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的爱与死-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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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装着饼干的箱子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用羽毛掸子做成的令牌,不过那把掸子上的羽毛全掉光了。他身上穿了狮子皮,因为有一天他鼓起所有勇气,杀死了一头体型和他一样硕大的狮子。”
“一双黑黑的手将我拿起,仔细把玩。我一开始有点害怕,看到身上没有褪色之后才放心。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国王,他把我戴在头上。接着我又过着快乐的日子。有时候我的亮光漆快被炽热的太阳晒得融化;有时候我那讲究实用的主人把我当成平底锅。但我的日子已经够安稳了。我的工作就是装饰班布王(BamBoum)的头顶,他是非洲大陆上最有权力的国王。”
“我在老年写下这段故事,希望能让法国人知道我的状况。在我住的国家里,帽子永远不再流行。等到我破得不能再戴时,我真的希望大家还记得我曾经让主人——尼日国王班布二世看起来更风光,并且把我尊奉为历史文物。”
作者:安东·圣埃克苏佩里,时年13岁
根据同学的说法,安东常常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而且他的本子上到处都是墨水污渍。但是从《漂泊万里的帽子》手写原稿倒是看不出脏乱的迹象,或许碰到他没兴趣的科目时,他就会把书本弄脏,但是这篇作文上的笔迹很整齐,透露出安东自信、成熟的一面,几乎就像大人写的。难得的是,《漂泊万里的帽子》为安东赢得了期末奖品。
很不巧,洛奈神父收集的另一篇范文《蚂蚁的丧礼》已经遗失,幸好还有一些学生记得故事大纲。故事中的作家名叫让·拉·方丹(Jean de La Fontaine),他向朋友叙述丧礼的情形。整篇故事反映了安东对于机械发明的浓厚兴趣:送葬队伍被水滴挡住去路,因此工蚁用嘴巴叼住新鲜绿草,造了一座便桥。
1931年,安东以《夜航》一书赢得生平第一项文学奖。随后他回到勒芒,感谢洛奈神父当年的鼓励和赏识。由于求学时代充满不愉快的回忆,因此他在1915年离校后就没再回去了。可惜的是,洛奈神父生前没能见到安东的作品(特别是《夜航》与《风沙星辰》)成为全国中小学的标准教材。
洛奈神父给《漂泊万里的帽子》打了12分。总分20分,其中拼字错误也被扣了分。安东以严厉、充满种族歧视的口吻,描写犹太裔旧衣店老板长了一副奸诈狡猾、尖酸刻薄的嘴脸,这段文字并没有遭到神父批评。安东写出这段话纯粹是因为当时年仅13岁,根本没亲眼见过犹太人,只能从别人口中得到印象。当时一般人,包括他大部分亲戚在内,都不习惯跟所谓的“以色列子民”相处。
安东和同学们从小接触保皇派人士的反犹太运动,因此他很久以前就看过或听过恶意讽刺、中伤犹太人的图画和言论。后来的维希临时政府以民间大兴反犹太行动作为借口,迫害身为少数民族的犹太人。在完成《漂泊万里的帽子》前的暑假,安东告诉西蒙娜说他支持反犹太运动,而且有意成立一个保皇派秘密社团,由他担任社长,专门负责文宣。新学期开始后,安东的同学发行一份名为《第三种声音》(l'?cho de troisième)的报纸,其中幽默的笔调模糊了背后隐含的政治野心。同学们互相传阅这份报纸,笑声此起彼伏,引起了神父注意,最后报纸被没收、销毁。我们不知道《第三种声音》是否支持反犹太运动。
少年时代写出种族歧视的文章以及支持反犹太运动是受到误导所致,日后安东发现,早年在勒芒接触到的种种讯息实在是思想毒瘤。没有人能指控成年后的安东是反犹太分子。他的心胸宽大,与犹太人相处融洽,而且还曾写文章道出犹太人的心声。后来维希政府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少数民族时,他还在《风沙的智能》中写了一段寓言故事为受害者辩解。
个人亲身体验深深影响着安东的思想与写作,其力量远超过一般大众与宗教的影响,许多同学却终生成为这些影响的禁脔。不过在勒芒学到的宝贵经验,例如讲义气的朋友最值得珍惜、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都没有怨言等,一直让他很受用。至于学到的其他东西,例如上帝与信仰的死板印象,后来都经过了修正,甚至在现实生活的考验下完全被扬弃。安东成年后,心中已无种族、阶级和宗教歧视的概念。勒芒的神父将毕生精力用来捍卫宗教,而他自有一套理念:人类的共同理想超越了彼此的歧异与绝对的真理。
1912年,安东回到圣摩里斯过暑假,他告诉姐姐、弟弟和妹妹,他将来可能当神父。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新玩伴——一只白老鼠。
按照同学保罗·戈尔捷的说法,安妮姑妈给了安东一对老鼠,据说这对老鼠原本由芙诺默公爵夫人豢养,或许这个渊源更加深了安东支持王室的态度。他曾在同学的纪念册中题字:“给我的上帝、我的国王和我的夫人。”
老鼠养在笼子里,摆在兔子旁边。第一天晚上,安东绞尽脑汁计划隔天早上该喂老鼠吃什么。第二天醒来,笼子却被人打开了,老鼠已经不见踪影。据说是伯爵夫人命令仆人将老鼠处理掉。
才几天的时间,安东已将老鼠神秘失踪事件以及献身神职的志向抛诸脑后。继父亲骤逝后,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影响最深远的一件事。他曾在城堡附近的小航空站坐飞机自由翱翔,从此迷上了飞行。他跨出了第一步,走上危险刺激的不归路,最后以壮烈的方式孤独地走向人生终点。
第一部分 1900—1930年我们的天空
1909年初夏,就在安东被送往勒芒之前,飞行员们在昂贝略贝丽芙平原上进行首场试飞。从圣摩里斯城堡抄小路经过加亚尔村(Cheau Gaillard)大约走3千米就能到试飞场地。试飞的消息传出后,全国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当时全法国街头巷尾的话题无不围绕着1909年7月,路易·布莱里奥(Louis Blériot)驾机飞越英吉利海峡的壮举。六年前,奥维尔·莱特(Orville Wright)在美国成功缔造人类史上第一次飞行记录的新闻,还不曾引起这么多法国人关注。
安东在圣十字圣母学校的同学让-马里·勒列夫尔(JeanMarie Lelièvre)住在勒芒奥佛飞机降落场附近,他在1908年目睹了威柏·莱特(Wilbur Wright)和其他飞行员的飞行表演,当时吸引了成千上万名观众。虽然安东并没有骑着脚踏车赶往表演场地,但根据同学的描述,在1910年回圣摩里斯过复活节前,他已经非常向往飞行。
当时像安东这样着迷飞行的年轻人为数不少。20世纪初尚未流行崇拜运动明星,倒是飞行员和赛车手成了风靡各地的偶像,连小小的飞行实验都可以成为头版新闻。全国性和地方性报纸甚至会报道受训人员的训练进度。1893年创刊的全国性杂志《爱飞人》(L'Aérophile)专门报道自1890年开始进行的动力飞行实验,第一位实验者是法国人克莱芒·阿代尔(Clément Ader),他以蒸汽机作为动力来源,发明了一台外形类似蝙蝠的神奇机器。
《里昂进步报》(Le Progrès de Lyon)和《安热报》(Le Journal de l'Ain)是安东母亲每日必读的报纸,从1910年年初起,两份报纸每天都有精彩的新闻可以报道。当地一名自行车冠军选手路易·穆捷(Louis Mouthier)以一万法郎的价格买下一架飞机,机型是布莱里奥飞越英吉利海峡时所驾飞机的翻版。穆捷决定在昂贝略设立一所飞行学校。就这样,在克服种种困难的情况下,第278号飞行基地渐渐发展成为全国民航与空军飞行训练重镇。在两次大战期间,安东常开着私人飞机降落在这个航空站,有时是为了探视家人,有时则是拜访写作同好莱昂·维特(Lèon Werth),莱昂有一栋乡间别墅在侏罗山区。每次他来,都有家人或朋友在昂贝略航空站餐厅等着接机。这间餐厅一直到1993年为止都由同一家族经营,不过原本的建筑已被德军炸毁。
从昂贝略飞行学校毕业的学生包括大战期间空中英雄乔治·吉约梅(George Guynemer),以及二次大战时安东的同胞。数十年后,基地转变为法国的空军维修中心,整个中心散布在铁路主干附近的高原区工业用地上。
1910年时,飞机跑道周围并无围墙或岗哨将一般民众隔离。有一张照片中的主角是路易·穆捷,他留着花哨的胡髭,看起来短小精悍,站在布莱里奥原始机型旁边,四周围绕着一群男学生。穆捷是罕见的天才,他13岁离开学校后就未再受教育;他无师自通,参阅布莱里奥手册后就照着里面的指示开飞机。在数以百计的当地居民围观之下,他完成了一连串密集训练。终于在1910年8月9日,顺利成为该年第157位取得执照的飞行员。1911年2月5日,穆捷创办了飞行学校。
安东已出版的作品中,回忆童年往事的部分并没有提及儿时对于飞行的向往。不过西蒙娜在回忆录中写道,安东有一次讲了个故事,内容是关于他打造飞机的计划。他说他会带二姐坐上这架飞机,飞越圣摩里斯上空,然后地面上的群众高喊着:“安东·圣埃克苏佩里万岁!”
除了飞行的梦想之外,安东也对发动机产生了浓厚兴趣。西蒙娜记得,1911年干旱期间,安东和弗朗索瓦弄来了一台协助灌溉的小马达,弗朗索瓦玩马达,结果汽油引擎突然爆炸。安东以为弟弟被炸死,不过还好,他不过是头上破了个洞,弄得满脸都是血。安东本来计划自己设计、打造一部引擎,用来发动改装成自制飞机的脚踏车。不过经过爆炸事件后,蒙特梭神父要他打消念头。神父请村里的木匠为滑翔飞机制作机翼骨架,而机翼的布面则采用穆瓦齐的亚麻布。不过不管安东脚踩得多卖力,飞机仍然飞不起来。
脚踏车继续引导安东走向飞行之路。安东几乎每天都骑车到昂贝略的飞机场。穆捷的飞行学校吸引了其他同行来到此地,同时昂贝略盖了愈来愈多的机棚。在昂贝略起降的飞行员大多正值青年,其中有的人甚至未成年。他们是学童的偶像,而他们也对这些仰慕者很友善。安东喜欢在一旁看他们设计、组装引擎,而且问一大堆问题,然后回家再教姐姐、弟弟和妹妹。他儿时的机械常识大部分是从这里学到的。
很快,昂贝略的新航空站与里昂布隆(LyonBron)的民航基地就建立起商业合作关系。参观新航空站对安东而言,正好可以学习跟不同背景的人相处。以往安东心目中的英雄都是贵族,但现在他崇拜的对象则是一介平民,每个人的背景都不同。这些新偶像的成就以发明成果、努力程度与冒险犯难的精神作为评断标准,安东成年后非常珍惜不分阶级、患难与共的袍泽精神,这些在昂贝略的金狮旅社处处可见,资深飞行员和受训学员吃住都在这间气氛和谐、轻松的俱乐部。在村民心目中,这些开飞机的人就像剧场明星或运动员一样风光,每次有飞机飞过村子上空,村民们都会跑到街上鼓掌。
自1909年布莱里奥驾机飞越英吉利海峡后,一阵飞行热潮席卷法国各地。到了1912年,飞行已经俨然成为昂贝略村民生活的焦点。《安热报》连载《空中好汉》系列报道,内容有自由浪漫的故事,也有惊险刺激的情节。同年里昂布偶剧院搭上这股飞行浪潮,上演通俗剧《大飞鸟》。剧中的背信弃义、英勇情操交织成引人入胜的故事,而舞台上还仿真表演了一段飞机坠毁的场景。
从复活节起举办了为期三天的庆祝活动,为的是庆祝昂贝略空军与民航飞行员学校创立。安东每年回到圣摩里斯度春假,因此很可能在庆典现场,与一万多名群众一起欣赏飞行员的飞行表演。当时参加的飞行员包括穆捷、巴黎至罗马竞赛冠军新得主勒内·维达尔(René Vidart)、飞行速度世界纪录保持人朱尔·韦德里纳(Jules Védrines)、德培杜辛(Deperdussin)和飞行学校首席飞行员马里斯·拉库兹(Marius Lacrouze)。
整个庆祝活动在村民安妮特·弗拉蒙(Annette Flamand)心中留下了鲜明、深刻的记忆。安妮特出生于圣摩里斯,她和安东同年,她的父母亲开了一家餐馆,同时经营运输业。目前年逾80的她还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让她永远忘不了的倒不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或特技飞行表演。在庆典前夕,安妮特拿到了崭新的春装——一套灰色洋装、一顶打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