:“不会再摔跤了,让我们起来吧。你不在意舒儿的大礼,我可要计较这‘好闻”的气味了。”
他没有松手,道:“你若肯替我分忧解难,我倒是不在意让你当个副宫主。”
“我既无领导长才,又志不在此,当个副宫主怕要毁了你的紫微垣宫。”她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