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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霜河(下)-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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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恨我。”她轻道,是肯定而非疑问。
  “我从七年前没有断臂就开始恨你了。你以为我是为了手臂?”
  “不是吗?”
  “臂是我自己断的,是惩罚我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一怔。
  “你为什么不吃惊得大呼小叫,为什么不跟其他女人一样泪流不停?如果你不是这个样子,他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了。”左剑偏头冷冷一笑,水气却从眼角弥漫开,“你终于当上了宫主夫人?”
  “什么叫‘终于当上’了?”
  左剑阴沉的眸光定在她脸上:“从一开始你为他捡棋子,我就知道他肯定会看上你。我和他从五岁开始相处,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的容貌、才情、心计、性格恰恰是他所养女人里最喜欢的典型的集合,他不可能会放过你。”
  月向晚又一怔:“我那时是有夫之妇,他后来并没有为难太多。”
  “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让你成为寡妇不是难事,现在你这‘寡妇’当得不也很快活?”
  “不可能。”他曾对着石城灵位发毒誓,不该是骗她。可是——心底的犹疑从何而来?
  “心向着一个人的时候,无论那人做了什么,你都会为他找借口,就像当年的我。”左剑的冷笑里藏了几分怨毒,“仔细想想,其实自己骗自己也不能骗一辈子。这一次,我倒想看看你跟他的眼泪,和我们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突兀地离去,夕阳下的影子有异样的血红,那触目惊心的残缺一直迤俪进月向晚的眼眸。
  “不。”唇间吐出一字。
  ☆ ☆ ☆
  左剑因爱生恨,话中挑拨多于真实,她不愿信,也不敢信。但是屠征谜般的另一人格,城府上薄弱的信任,任他们三年朝夕相处的亲近、谈心处事的默契感动、床第间火热缠绵也无法弥补掩盖。
  带着沉沉的心事回到寝房,在囚笼般的空间里坐到月升星明,她表面仍没事一样地哄睡了戈舒,沏了盏茶倚到窗口。
  也是在装疯卖傻的一年里,她学会了将解不开的愁绪搁在心底,一个人慢慢读想,悄悄舔疗,直至伤口收疤、伤痕模糊淡去。若认真回想起来,这样沉重的蜕变还是拜屠征所赐。
  然而这一次不及防的伤,将是一辈子无法收口,颠覆三年甚至一生的世界需要多大的勇气?
  “不是真的……”她长叹着闭上了眼眸。
  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什么不是真的?”
  “哐当!”茶杯从手中摔落,她猛然睁眼,反应过来时,他已迅速揽着她往他怀里靠,她的手背只溅到几滴,滚烫的热水全撒在他的臂上。
  好烫!“啊,没事吧?”她掀起他的袖子,看到 一片红肿。
  “刚刚在发什么呆?”沁凉的巾帕被覆上。
  她淡淡一笑:“发你没回来的呆。”
  他猿臂一收,将她拉坐到了自己腿上,低问:“想亲你,怎么办?”
  她抱住他的颈子,与他专注的眸相对良久,然后吻了他的唇一下。
  “嗯?”他不满意地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撒离。
  她只好再近了些,开启檀口。唇舌一触,她软了下来,他却绷紧了,回应的动作里充满了侵略与占有。
  “你在不安。”屠征的表情可以假,但肢体语言的放肆程度只与情绪的激烈相同。
  “政局混乱,人心当然不安。”他沉笑着含住她的耳垂,湿热的吮吻延向滑腻裸露的颈,“你明日起程回宫吧,鹿汶野地一带包括新卧城中已经开战了。”
  她沉默。
  “不情愿是吧?”他抽出由衣领探人后背的大掌,两条铁臂围钳住她,“但是那边太危险了,我只想你完好无损地待在这儿。别叫我担心,嗯?”
  这儿,是他的胸膛怀抱。
  她抬头,怀疑他会有让她走进新卧的一日:“我回宫里去,那你呢?”
  “琛州。” “我不要其他人护送。”她将心思纳进了垂下的眼睑里,“我宁愿在舒城等你回来。宫里住了三年,难得出来,既然到了舒城,怎可不看东南三奇之一的星枕梦泉?”
  “东南三奇又不会跑掉,什么时候来看都行。这次琛州怕要去个一两月才能回来,我怕你等不住。”
  “那回宫里怕要更等不住,这里至少还有婆婆。”
  “你喜欢舒城?”
  她仰脸:“我也喜欢明霜别苑。”
  “宫里你一个人也确实太冷清了点,想留下就留下吧。只是——”他微微笑,扳起她的下巴,“不管如何,我没回来前,你都绝对不准出舒城半步。”
  “专横的家伙。”她的笑容由轻浅变得甜腻。
  “你在向我撒娇么?”他的瞳中闪光,“你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企图。”
  “被你看穿了?”她将螓首靠在他的肩上,不动声色地解开他的腰带,柔软的手从散开的衣襟探入,在他的胸膛轻摩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震了一下。
  “你?”他俯头,望见她氤氲的眼神。
  “不想吗?”诱惑得如此无辜,“钟灵毓秀的琛州一去这么久,两月后可别带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回来叫我姐姐。”
  他笑了,低低的声音埋向她白皙的颈项、胸口:“会的——如果那姑娘比你美、比你还能让我开心。”
  沁凉的十指捧上他的脸颊,他抬起的眸光与她的怔然相对。
  “真的?”左剑说的都是真的吗?
  望着她眼里升起的疑问、不安,以及深深的……悲哀,他不解这几句玩笑话带来的作用,但却为她行露于外的脆弱不忍,为她的在意而欣喜。
  “世上没那种人。”他吻住她,抱压向锦榻,“你从来没有嫉妒过其他女人,有时我真怀疑你知不知道‘醋意’两字怎么写。”
  她肩上的衣裳被推开,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偏头看他们的衣物件件抛落下榻,乌黑的发有一溜曲在雪白上,惊心动魄的冶艳,像是待祭的处子。
  “现在不怀疑了?”眉眼轻斜。
  他摇头甩去了那突生的不祥感,双臂与胸膛禁锢住她的身子:“你是我的。”他以唇衔开那绺发,“说你永生永世不会离开我。”
  “人能有几生几世呢?永生永世太虚幻了。”
  “说!”他霸道地催促。
  唇间回旋着叹息:“永生永世不会离开 你……”
  戈石城也曾许诺过永远,可是一走,离的便是她所在之世。永生永世、天荒地老,都只是善意的谎言而已。沉浸的当时,心里是甜的,但清醒时,以前的甜有多少,现在的苦便是甜的百倍,乃至千倍。
  ☆ ☆ ☆
  大道直至琛州,露水还未干,月向晚出奇沉淡面容没在黄尘里。
  琛州虎海、德府、扶微山、了冷,因为一路直逼禾笏关卡的战事,屠征无闲暇将心底深处的人端上心头来好好思索,也因为他的自信,他将那泛起的一点点忧虑也置之脑后。
  大半月很快过了。
  火光映得帐里闷热而明亮,微微的黄里带了抹暗红。刚刚在这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刺杀,兵士拖走了尸体,清水洗去了血迹,却清除不了人的记忆和鼻端仍缠绕的血腥。
  服下解毒剂,调息半晌,屠征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看着大夫收拾好药箱退下,他不禁冷笑:“大昭的刺客可真是越来越勤快,手脚也越来越利落,连紫微垣宫十一道防线都视若无物。”他要的是调动千军万马的沙场对决,大昭皇帝却只要他的命,死了个屠征,难道不怕有第二个?自身的力量不知发掘,只知道谋取眼前之利,难怪大昭的气数要尽。
  “哪日我倒想回敬回敬。”死了个大昭皇帝,朝廷怕有一阵子要忙着谋权篡位的事了。
  “传豢龙来见我。”他淡淡嘱咐下去,展开了案上的地图。
  守卫森严的帐外,一绯红的长影自转角疾步而出,月下如披银纱。
  匆匆奔来的信使收不住脚撞了上去。
  那人微一偏身,两手如电在信使肘上一托,稳如泰山:“怎么冒冒失失的?”
  “啊,豢龙护法?”
  “你不是营里的人!”
  稍一迟缓,脉门便被扣住了,信使惊出一头冷汗:“我是从舒城连夜赶来的。”
  “舒城?”豢龙挑眉,“是老夫人还是夫人的事?”
  “是、是夫人失踪了!”
  豢龙微一思索,放开了手:“我刚要去见宫主,这件事我来跟他说,你回去吧。”
  “可是——”信使张大了嘴巴。
  “没有可是,走吧。”豢龙像赶苍蝇似的赶他,自顾走开,猛一回头间,白牙在夜中犹如森森利刃,“这么大的事,这边你跟谁都不要提,明白吗?”
  “明白……”
  豢龙满意一笑,往高高挑起的帐口走,红色身影融入火光中。
  此时的紫微垣宫和琛州不能没有屠征,屠征若离开,目前对他们有利的形势怕马上就会失去,一鼓作气、再鼓而衰,重攻禾笏关绝对不会再有今时的必取之势。
  而近身那么多年,从奉命护送月向晚到屠征的心事,他是什么都看得明白。屠征的弱点,除了有时过于自负外,便是月向晚。自负可由谨慎与旁人进言弥补,但女色的危机——无害时无害,一害便是致命。月向晚的意义对于屠征来说大于禾笏关,若是有一日屠征为她抛下紫微垣宫,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老掉牙的江山美人戏码,既然戏折到了他手中,他便不会由着屠征任性去毁掉多年心血。
  屠征不要江山,他要。
  ☆ ☆ ☆
  一日之差,便是千里,怎容得人拖沓两月。禾笏关一陷落,屠征归心似箭。然而一回到隔别五十几日的明霜别苑,一迎上来的就是令他震惊的消息。
  细细回想当晚妻子的神色举动,他心底升起寒意,当下变了脸色。
  “连守个人都守不了,要你们何用!”狂怒之下将报信的守卫一掌挥了出去。
  守卫战战兢兢地呕血捂肚,却是有苦难言。关个武功绝顶的囚犯容易,但守个要他们听令的宫主夫人,叫他们怎么守?
  屠征疾奔回房,哭嚷着找娘亲的戈舒和房中的衣物摆置让他的脸色稍稍转霁,至少明白月向晚没有不辞而别。
  “乖,别哭,我替你把娘亲找回来。”他心烦意乱地揉了揉戈舒的小脑袋,妻子的安危成了块大石头,沉沉压在心头。知道她胆子不小,走时还聪明地带走了一面紫微令牌,但是动乱的城池中谁能保证平安。
  “向晚啊向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眸光一凛,大步跨出门,朝着新卧方向出神,一会儿随即牵马翻身而上。
  “宫主!”鞭一扬,马飞射如电光划过阴沉长空,将所有的声响嘈杂留到了后面。
  他已经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摇光堂的严郎坡坟场。
  ☆ ☆ ☆
  鸟的哀号从一开始便没有停歇过,这地方虽现下是白日也空旷阴森。雨水、泥水,汗水,他四五日未换的紫衣上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抹去迷眼的水,他望到了戈石城墓前的人影。
  透过雨声的马蹄声让她缓缓回转头来。
  马还未停,他便已飞身而下,靴下湿软的泥泞让他低头,水绕着草丛蜿蜒爬来,不是黑的,更不是白的,而是血一样的红。
  他踏过血水伸手:“向晚!”
  一阵风来,掀走了她手中的白伞,伞在半空翻飞了会儿,掉在不远的尸体上滚动。
  “你来了。”她身上过大的白衣是他的,半飞半贴似凌空展翅而不得翔。泻下的长发泄露了她的女态,水珠从上滚落,沾满了她的睫毛。
  “一个人跑到新卧,你不要命了?”他低喝,有着几分怒意。
  “这里刚刚还战死过很多人,不值钱的贱命。”
  “你答应我不出舒城一步,原来早有预谋。”
  她幽幽浅笑:“你在石城灵堂上发毒誓,原来也早有准备。你可以欺瞒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哄哄你?”
  他握住她的肩,把心惊掩饰在沉静下:“我欺瞒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一眨眼,水珠落下,“我记得紫微垣宫有条规矩——同门相残者,杀无赦。刑堂的殷堂主怕也压不过宫主,你说过规矩是人定的,守不守也得人做主,可做得了主的,也只有宫主这样的人吧。”
  “我没有杀戈石城。”他的手劲加重,隐隐颤抖。
  “用不着你杀,自然有人会为你提刀。”
  “我也没有令人杀他。”
  她看他的眼神是怜悯讥嘲:“腹背受敌之时,只要并肩厮杀之人轻轻一刀,同门背叛的震撼远比敌人的杀伤致命。摇光堂因般堂主的刀使得不错,而借刀杀人正是宫主所长。”
  他的指甲陷人她的肉中:“你拿着紫微令牌,就做了这些傻事?”
  “嫁给了杀夫仇人,还真的喜欢上了他,我不是傻子是什么?!”她昂首,“还记得当年白怀馨的忠告,没想到我这一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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