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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无怨-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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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利先生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先回来,过了一会儿宏宇和刘浩也喊着“ただいま”(我回来了)进屋。    
    饭后,晓茵问两个孩子学校的情况。两人都说老师说话很风趣,课上得非常生动,课堂很活跃。晓茵又问午饭的三明治能否吃饱,两人点头说行。刘浩说午饭是跟昨天碰到的几个日本学生一起吃的,日本学生还邀请他俩去参加他们星期六的聚会,可是宏宇谢绝了。他说着还翻了宏宇一眼。宏宇拍了他一下不让他说下去。晓茵明白儿子的心思,妈妈星期日回东京,他星期六想跟妈妈在一起。    
    她有点儿担心刘浩。刘浩贪玩,如果在美国仍跟爱玩的日本学生混在一起,荒废了学业可如何是好?她曾听在圣地亚哥一大学教留学生英语的美国朋友谈起日本学生,她说日本学生学习不努力,特别是出来学习语言的非本科的学生,总是今天一个party明天一个party,要么就去打高尔夫球,常常旷课。    
    晓茵嘱咐两个孩子:“你们要念本科,不能玩得太多,美国大学不是能轻易读下来的。”两个孩子默默听着。    
    晓茵又问道:“学校里中国学生多不多?没跟他们聊聊吗?”宏宇告诉妈妈有一半以上是中国学生,晓茵高兴地说:“那你们可以交些中国朋友了,还可以练习说汉语。”宏宇看着刘浩龇牙咧嘴地怪笑着,刘浩撇撇嘴不高兴地说:“他们うるさい(吵),我不喜欢他们!”    
    宏宇向妈妈讲述了刘浩抱怨了一天的一件事。刘浩班上有个从中国来的女学生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问他:“你是中国人,怎么中国话讲得这么差?是不是让小日本给同化了?连你的英语也带着日本味儿。”刘浩气得说不出话来,下了课就找宏宇发牢骚。宏宇到他的教室一看,那个女学生正跟几个男学生大声嚷嚷着什么,宏宇也嫌他们吵闹,不愿与他们交往。


第一部分 在洛杉矶在洛杉矶(10)

    刘浩似乎还很生气,用日语直说那个女学生没有礼貌。晓茵安慰刘浩不要介意这些,“以后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人生一世不会事事顺心的,一定会有一些不愉快的事和我们不希望有的挫折。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冷静,要经得起事。那个女孩子那样说当然不太合适,你们是男人,要大度,不要计较小事。你要有自信心,学好英语,也学好汉语,那时她一定不会小瞧你了。”听了阿姨的话,刘浩气消了一点儿,说道:“我不会让她小瞧我的,我一定努力,再考试我非升到上一级班不可,甩开她。”    
    晓茵意识到两个孩子由于成长的文化背景与中国的年轻人不同,与他们交往时很可能会有一些摩擦。她带宏宇回国,在饭店吃饭时,要是旁边有人大吵大嚷或吃得不文明,宏宇常流露出嫌弃的神情,一个劲儿问妈妈“中国人耳朵不好的人多吗?为什么讲话声音这么大呢?”“他们为什么不把骨头、鱼刺放到盘子里或包在纸里面而是吐在桌子上地上呢?”有一次,晓茵请一位大学同学吃饭,那位同学向晓茵介绍一些别的朋友的情况,有时也评价几句。过后宏宇嘟哝他不喜欢妈妈这个朋友,因为他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不善良。后来晓茵注意到日本的男学生确实不太背后议论人,男性社会人也是如此,评价人时一般都持比较宽容的态度,即使说也说得很婉转,使用恶毒肮脏词语的更是少见。    
    晓茵又对两个孩子解释道:“其实那个女孩子不一定有恶意,只不过表达方式直率一些而已。中国人与日本人的表达方式不同。日本人一般不直截了当地指出对方的缺点和毛病,表面上总是很给对方留面子,倾向于以和为贵。中国人比较喜欢坦率地、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刘浩说:“我妈也常说她喜欢坦率的中国人,不喜欢日本人暧昧的表达方式。可是坦率的话不是很伤人吗?有什么好的?”    
    晓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劝两个孩子试试与中国学生进一步交流,也许会交到很好的朋友。她逗刘浩说:“你这么帅,没准儿那个女孩子喜欢你呢。你要是找个中国女朋友,你爸妈不知会有多高兴!”刘浩不好意思地一笑,不再生气。    
    刘浩的汉语听力还勉强,说得确实差一些。晓茵多次劝说江雪梅,“你们夫妻都是中国人,在家为什么不跟孩子多说汉语呢?”雪梅说试过、努力过,但孩子就是不说汉语。他能听懂父母的话,可总是用日语作答。他爸爸对他又不严格,结果搞得雪梅也不自觉地跟他们说上了日语。晓茵劝雪梅要有耐性,急性子的雪梅忍耐一两天,到了第三天就又开始说日语了。她对晓茵说:“我怎么跟他说汉语他也用日语回答,说到他不愿意听的话,还瞪个眼睛看着我,一副没听懂的表情,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就只好用日语重复,重复来重复去我都不知自己在讲什么语言了。算了吧,怪麻烦的。你以为我愿意说日语呀?我说的那口日语在儿子那儿连点儿尊严都没有。听我用错了动词什么的,你看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儿——‘不对呀,你应该说きえる(关:不及物动词),不是けす(关:及物动词)嘛。’我算失去这个儿子了,整个一个小日本儿。”雪梅一副泄气的样子。    
    宏宇六岁从姥姥那儿来到日本后,晓茵就一直跟他说汉语。她见周围中国朋友的孩子汉语说得好的不多,特别是从小在日本长大的孩子普遍比较差,她便格外注意跟孩子讲汉语。小学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给孩子念中文儿童读物。小学五、六年级以后,她给宏宇挑选一些小说让他读,所以宏宇的词汇量还算不小。    
    很快到了星期五,晓轩下午五点左右来接他们。    
    第二天全家吃过早饭一起去晓轩的一位姓罗的朋友家烧烤。这是早就约好的,共有三家人。另外两家也有跟宏宇差不多大的儿子。舅舅想介绍宏宇、刘浩跟他们认识。晓茵觉得这样的机会很好,便答应一起去。星期六起得晚,吃了早饭到朋友那儿已快一点。姓方的一家随后也到了。    
    先聊了一会儿,三点开始在院中烧烤。    
    两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围着妈妈们转,四个大男孩儿凑在一起像大人似的聊天。晓茵见那两个男孩子也不太会说汉语,几个孩子在说英语。    
    宏宇和刘浩的英语是作为第二外语学的,说话总是从主语说到宾语,若有从句,也是按照从句的位置规规矩矩地说下去。罗、方两家的孩子是在美国长大的,英语讲得不但快而且省略很多,宏宇和刘浩常有听不懂的地方。晓茵走过去笑着请二位慢一点儿说,否则宏宇和刘浩跟不上他们。那两个孩子便很友好地比比画画慢慢地讲。    
    晓茵对认识孩子们的父母似乎没什么兴趣,一直坐在离几个大孩子比较近的地方听他们谈话。她发现那两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口若悬河,很善表达,也很有主见。方家的儿子读大学一年级,罗家的儿子读高中二年级,他们好奇地问一些日本的事情,然后加以评论。他们不但在谈话中一直扮演着主角,引导话题,而且讲话的口气充满自信,完全一副美国人的神气。这是在日本长大的孩子所不具备的。    
    晓茵不喜欢美国人讲话强词夺理、充满侵略性,但她希望儿子能再多一些自信,能像他爸爸那样口才雄辩、从容不迫。    
    宏宇的性格有爸爸的果断,也有妈妈的纤细。在同龄人中,他已算很成熟很有主见,但毕竟从小学到高中在日本的文化环境中熏陶长大,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面前出风头,也很少主动说出自己的意见看法。这种内向不主动的性格在美国是没有前途的。美国人喜欢表白自己,总是先声夺人。他们以幽默善辩的口才赢得对方的好感,赢得机会。口头表达能力在美国是极其重要的,这与重视稳重、老实、规矩的日本截然不同。晓茵觉得日本人彬彬有礼、谦恭得体有余,而自我主张、自我推销不足。


第一部分 在洛杉矶在洛杉矶(11)

    这时,晓茵听那个大学一年级的孩子问道:“日本人是不是很自私?”宏宇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说他现在读的一门课的班上有两个日本学生,总是坐在他旁边,所以一分组讨论时他们就被分到一组。一组一般有四五个人,他们这组很倒霉有两个日本学生,讨论时他们一言不发,总是匆匆忙忙地把别人发表的意见记下来。在一起学习应该互相分享各自的主张见解,只吸收别人的,而把自己的藏起来那不是很自私吗?宏宇不知怎么回答他,看看刘浩,刘浩歪歪头,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晓茵很想过去解释几句,但是她没有过去,她想看儿子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宏宇见刘浩不帮忙,便说:“也许你们正巧碰到自私的或没有见解的人了。我相信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这样。”    
    晓茵想那两个日本人不一定是自私,很大程度是不习惯主动发表意见。另外,语言表达能力和思维都或多或少有一定的障碍。    
    日本人在学习语言方面,阅读能力比较强,听说方面普遍差。由于日文中没有卷舌音,对汉语和英语中的卷舌音日本人很觉得头疼,发音一塌糊涂的比比皆是。一位大学的日本同事告诉晓茵,他在美国进修时,被邀请去参加一个聚会。到会者都做一下自我介绍,讲讲自己来美国做什么、在美国生活的感想等。他知道要讲话,去之前写好了讲演稿,多次练习过。轮到他,他胸有成竹地把自己的稿子一字不差地背诵着。背了不到一分钟,主持人不客气地打断他说:“我们都听不懂日语,请你讲英语好吗?”他当时很难堪,尴尬得下不了台,没想到自己的英语发音差得令人以为他在讲日语。    
    出来留学的年轻人,在语言没有什么把握时或许不好意思发言。在日本的大学里这是很普遍的,课内积极参与的学生很少。在美国,他们的这种表现就会被认为自私、不合作。晓茵想着临走前得跟孩子们再谈谈这个问题。    
    晓轩和他的朋友们在谈论着回国发展的事。    
    最近几年,无论在美国还是在日本,晓茵与朋友们聚会时大家常谈到回国的事。    
    在国外生活的人谁都会有思乡之情,可是在拼搏阶段大家并没有多少余地、多少闲暇坐在床前明月之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如今,有的过了不惑之年,有的过了知天命之年,无不感慨万端:刚刚出来时是那么年轻,充满幻想,充满激情,充满信心,对新的世界也充满好奇。为了学位苦读,为了生存苦奔,他们从未停过。随着生活逐渐稳定,他们放慢了脚步,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的青春已逝,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全部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他们不再有幻想和激情,对这块异国土地的一切也已司空见惯。有些人不想再拼搏了,或者不想在异乡拼搏了。他们年纪大了,老了,思乡情怀也越来越重。有些人开始考虑回乡。    
    姓方的那位朋友已经决定留下上大学的独子与妻子归国。他妻子担心回去后会遇到一些困难,很矛盾地说:“这儿的生活太平静,有时候觉得寂寞。去年年底跟丈夫回去找工作,发现国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密切复杂,又怕回去不适应。”    
    方先生说,国内变化相当大,金钱和利益都赤裸裸地暴露在表面上。罗先生问他们如果不习惯的话是否再回来。方先生说既然打道回府,不管怎样都不回来了。叶落归根嘛!他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道:“我们是在那块土地长大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使刚回去时有些不适应,慢慢就会习惯的。”    
    他妻子很勉强地说了句:“但愿如此。”接着,她又讲了一次她陪母亲去医院看病的情况。她母亲因感冒发烧得了肺炎,她很着急,请医生让她母亲住院治疗。医生说无病房,让她母亲每天到医院来打点滴。讲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环视众人一眼,努力控制着可能出现的大惊小怪表情,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我母亲是坐在走廊打的吊针。”见众人露出惊愕的表情,她又说道:“我真想拍张照片回来给你们看看。走廊长长的一排,男女老少均有。每人前面高高挂着一个吊瓶,看着令人觉得好笑,可是一看患者那一张张痛苦的面孔谁又笑得出来呢?我就更不忍心拍照了。我母亲见我抱怨连天,反而安慰起我来了,‘别人不都在这儿打点滴吗,有什么好抱怨的?没事的。’她倒是一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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