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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

静静的顿河-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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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丘克面带一丝笑意,坐在马鞍子上,打量着哥萨克们;他觉得坐着说话不方便,就站起来,背向车灯,慢腾腾地。勉强地笑着说道:“你们到彼得格勒去没有什么事可干。那儿根本没有什么暴动。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送到那儿去吗?是为了去推翻临时政府……是的!是谁领着你们干的呢?是沙皇的将军科尔尼洛夫。
  他为什么要推翻克伦斯基呢?——因为他自己想要坐这个宝座。你们看,乡亲们!
  想卸下你们的木枷,给你们再套上一个,可是既然要套嘛,那就套上个钢枷好啦!
  去也倒霉,不去也倒霉,那就要挑选一下,那个轻一点儿。是不是?你们自己考虑考虑吧:沙皇时代,打你们的嘴巴子,叫你们为他们去当炮灰。克伦斯基当权,你们照样要去,不过已经不打嘴巴子啦。但是打倒克伦斯基,布尔什维克掌权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啦。布尔什维克是不要战争的。政权一到他们手里,立刻就会和平。我并不拥护克伦斯基,他是魔鬼的兄弟,他跟科尔尼洛夫是一丘之貉!“
  本丘克笑了笑,用袖子擦着额角k 的汗,继续说道:“但是我号召你们不要去使工人流血。如果科尔尼洛夫得势,那么俄罗斯就要浸到没膝深的工人的鲜血中,在科尔尼洛夫的统治下,要想夺取政权并把它转移到劳动人民手中,就更加困难了。”
  “你等等,伊利亚·米特里奇!”一个身材也像本丘克一样矮壮的哥萨克,从后排走出来说道。他咳嗽了一声,搓了搓两只像被水冲刷过的老橡树根一样的长手,用浅绿色的、像贴上去的嫩叶似的、微微含笑的眼睛瞅着本丘克,问道:“你刚才讲过上枷锁……那么布尔什维克要取得政权以后,会给咱们套上什么样的枷锁呢?”
  “你是怎么啦,有自个儿给自个儿套枷锁的吗?”
  “这自个儿——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要知道布尔什维克统治是谁掌权呀?——如果大家选你,你就掌权,或者是杜金,或者就是这位大叔当选掌权。是大家选举出来的政权,是苏维埃_明白了吗?”
  “那么上边掌大权的是什么人呀?”
  “也要通过选举。如果你当选——你就在上边掌大权。”
  “真的吗?你不是瞎说吧,米特里奇?”
  哥萨克都哈哈笑了,立刻就七嘴八舌地同时说起来,连那个站在门口了望的人也走过来,插嘴说道:“那么土地他们怎么办呢?”
  “不会把咱们的土地抢走吗?”
  “他们能结束战争吗?也许,只是现在说说,为了骗大家举手拥护他们。”
  “你把良心话讲给我们听听吧!”
  “俺们现在是在黑暗里瞎撞哪。”
  “听信外人的话是危险的。谣言很多……”
  “昨天有个水兵在这里为克伦斯基大哭一通,我们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车厢里扔了出去、”
  “他叫嚷着:”你们是反革命……“真是个怪物!”
  “我们不明白这些话,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本任克扭转着身子,四下观察着哥萨克,等候他们平静下来。起初他对于自己的行动能否成功的疑心消逝了,在掌握了哥萨克们的情绪之后,他已经十分坚定地认识到,无论如何是可以把兵车阻拦在纳尔瓦。前天,当他去彼得格勒地区党委会,提出到正向彼得格勒推进的顿河第一师的部队进行宣传鼓动工作时,他确信是可以成功的,但是到了纳尔瓦——他的信心却动摇了。他知道,必须要用另外一种语言跟哥萨克们进行谈话,他害怕起来,担心找不到共同语言,因为九个月以前,他回到工人群众中来,又重新与工人群众打成一片,——讲起话来,已经习惯于他只要说半句,他们立刻就能理解。明白他的意思,在这里,跟家乡人谈话,却需要另外一种已经快忘光的家乡上话,需要一种能随机应变和有很大说服力的语言,——不仅是要点燃他们心中的怒火,还要使它熊熊地燃烧起来。要烧掉几百年来养成的那种怕违命受罚的恐惧心理,烧掉那种因循守旧的恶习,要使他们感到理直气壮,要领着他们跟自己走。
  刚开始讲话的时候,他自己听出,自己说话的口气有些做作,飘忽不定,缺乏信心,他仿佛置身局外,在旁听自己乏味的讲话,——他担心自己的论据没有说服力,冥思苦想奇*shu网收集整理,寻找有力的。能摧毁一切的话语……但是事与愿违,他痛苦地感到,从他嘴唇上滑出的却是一些像肥皂泡似的没有分量的语句。而头脑里则是一团毫无内容、扑朔迷离的思想。他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困难地喘着气。嘴里说着,一个念头却在钻心地折磨着他:“同志们把这样重大的事情委托给我——可是我却用自己的手把它搞糟啦……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这是怎么啦?换个人,人家一定讲得很好,一定讲得比我强一千倍……哦,他妈的,我真是个头号笨蛋!”
  那个生着绿叶一样的眼睛、曾经问过枷锁问题的哥萨克,把他从昏昏沉沉的状态里唤醒;在这以后进行的谈话,使不丘克得到了重新振作和恢复正常的机会,后来竟连自己也觉得很奇怪,突然精力充沛、出语流畅。用词明快、锋利,他精神振奋,竭力控制自己高昂的情绪。镇静自若,这时他已能凶狠、有力地提出许多尖酸刻薄的问题。应付自如地驾驭着谈话的进程,就像个已经驯服了一匹跑得满身大汗的。原来野性十足的马的骑手一样。
  “那么,请你说说:立宪会议有什么不好!”
  “你们的列宁是德国人送来的……不是吗?那么他究竟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是从柳树上掉下来的吗?“
  “米特里奇,你是自动到这儿来的,还是派你来的?”
  “哥萨克军的份地交给谁?”
  “我们在沙皇时代的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好?”
  “孟什维克不也是拥护人民吗?”“”我们有哥萨克军会议,已经有了人民政权——那我们还要苏维埃于什么?“哥萨克们问道。
  到午夜以后才散会。决定第二天早晨召集两个连的人开群众大会。本丘克留在车里过夜。奇卡马索夫要本丘克和他一起睡。他在睡觉前画着十字,铺铺盖时,警告说:“伊利亚·米特里奇,你可以放心地躺下睡,不过请你原谅……朋友,我们这里的虱子可多得很。如果爬到你身上去——请不要见怪。我们伤心,无聊,养了这样肥壮的大虱子,简直成了灾难啦!个个都像头小母牛那么大。”他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地问道:“伊利亚·米特里奇,列宁是哪个民族的人?就是说,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呀?”
  “列宁吗?是俄罗斯人。”
  “哦?!”
  “是的,俄罗斯人。”
  “不对,老弟!看来,你并不十分了解他,”奇卡马索夫颇为自负地低声说道。
  “你知道,他出自什么血统吗?——是咱们的血统,是顿河哥萨克,他出生在萨尔斯克区的韦利科克尼亚热斯克镇——明白了吗?据说他当过炮兵。他的面貌很像顿河下游的哥萨克:颧骨很高,而巨眼睛也很像。”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哥萨克们都这么谈论,我就听见啦。”
  “不对,奇卡马索夫!他是俄罗斯人,辛比尔斯克省人。”
  “不对,我不信。我于脆就不相信你的话!普加乔夫是哥萨克吧?司捷潘。拉辛呢?还有叶尔马克。季莫费耶维奇呢?正是这样!所有鼓动穷人起来反对沙皇的人,都是哥萨克出身。可是你却说——他是辛比尔斯克省人。米特里奇,听你说出这样的话,大叫人伤心啦……”
  本丘克笑着问道:“那么说,大家都认为他是哥萨克了?”
  “他是哥萨克,不过现在还不向外宣布。我只要看他一眼,——立刻就会认出来。”奇卡马索夫点上烟,把浓重的叶子烟气喷到本丘克脸上,若有所思地咳嗽了一声。“我觉得很奇怪,我们在这儿大家为此争得都要打起来啦:如果他,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是咱们的哥萨克,是炮兵,那么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学问呢?据说,在大战一开始,他就被德国人俘虏去,在那里学习,后来学到了各种学问,可是等他一开始鼓动他们的工人起来暴动,并使他们那些学者都望尘莫及的时候,——他们都吓坏啦。就对他说:你回家去吧,基督保佑你,要不你会搞得我们鸡犬不宁,不可收拾!”于是就把他送回俄国来啦,因为他们害怕他把工人给鼓动起来。哦!
  老弟,他可是个厉害家伙!“奇卡马索夫颇为骄傲地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高兴地在黑暗里笑了起来。”米特里奇,你没有看见过他吗?没有吗?真可惜、据说,他的头很大。“他咳嗽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红色的烟气,他一面把卷烟抽完,一面继续说:”老娘儿们应该多养些这样的人。是个厉害家伙,真的,他不仅仅要推翻一个沙皇……“他叹了一口气:”不,米特里奇,你不要跟我争论啦:伊里奇呀——是哥萨克……于吗还要故意布疑阵呢!辛比尔斯克省根本就不会出这样的人物。“
  本丘克不说话了,笑着躺了半天,眼也没有闭上。
  他很久未能入睡,确实有很多虱子密密麻麻地爬到他身上,爬到衬衣里面,咬得像火燎似的痒痒难忍,躺在旁边的奇卡马索夫一面叹气,一面搔痒,不知道是谁的淘气的马直打喷鼻,把他的睡意全吓跑了。本来他已经睡熟了,但是不合群的马匹咬起架来,踏动着蹄子,凶狠地尖声叫起来。
  “闹吧,鬼东西!……该死的东西!……”杜金跳起来,用昏昏欲睡的中音吆喝起来,并用什么沉重的东西打了近处的马一下子。
  本丘克被虱子咬得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他把身于侧到另一面去,恨恨地想,大概怎么也睡不着了,就开始考虑起明天开群众大会的事来。他尽量去设想军官们会怎么进行反抗,他暗自冷笑道:“大概,哥萨克们群起一哄,他们就会溜之大吉,不过,鬼知道会搞些什么花招!我一定要跟本地驻军士兵委员会先商量好,以防万一。”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想起了一个战争场面——一九一五年十月的一次冲锋,接着记忆仿佛对主人把它送上了这条已经走熟了的小路非常高兴,就开始幸灾乐祸地推出许多往事的断片:被打死的俄国和德国士兵的嘴脸和难看的姿势,南腔北凋的话语,以前曾经看见过的,但是现在失去光彩、由于时间久远而变得黯淡的景物的片段:不知道为什么保存在心里,一直没有说出过的思想,内心还能微微感觉到的大炮轰鸣的回音,熟悉的机枪哒哒声和弹带的沙沙声。雄壮的旋律,一张画着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的美丽得令人心疼的小嘴的、已经有点褪色的画,接着又是战争的片段:遍地尸体,塌陷下去的埋葬战死的兄弟的坟坑……
  本丘克被弄得心烦意乱;他爬起来坐着,出声地,或者是仅仅想道:“这些记忆我一直到死也忘不了,而且不仅是我一个人,凡是活下来的人都不会忘却。这帮混蛋破坏蹂躏了人们的生活!……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你们真是死有余辜!……”
  还想起了十二岁的姑娘卢莎,她是他在图拉工厂里做工时的朋友,在战争中牺牲了的彼得格勒一个五金工人的女儿。有一天,黄昏时分,他在林荫道上走着。她——这个瘦削的、身体纤弱的少女——正坐道边的长椅上,放肆地劈开两条细腿在抽烟。憔悴的脸上,两只疲倦的眼睛,早熟的、由于涂了日红而变长了的嘴角上挂着痛苦的表情。“您认不出我来啦,大叔、”她露出一种熟练的职业笑容,站起身来,沙哑地问道,接着,就弯下身子,把脑袋靠在本丘克的胳膊肘上,完全像个孩子似地、可怜地痛哭起来。
  这时他几乎被涌上心头的、像毒气一样的仇恨窒息了;脸色变得煞白,牙齿咬得直响,痛苦地呻吟起来。后来抚摸了半天毛烘烘的胸膛,嘴唇一直在哆嗦;他觉得,仇恨像一团熔渣在胸中沸腾,——仇恨在心里慢慢地燃烧着,妨碍他呼吸,使左胸心脏下面疼痛难忍。
  直到天亮他也没有睡着。黎明时分,他脸色焦黄,比往常显得更加忧郁,来到铁路职工委员会,商量好决不让哥萨克的兵车从纳尔瓦开出去,过了一个钟头,他就去找本地驻军士兵委员会的委员们。八点钟以前他回到兵车上来。他走着,全身都感觉到一阵还带着一点热气的清晨的凉意,暗暗为此行可能获得的成功,为从仓库生了锈的屋顶后面升起的太阳和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阵像音乐似的、悦耳的女人声音而沾沾自喜。黎明前下过一阵短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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