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琼瑶-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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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会分泌一种甜甜的液体,蚂蚁要吃这种分泌液,所以,它们就把蚜虫搬了来, 而且,它们还会保护蚜虫呢!生物界是很奇妙的,不是吗?”
含烟张大了眼睛,满脸天真的惊奇,那表情是动人的,是惹人怜爱的。“霈文又开始 忙了,是吗?”他问。
“是的,”含烟下意识的剥著玫瑰花干上的刺,有一抹淡淡的寥落。“他要下午才能 回来。”
“你如果闷的话,不妨去看我们采茶。”他热心的说。“那也满好玩的。”“采茶开 始了吗?”“是的,要狠狠的忙一阵了。”
“我也来采,”她带著股孩子气的兴奋。“你教我怎么采,我会采得很好。”“你吗 ?”他笑笑。“那很累呢!你会吃不消。”
“你怎么知道?”她说:“今天就开始采吗?”
“是的,”他看看手表:“我马上要去了。”
“有多少女工来采?”“几十个。”“采几天呢?”“四、五天。你有兴趣的话,我 们今天先采竹林前面那地区,你随时来好了!”“我一定去!”她笑著,正要再说什么, 下女阿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她面前,说:
“太太,老太太请你去,她在她的屋里等你。”
含烟有一些惊疑,老太太请她去?这还是婚后第一次呢,会有什么事吗?她有点微微 的不安,但是,立即,她释然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对,这是很自然的,霈文恢复上班了 ,她也该趁此机会和老太太多亲近亲近。于是,她对高立德匆匆的一笑,说:“待会儿见 !”转过身子,她轻快的走进屋子,上了楼,先把玫瑰花送进自己的房间,整了整衣服, 就一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门,她听到门里柏老太太的声音:
“进来!”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带著满脸温婉的微笑。柏老太太正站在落地长窗前面 ,面对著花园,背对著她,听到她走进来,她并没有回头,仍然那样直直的站著,含烟有 点忐忑了,她轻轻的叫了一声:“妈!”“把门关上!”柏老太太的声音是命令性的,是 冷冰冰的。
含烟的心一沉,微笑迅速的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合上了门,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柏 老太太转过身子来了,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含烟脸上,竟使含烟猛的打了个寒战,这眼光 像两把尖利的刀,含烟已被刺伤了。拉过一张椅子,柏老太太慢慢的坐了下去,她的眼光 依旧直望著含烟,幽冷而严厉。
“我想,我们两个应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她说:“过来!”含烟被动的走上前 去,她的脸色变白了。扬著睫毛,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柏老太太,带著三分惊疑 和七分惶悚。“妈,”她柔弱的叫了一声:“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的,”柏老太太直望著她。“你从根本就错了!”
“妈?”她轻蹙著眉梢。
“别叫我妈!记住这点!你只能在霈文面前叫我妈,因为我不愿让霈文伤心,其他时 候,你要叫我老太太,听到了吗?”
含烟的脸孔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你的意思是……”她结舌的说。
“我的意思吗?”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含烟!”她坦白的说,紧盯 著她。“你的历史我已经都打听清楚了,起先我只认为他娶了一个女工,还没料到比女工 更坏,他竟娶了个欢场女子!我想,你是用尽了手段来勾引他的了。”
含烟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她的嘴唇颤抖著,一时间,她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朦 胧的、痛楚的感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美丽的世界,竟这么快就粉碎了。
“你很聪明,”柏老太太继续说:“你竟把霈文收得服服贴贴的。但是,你别想连我 一起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走进我家的一刹那,我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女人!含烟,你配不 上霈文!”含烟直视著柏老太太,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泪浪已经封锁了她的视线 。她的手脚冰冷,而浑身战栗,她已被从一个欢乐的山巅上抛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里, 而且,还在那儿继续的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不用流眼泪!”柏老太太的声者冷幽幽的在深渊的四壁回荡。“眼泪留到男人面前 去流吧!现在,我要你坦白告诉我,你嫁给霈文之前,是清白的吗?”
含烟没有说话。“说!”柏老太太厉声喊:“回答我!”
含烟哀求的看了柏老太太一眼。
“不。”她哑声说:“霈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哼!他居然知道!千挑万选,娶来这样一个女人!”柏老太太怒气冲冲的 看著含烟,那张苍白的脸,那对泪汪汪的眸子!她就是用这份柔弱和眼泪来征服男人的吧 !“你错了,”她盯著她:“你不该走进这个家庭里来的!你弄脏了整个的柏家!”含烟 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她看来摇摇欲坠。
“你……”她震颤的、受伤的、无力的、继续的说:“你……要……要我怎样?离… …离开……这儿吗?”
“你愿意离开吗?”她审视著她。
含烟望著她,然后,她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跪在那儿,她用一对哀哀无告的眸子 ,恳求的看著她。
“请别赶我走!”她痛苦的说。“我知道我不好,我卑贱、我污秽……可是,可是, 可是我爱著他,他也爱著我,请求你,别赶我走!”“哼,我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这儿的 !”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梢。“含烟山庄?含烟山庄!你倒挣得了一份大产业!”
“妈——”她抗议的喊。
“叫我老太太!”柏老太太厉声喊。
“老太太!”她颤抖著叫,泪水夺眶而出,用手堵住了嘴,她竭力阻止自己痛哭失声 。“你——你弄错了,我——我——
从没有想过——关于产业——产业”她啜泣著,语不成声。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柏老太太冷笑了。“你用不著解释,我对你很清楚!不过, 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因为,我不能连我的儿子一起赶走,他正迷恋著你呢!你留在这 儿!但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听到了吗?我活著一日,我就会监视你一日!你别想动他的财 产!别想插手他的事业!别想动他的钱!”“老太太……”她痛苦的叫著。
“还有,”柏老太太打断了她。“我想,你急于要到霈文面前去搬弄是非了。”含烟 用手蒙住了脸,猛烈的摇著头。
“你最好别在霈文面前说一个字!”柏老太太警告的说:“假若你希望在这儿住下去 的话!如果你破坏我们母子的感情,我不会放过你!”含烟拚命的摇著头。“我不说,” 她哭泣著:“我一个字也不说!”
柏老太太把脸掉向了另一边。
“现在,你去吧!”她说:“记住我说的话!”
含烟哭著站起身来,用手著嘴,她急急的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她又听到柏老太 太严厉的声音:“站住!”她站住了,回过头来。柏老太太正森冷的望著她。
“以后,你的行动最好安分一些,我了解你这种欢场中的女子,生来就是不安于室! 我告诉你,高立德年轻有为,你别再去勾引他!你当心!我不允许你让霈文戴绿帽子!”
“哦!老太太……”含烟喊著,泪水奔流了下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掉转头,她打 开房门,冲了出去。立即,她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就直直的仆倒在床上。把 头深深的埋进枕头里,她沉痛的、悲愤的、心魂俱裂的啜泣起来。一直到中午吃午餐的时 候,含烟才从她的房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是浮肿的,坐在餐桌上,她像个 无主的幽灵。高立德刚从茶园里回来,一张晒得发红的脸,一对明朗的眼睛,他望著含烟 ,心无城府的说:
“哈!你失信了,你不是说要到茶园里去采茶吗?怎么没去呢?怕晒太阳,是吗?”
含烟勉强的挤出了一个微笑,像电光一闪般,那微笑就消失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 是心神恍惚的垂下头去。高立德有些惊奇,怎么了?什么东西把这女人脸上的阳光一起带 走了?她看来像才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他下意识的看著柏老太太,后者脸上的表情是莫 测高深的,带著她一向的庄重与高贵,那张脸孔是没有温情,没有喜悦,没有热也没有光 的。是这位老太太给那小女人什么难堪了?他敏感的想著,再望向含烟,那黑发的头垂得 好低,而碗里的饭,却几乎完全没有动过。
黄昏的时候,含烟走出了含烟山庄,沿著那条泥土路,她向后走去,缓缓的,沉重的 ,心神不属的。路两边的茶园里,一群群的女工还在忙碌的采著茶,她们工作得很起劲, 弯著腰,唱著歌,挽著篮子。那些女工和她往日的打扮一样,也都戴著斗笠,用各种不同 颜色的布,包著手脚。那不同颜色的衣服,散在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茶园里,看起来是动人 的。她不知不觉的站住了步子,呆呆的看著那些女工发愣,假若……假若当初自己不晕倒 在晒茶场中,现在会怎样呢?依然是一个女工?她用手抚摩著面颊,忽然间,她宁愿自己 仍然是个女工了,她们看来多么无忧无虑!在她们的生活里,一定没有侮辱、轻蔑,和伤 害吧!有吗?她深思著。或者也有的,谁知道呢?人哪,你们是些残忍的动物!最残忍的 ,别的动物只在为生存作战时才伤害彼此,而你们,却会为了种种原因彼此残杀!人哪! 你们多残忍!
一个人从山坡上跑了过来,笑嘻嘻的停在含烟面前嚷著说:“你还是来了,要加入我 们吗?不过,你来晚了,我们已经要收工了。”含烟瑟缩的看了高立德一眼,急急的摇著 头,说:
“不!不!我不是来采茶的,我是……是想去松竹桥等霈文的。”高立德审视她,然 后,他收住了笑,很诚恳的说:
“柏老太太给了你什么难堪吗?”
她惊跳了一下,迅速的抬起头来,她一叠连声的说: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她是个好母亲,她怎会给我难堪呢?完全没有!你别胡说 啊!完全没有!”
高立德点了点头。“那么,你去吧!”他又笑了。“霈文真好福气!我手下这些女工 ,就没有一个晕倒的!”
含烟的脸上涌起了一阵尴尬的红晕,高立德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玩笑是过 分了一些,他显然让她不安了。他立刻弯了弯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似乎表示没有关系,她的思想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遥 远的深谷里。她那沉静的面貌给人一种怆恻而悲凉的感觉。高立德不禁怔住了,那属于新 娘的喜悦呢?那幸福的光彩呢?这小女人身上有著多重的负荷!她怎么了?含烟转过了身 子,她继续向那条路上走去了。落日照著她,那踽踽而行的影子又瘦又小又无力,像个飘 荡的、虚浮的幽灵。高立德打了个寒战,一个不祥的预感罩住了他,他完全呆住了。到了 松竹桥,含烟在那桥头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沐浴在那秋日的斜晖中,她安安静静的坐著, 倾听著桥下的流水潺□。斜阳在水面洒下了一片柔和的红光,芦花在晚风中摇曳,她出神 的望著那河水,又出神的望著天边的那轮落日,和那满天的彩霞。不住的喃喃自问著:
“我错了?我做错了?”
她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终于,一阵熟悉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跳起来,霈文及 时煞住了车子,她跑过去,霈文打开了车门,笑著说:“你怎么坐在这儿?”“我等你! ”她说著,钻进了车子。
“哈!你离不开我了!我想。”霈文有些得意,但是,笑容立即从他唇边消失了,他 审视她。“怎么?含烟?你哭过了吗?”“没有,没有。”她拚命的摇头,可是,泪水却 不听指挥的涌进了眼眶里,迅速的淹没了那对黑眼珠。霈文的脸色变了,他把车子停在路 边的山脚下,熄了火。一把揽过了含烟,他托起她的下巴来,深深的、研究的望著那张苍 白的小脸,郑重的问:“怎么了?告诉我!”她又摇了摇头,泪珠滚落了下来。
“只是想你,好想好想你。”她说,把面颊埋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用手紧抱住他的 腰。
“哦,是吗?”他松了口气,不禁怜惜的抚摩著她的头发。“你这个小傻瓜!你吓了 我一大跳!我不过才离开你几个小时,你也不该就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