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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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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司机是个皮肤有点发黄,因为天冷而把脸皮皱成了一颗鹰嘴豆的家伙,他说:“我只能把你载到几条街以外的地方,不能再近了。我可不想让人家砸毁我的出租车。”    
    “有那么糟吗?”    
    “不是已经那么糟,是可能变得那么糟。的确可能变得那么糟。”    
    “什么时候开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除非真的很冷,否则从黎明就开始了,他们会陆续到达。还有十五分钟。往前走,你就什么都不会错过了,除非天气真的很冷。”    
    我把自己藏在一件蓝色的旧夹克和我的英国水兵帽中,我的假设根据是,在海港,没有人会对水手多看一眼,就像餐厅里没有人会注意服务生一样。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水手不具有任何特征,而且除了把自己搞得烂醉或因为打架而锒铛入狱外,水手更没有特定的计划。至少那是一般人对水手的印象。我曾对这个假设做过实验。最常碰到的情况是听到一种威严的亲切声音对你说:“水手,干嘛不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你该不会希望蹲在牢里想念你的海潮吧,水手?”说话的人五分钟之后就不会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我帽子上的狮子和独角兽只会让我更不起眼。但是我得警告任何想测试我这项理论的人,不要在离港口太远的地方进行这样试验。    
    “你是从哪儿来的?”司机完全没有兴趣地这么问我。    
    “利物浦{1}。”    
    “你是英国水手啊?你不会有事的。所有的麻烦都是那些混蛋的纽约犹太人惹出来的。”    
    我发现自己说话时竟带着英国腔,但绝不是利物浦的腔调。“老天啊———你说什么?他们怎么惹麻烦?”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晓得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很开心,也都处得不错。我就蛮喜欢黑鬼的。但那些混蛋的纽约犹太人跑进来插了一脚,煽动黑鬼。他们只要乖乖待在纽约就不会发生任何麻烦。应该把他们全拔光。”    
    “你是说把他们用私刑全处死吗?”    
    “当然是这个意思,先生。”    
    他让我下了车,我开始朝前走。“不要靠得太近,先生,”他叫住了我,“只要欣赏就好,不要搅和进去。”    
    “谢谢。”我把谢谢之前已经到了口边的“非常”两个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我夹在一群全是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白人人潮之中走向学校。大家专心地走着,就像是要去看场已经蔓烧了一段时间的火灾。这些人有的用手拍着自己的臀部,有的躲在外套内窃窃自喜,很多人头上都戴着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高高竖起的围巾,把耳朵都给盖住了。    
    警察已经在学校的对街上架起了木制拒马,把人潮挡在外面,他们来回巡逻,漠视群众对他们叫嚣的笑话。校门前冷冷清清,但沿着路边却有些联邦法院的执行官站岗,他们并没有穿着制服,只戴着臂章以便辨识。放在外套里面的枪,整齐地向外凸出,他们的眼睛紧张地来回张望,检视着过往行人的脸孔。我觉得他们仔细端详过我,想弄清楚我是不是普通人,结果判定我为无名小卒,放弃继续端详我。    
    拉拉队员的位置很明显,因为人群为了接近他们而拼命往前挤动。


第四部分拉 拉 队 员 秀(3)

    他们站在拒马处的位置非常好,正对着学校大门,而且那个区域内集结了一堆跺着脚,把戴着特殊手套的手拉在一起的警察。    
    突然间,我被粗鲁地推挤,同时听到一个叫声:“她来了。让她过去……快点,往后退。让她过去。你去哪儿了?今天上学比较晚。你到哪儿去了,内丽(Nellie){1}?”    
    她的名字不是内丽。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她在离我相当近的地方推开了人群,所以我可以清楚看到她身上的仿羊毛外套与黄澄澄的金耳环。她并不高,但是块头很大,很臃肿。我想她应该在五十岁上下。脸上厚厚的一层粉,让双下巴的线条看起来更黑。    
    她的脸上挂着凶残的微笑,一面推开成群的围观民众一面往前行,为了避免手中的剪报被群众挤坏,她把握着剪报的手高高举在半空中。因为她举起来的是左手,所以我特别注意看她有没有戴婚戒,结果没看到。我钻进人群中跟在她后面,让围着她的人潮把我往前推,但是群众人数实在太多,连我都被警告:“小心点,水手。大家都想听她讲话。”    
    群众用欢呼的叫声迎接内丽。我不晓得有多少拉拉队员。拉拉队员与他们身后的群众之间没有固定的界线。我只看到一群人来来回回地发送剪报,并用一种欢愉的稍高音调,响亮地尖声读着那些剪报。    
    群众像是过了开演时间还没有看到表演的观众,愈来愈焦躁不安。我身边的人全都在看自己的手表。我也看看手表,差三分九点。    
    表演准时开始。警笛的声音。骑着摩托车的警察。接着两辆黑色大轿车在校门前停下来,车里挤满了戴着浅黄棕色毛帽的壮汉。群众似乎在屏息以待。两辆车子里各走出四位体格魁梧的联邦法院执行官,然后不晓得从车子里的什么地方,他们拎出了一个小小黑人女孩,那是大家看过个子最小的黑人小女孩。她穿着亮闪闪的、浆过的白衬衫,脚上的白色新鞋好小,小得几乎呈圆形。在白色的衬托下,她的脸和两条小小的腿显得特别黑。    
    硕大的执行官让她站在路边,拒马后面升起了一阵刺耳的嘲弄尖叫声。小女孩并没有朝咆哮的群众望过去,但从她眼角的眼白所表现出来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像只害怕的小鹿。执行官把她像个洋娃娃般转过来,然后这列奇怪的队伍开始向宽广的人行道上移动,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进。陪同的人员实在太过硕大,因此孩子显得更小。接着小女孩不寻常地跳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小女孩长到这么大,一定从来没有不蹦不跳地好好走过十步路,但这时的她,才跨出第一次的蹦跳,就在跳到一半的时候,被压迫感打了下来,她两只小圆脚踩着慎重、不情愿的脚步,走在高大的护卫者之间。这一行人慢慢爬上阶梯,进入学校内。    
    报纸曾报道过,针对这件事情的不平之鸣与揶揄之声既恶毒又下流,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还不是主角。群众在等待一个胆敢带着他的白人小孩上学的白人男子。他正沿着护卫森严的行人道走过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衣服,手里牵着他饱受惊吓的孩子。这名男子身体紧紧地绷着,就像块叶片弹簧,正被足以拆散弹簧的拉扯力量拖拔;他的脸孔严肃而阴暗,眼睛直直地定在前面的路上。他面颊上的肌肉从紧闭着的下颚中凸出来,这是一个害怕的男人,但他用意志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就像一名了不起的骑师正在引导一匹受了惊的马。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他们的吼叫并非同时发出。大家轮流叫嚣,每次嘶喊的最后,群众都会爆出一阵伴随着掌声的叫嚷、咆哮以及口哨。这就是群众到这儿来所要看要听的东西。    
    没有任何一家报纸刊登出这些女人嘶吼的内容。大家只知道这些内容无礼至极,有些报纸甚至批评这些内容下流。电视新闻刻意模糊收录进来的声音,或者用群众的吵杂声盖过嘶吼的内容。不过现在我亲耳听到了她们吼叫的话,残暴、卑劣、恶质。我这辈子长时间活在没有任何保护的环境中,因此曾经看过、听过凶暴人类口吐的恶言。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尖叫仍让我浑身感到一种震惊与令人作呕的悲哀呢?    
    白纸上的黑字非常卑劣,那是一种精心而刻意选择出来的丑恶。但是实际发生的景况远比污垢还糟,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魔宴。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怒吼与疯狂的残暴,一点都不自然。    
    或许这正是让我感到恶心以至于很不舒服的原因。这儿没有好与坏的原则,没有方向。这些带着小帽、拿着剪报的粗俗女人,渴望得到的是其他人的注意。当群众为她们鼓掌时,她们就露出假笑,沉浸在快乐与一种几乎是无知的胜利之中。她们表现出来的行为,是种自私的小孩子疯狂的残暴。不知什么缘故,她们残忍的兽行,让人更感悲痛。这些女人不是母亲,甚至连女人都称不上,她们是一群为疯狂观众表演的疯狂演员。    
    拒马后的群众兴奋地大声叫嚣、欢呼、彼此捶打。紧张的巡逻警员小心防范人群可能对拒马做出的任何破坏。他们紧闭着嘴唇,但有几个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原样。对街的美国联邦法院执行官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灰衣男子的双腿有一瞬间加快了速度,不过他再次用意志驾驭了自己,他放慢了速度,走进了校园。


第四部分拉 拉 队 员 秀(4)

    群众安静了下来,现在轮到另一个拉拉队员表演。她的声音有如公牛的号叫,低沉而有力的叫声,单调急躁得就像马戏团里叫卖的人。没有必要记下来她所说的话。相同的模式,不同的节奏与腔调特质。任何一个曾经靠近过戏院的人,都会发现这些话很不自然。这些台词全都经过多次尝试、背诵与仔细排练。这儿就是戏院。我注视着那些聆听拉拉队员说话的群众,他们专注的脸孔,就是看戏观众的脸。响起的掌声,是送给表演者的礼物。    
    我的身体因为疲惫的反胃而剧烈抖动,但我走了这么远才到这儿来看、听实际的情况,我不能让疾病蒙蔽自己。突然间,我发现有些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事情遭到了扭曲、走了样。我认识新奥尔良。这些年来,我在这个地方有许多朋友,他们都是体贴、温柔的人,秉持善良有礼的传统。我还记得莱尔·萨克森(Lyle Saxon),一个笑声温柔的巨汉。还有,我跟罗克·布莱德佛德(Roark Bradford)曾经共度过多少日子,他用路易斯安那的文化与景致,创造了上帝以及上帝要引导我们去的绿色牧场。我在群众中寻找这些人的脸,他们都不在此处。我曾在职业拳赛中看过为了血而从心底发出的号叫,曾因有人在斗牛场被牛角刺进而感到极度兴奋,曾怀着心有戚戚焉的殷切期盼,盯着高速公路车祸现场,也曾耐心排队等着看各种痛苦与挣扎。但其他的人呢———会因为自己与灰衣男子属于同一种人而感到自豪的那些人———手臂会因为捍卫这个害怕的小小黑人孩子而疼痛的那些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儿。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感到无助,但那些人放任世界误解新奥尔良。这批围观的群众无疑会赶回家看看自己出现在电视里的模样,他们看到的景象将传送到世界各地,没有任何事物挑战他们的作为,但我知道,不苟同这种做法的东西确实存在。    
    


第四部分进 退 维 谷(1)

    表演结束了,人潮开始散退。第二场表演将于放学铃响起时准时开演,那张小小的黑脸必须再次面对指责她的群众。我身处在众多好餐厅云集的新奥尔良市。我认识这儿所有的餐厅,大多数的餐厅也都认识我。但我现在无法再去加拉托餐厅{1} 吃客煎蛋卷、喝杯香槟,就像我不会到坟场跳舞一样。连把这些经历写下来,都让我再次感到疲惫、无助地反胃。这时,写作的目的不在乐趣。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买了份阳春三明治后直接出城。没走多远,就发现一个令人愉快的休息处,这个地方可以让我坐下来咀嚼三明治,仔细思考事情,并望着庄严的河之父{2} 缓慢流动的棕色河水,满足心灵的需要。查理并没有到处乱逛,他紧靠在我身边坐下,肩膀抵着我的膝盖。他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才会这么做,所以我想我一定是病了,病因是某种悲哀。    
    我忘了时间,不过一会儿之后,太阳已经从天空的最高点滑了下去,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我们彼此道了午安。他是个属于过去的人,穿着简洁,有张格雷考的脸,一头被风挑起的优雅白发,以及修剪整齐的白胡须。他接受了我的邀请和我一起聊聊天,于是我进屋去把咖啡煮上,我想起了罗克·布莱德佛德非常喜欢我煮的咖啡,因此多放了一倍的咖啡,尖尖两瓢咖啡煮一杯,煮出满满的两杯。我打了一个蛋,弄出蛋黄,把蛋白与蛋壳丢进咖啡壶中,我知道要想让咖啡壶光亮如新,没有什么东西会比蛋白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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