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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王道无敌-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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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日后见洋人的机会甚多,一开始就必须注意礼法!”
  角仓与市为了河内丰臣氏的年赋一事去大坂,恰好看到比斯将军与秀赖见面情形,遂说给光悦听。
  大坂方面为了显示威仪,似煞费苦心。在已故太阁引以为傲的大厅,所有大名和家臣倾巢出动,排立两侧。可与比斯卡伊诺和索德罗一起前去的堺港、京坂传教士们,离秀赖太近了,故与市如此愤慨。
  秀赖虽体形高大,可有乐、且元和治长都不过寻常身量。他们被比斯卡伊诺六尺六寸的巨体,及周围的洋教士的气势压倒,虽身处上位,看起来却惶恐委屈。
  “人心微妙,如此一来,洋人便自以为是,高声大气,何况比斯一介武夫,若在日本,说不定乃是加藤肥后守似的豪杰。他拼命赞美自己的国君,然后说,若日本要弹压教会,他们随时会率大船队来相助。真是无礼至极!”
  “他居然这般说?”
  “是啊,似乎之前有人在他面前说过有失体面的奉承话。连索德罗都吓白了脸,忙阻止了他。”
  光悦缓缓摇动茶刷子,额头突突冒出青筋。他绝对无法容忍比斯卡伊诺的无礼,及纵容他如此无礼的大坂众丰臣家臣。
  光悦对自己的激切感到惭愧:这样一把年纪了,竟和角仓、茶屋一样冲动,实是不该……“嗯,我知道了。难得常庆亲手做了茶碗送给我,你润润喉咙。”放下茶刷子,他静静把茶碗推到与市面前。
  “不敢。原来是常庆所制,难怪这般漂亮。”与市津津有味用完茶,把杯子放在膝前,可他的眼神并不像在欣赏茶碗,“听说自从太阁薨去,大坂一直为被江户压制而苦恼。”
  “角仓先生,何人所言?”
  “比斯将军。”
  “他?”
  “这话也使得同行的索德罗神父吓了一跳。索德罗想讨好大御所和将军,举止还算得体。他碰了碰比斯的膝盖,提醒他注意些。这些,我在末席都看见了。”
  “唔。”
  “可比斯粗暴地把索德罗的手推开,大声道:万一与江户有龃龉,可立刻求助班国,班国自会全力支持,希望秀赖胆子更大些。他还说,秀赖亦是主的孩子。”
  “这些话是索德罗翻译的?”
  “不,他未让索德罗张嘴,是保罗神父所译。”
  “秀赖怎样说?”
  “他只答‘知道’二字,脸色为难。”
  “唔。”
  “接着,神父们异口同声道,应立即攻打尼德兰和英吉利,说他们乃是神人共愤、穷凶极恶的海盗,江户的大御所竟让盗贼近身,实非天下之福,日本恐会有灭国之忧。若那帮强盗依旧留在日本,秀赖应奋起与江户一战。斯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国人,班国必会派大军来助……”
  光悦不知不觉握紧两只拳头,身子剧烈颤抖——这正是他担忧之处。从前的比睿山、日莲宗和一向宗,都只是国内之事。来自海外的教派之争,其规模将大不相同。
  “跟随比斯将军去的神父,就是为进谗言才去见秀赖的?”
  “正是,我才先来通报先生。”
  “大坂的老臣们竟无所作为?”
  光悦不仅叹息,还发自肺腑地责备。世人都在担心江户与大坂,害怕重又沦为乱世,这想法或许是多虑,然而这不安让光悦紧张,也使他内心甚为愤慨。让视尼德兰和英吉利为大敌的旧教传教士同去谒见秀赖,老臣们也太轻率了。比斯将军似喜夸夸其谈,而日本也早就知他所来的目的了。
  可比斯来时,适逢尼德兰商馆落成,又准许了英吉利建馆,便使得旧教传教士惊惶失色。大坂重臣们难道不知此事?他们必定认为家康最后会容新教传道,旧教势力则会被连根拔起,驱逐出境。带着这等妄想,他们竟想靠夷人,才特意让那些人与秀赖见面?如此一来,高台院夫人、将军夫人,以及常高院等女人的努力便全白费了。就连以加藤清正的苦心及光悦等人的努力汲汲营建起来的大堤,也濒临崩溃。
  “关于此事,我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后生的见解。”
  “先生,晚生不认为大坂重臣会无知到毫无防备的地步。晚生认为,他们在心中算计过了。”
  “哦?”
  “片桐大人与织田有乐斋大人不都信洋教吗?”
  “哦。”光悦口中应着,心中生出大疑惑。
  “此便是大事。”
  “唔。”
  “如今,还有人感念丰臣恩德,希望秀赖日后能继任将军之位。可一旦此事与信奉纠缠不清,就非同小可。大御所当年年轻时,德川谱代家臣曾参与一向宗暴乱。说到洋教信徒,首当其冲便是德川脊梁大久保相模守大人,以及伊达政宗大人及其爱婿松平忠辉大人,当然还有现庇护高山右近的前田利长大人……”
  本阿弥光悦再也听不下去了,摆手阻止了角仓与市:“好了,再这般下去,明日日本又变成乱世了。”稍后,他用力摇头叹道:“大御所的志向乃是千年一现啊!大御所既不偏袒班国与葡国,也不袒护尼德兰与英吉利。为政与生意截然不同,你明白吗?”
  “您是说,日后日本应确定与某国合作?”
  “不。我如今亦心中迷茫,便想问问你的想法。”光悦轻声道。
  “我……”与市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赞成大御所。”
  “是维持现扶吗?”
  “那样当然好,可过去的一切并不顺利。”
  “你到底何意?”
  “为了双方能继续顺利交易,我以为,必须彻底解决一事,要下大决心。”
  “彻底解决?”
  “是。那就是:狠下心,把秀赖赶出大坂!”
  “什么?你与丰臣氏如此亲近,竟说出这等话来?”
  “先生,且先听晚生说。信奉问题不能用言语或刀兵解决。勉强弹压,便难再与海外和平相处,这是晚生的微末之见。”
  “有些道理……”
  “故,若希望继续与海外做生意,就应彻底削除隐患。”
  “唔……”
  “在这一点上,大御所稍嫌贪心了。他心疼大坂,又想要班国土产,还想赚英吉利的钱。这怎生可能?必须放弃大坂,否则,就可能引起战火。此为晚辈从大坂城回来后的感悟,因此,才尽快来见您。”
  光悦直直注视着与市。他未想到会从角仓与市口中说出这等话来。
  第二十七章 一期一会
  角仓与市来拜望本阿弥光悦,并非只是为了通风报信。
  与市心中想的是:为了发展与海外的交易,必须维持国内太平,否则,旧教国家便会利用大坂,谋划挽回颓势。
  与市甚至还说出了对策——迅速将丰臣秀赖赶出大坂,粉碎不轨之徒的妄念!
  “你想让我做什么?”在与市临走之前,光悦问道。
  与市高声笑了,“这才像先生!哈哈,背负家国重任的是大御所大人,非角仓与市。”
  光悦终于明白与市为何而来了——他想让光悦去骏府见大御所。若非如此,他何苦在此以这等言语相激?
  光悦一脸疑惑送走了与市,回到房里,默默拿起常庆茶碗。他无心欣赏茶碗,只管用手摩挲着碗底,目光定定。
  先前,从京城和大坂到堺港来的大商家多为秀吉公的人,只有茶屋和光悦从一开始就追随德川家康。但他们一直坚信,保证其生意兴隆的人仍是秀吉公。后来有了朱印船,日本开始和海外各国做生意,一切都在快速变化,大商家拨拉算盘珠的方式,似也在义理、喜好和利益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然而,光悦万万没想到,商家口中居然会说出要把太阁遗孤从大坂城赶将出去之言!
  看到了如此残酷的现实,光悦不禁心生怜悯,同时生出几许厌世之感。他站起身,从多宝格里又拿出两个茶碗把它们和面前的常庆茶碗并排放在一起。他按照第一代长次郎,第二代常庆,以及年轻的第三代道人的顺序,把茶碗排成一行,静静地看着。
  “连茶碗都能体现出时世的变化啊。”光悦叹道。
  长次郎工艺淳朴厚重,胎体圆润沉稳,这种风格在第三代道人的活计中已见不到了。相反,道人的茶碗纹理清晰,造型洗练,光泽鲜艳……
  正在此时,母亲进来,说阿蜜来了。
  “哦,先生果然为风雅之人,是欲开茶会?”阿蜜跟在妙秀身后进来,立刻被道人的茶碗吸引住了。阿蜜为纳屋第三代,后生技术果然最易入她的眼。
  光悦默默留下道人茶碗,又将其他两只收回盒中,道:“给你上杯茶吧?”
  “多谢。好久未喝先生的茶了。”
  “阿蜜,你多大了?”
  “呵呵,阿蜜已忘记年龄了。”
  “是我思虑不周。我拜托你做的事太过了。”光悦一边说话一边取下茶叶罐的盖子,“不过,若我不拜托你些事情,你和茶屋之间便会更加疏远。唉,我也就是安慰自己。”
  “先生……”
  “事情帮我问清楚了?”
  “是。长崎火烧葡国船一事,火星子似溅到骏府去了。”
  “哦?”
  “茶屋雇的人已把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人和我一路乘船到伏见。”
  “哦。”
  “煽风点火的似乎就是大久保石见守。”
  “趁大御所不在骏府的时候?”光悦静静搅动着茶刷子,不动声色。
  “是。大御所已回到骏府,有马修理大夫也坐船去了骏府,说不定已到了。”
  “这般说,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不过,点火之人绝不会被火烧着,这也是那眼线的意思。”
  “哦。”光悦将煮好的茶放到阿蜜面前,重新坐直。
  “先生,有一种说法,叫一期一会?”
  “乃利休居士喜欢的言辞。”
  阿蜜津津有味啜着荼,赞道:“好茶!”她施了一礼,脸色却忽地变了,一字一句道:“阿幸,似已不在人世了。”
  “阿幸?她……”
  “只是石见守未被火燎到。这火点得真够谨慎。”
  “阿蜜姑娘,此事要保密啊!”
  “是。舞台搭在高高的溪谷上,绳子断了,人都掉进了万丈深渊,但奇怪的是,尸身却未寻到多少。”阿蜜尽量说得若无其事些。
  “哦。这么说来,那个小盒子真是阿幸的遗物了。”光悦把茶碗推到一边,露出怃然的神色。
  阿蜜听着茶釜里的水声,换了个话题:“一期一会……不管时势如何变化,人生总是变幻莫测啊。”
  光悦不答。
  阿蜜的意思若是说不论在乱世,还是在太平时期,人终归有一死,那可不能随便点头赞同。人生确实变幻莫测,不过,死在战场和死在床铺上可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阿蜜似在想另外一事。“有时候,我亦觉得越来越不明白。”她平静道,“不明白人,也不明白自己。我觉得,人好像为了活下去,必须让他人受苦,必须得杀了别人……”
  “那可不行!”光悦大声打断了她,“自己要活下去,也要让别人活下去,没有这样的智慧,就算不得人。”
  “先生相信人真有那般智慧吗?若有,为何大久保石见守把阿幸……”阿蜜刚想说“杀”又觉得此字不妥,遂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
  光悦笑了,脸上却是一副哭相。阿蜜的疑惑狠狠刺痛了他。
  “也许人生确如阿蜜姑娘所言,必须牺牲他人。”
  “那牺牲太过巨大,我没法真正恨石见守。我虽明白,不憎恨恶人世间便难有晴日……”
  光悦又慌忙使劲摆摆手,道:“那可不行,姑娘要是这般想,人恐怕都要变成无间地狱里的鬼了。”说着,光悦又给自己取茶。他欲一边听阿蜜倾诉,一边把事情打听得更详尽些,否则很难决定日后如何行事。这些可都是和他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大事。
  “阿蜜姑娘啊,现在你正站在正确信奉的大门口哪。”
  “呃,我正迷惑不已……”
  “即使石见守是杀了阿幸的极恶之徒,你也不当恨他,因为你具有慈悲之心,能从恶人身上反省自身的罪障。”
  “是。”
  “不懂反省之人,即使保得肉身,也和神佛无缘,明白吗?”光悦顿一下,道,“阿蜜姑娘方才说到一期一会,我才这般说。神佛不会施恩于无缘之人。所谓缘分,便是我们的赎罪之心啊!”他用无比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阿蜜,“赎罪、认错……若非如此,人便不能称之为人。若为了达到目的一味追逐……这样的人非人,乃是鬼!鬼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诸种模样出现,其事只能称为‘鬼业’,必不能长久。”
  阿蜜似颇为惊讶,她目不转睛看着光悦。光悦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切很多,她大为吃惊。
  “不过,只是憎恶恶鬼,还无法灭了它。若无神佛眷顾……”
  “神佛眷顾?”
  “你莫要用那种眼神寻找神佛。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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