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云-第1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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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一年三月二十二日,英王陈玉成在黄州大营里,接待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是英国驻汉口的领事金执尔和参赞巴夏礼。
巴夏礼是英国外交官,生于英格兰斯塔福德郡。出身贫苦,无所依靠,于一八四一年来中国谋生。后经友人支持,在澳门学习汉语,因学绩优良而受到上司的器重。一八四二年充任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璞鼎查的随员,曾参加过鸦片战争。从一八四四年起,先后任英国驻厦门、福州、上海等领事馆译员。一八五四年升厦门领事,一八五八年曾代理广州领事,制造“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后,于一八五八年一月成立以他为首的广州外人委员会,对广州人民实行殖民统治。一八六○年,随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额尔金北犯,任翻译主任。曾参加进攻天津、北京的侵略战争,又多次代表额尔金向清政府施加压力。一八六○年九月十八日,在通州与清政府谈判时,被僧格林沁逮捕,囚禁于北京。十月八日获释,对清政府愈恨。曾唆使额尔金火烧圆明园,并参加迫使清政府签订中英《北京条约》,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同年,随侵华英国舰队司令何伯到汉口,任参赞。
巴夏礼饱经世故,圆滑老练,善于逢场作戏和外交辞令。他这次是应湖广总督官文的请求,特意来拜访英王的。
陈玉成按外交礼节,热情地接待了他和金执尔。礼毕茶罢,巴夏礼把眉毛一挑,说道:“我代表英吉利王国皇家海军司令官何伯先生,以及驻在武汉的英国官民,向您——尊敬的英王殿下,以及您麾下的军将们,致以衷心的问候。”“谢谢。”英王含笑回答。巴夏礼接着说:“敝国政府十分荣幸地与贵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在很多地方通商贸易。遗憾的是,贵国正在内战,给敝国造成很大损失。我要提醒殿下,武昌、汉口、汉阳,是我国经商的主要城市,居住着很多侨民和办事机构。他们受到法律的保护,是不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侵犯的。贵军现在的行动,已直接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为此,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向您提出严重的抗议!”
英国领事金执尔,晃了晃脑袋,也粗声粗气地说:“我奉劝贵军,放弃攻打这个城市的行动,赶紧从这里撤走。否则,一切后果将要由你们承担!”
英王听了这些威胁的话,只气得剑眉倒竖。他冷笑了一声,毅然说道:“我也要提醒你们,这里是中国,而不是英吉利。攻占什么城市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二位无权干涉!”巴夏礼也冷笑道:“不错,这儿是中国的领土。可是,也有我国的租界地。因此,我们有权制止你们的军事行动。”英王严厉地说:“太平天国的政策,主张平等、博爱,反对一切外来干涉,我们根本就不承认什么租界。这是满妖卖国的行为,必须予以取缔!”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对一切正当的贸易和各国洋兄弟的安全,我们是支持和保护的。我中肯地告诉你们,太平天国不是满清政府,太平军也决不同于妖兵,我们有自己的政策和主张,其他人是无权干涉的。”
巴夏礼瞪着一对蓝眼睛,阴险地问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进兵武汉了?”“正是!”
巴夏礼站起身来,把大礼帽弹了弹,面带奸笑地说:“我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已经十八年了,会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物。奕经、奕山、桂良、曾国藩、胜保、僧格林沁,乃至恭亲王奕沂,哪一个不是出人头地的人物?无奈,他们都在我们的大炮面前被驯服了。我倒要看看英王殿下是何许人。再见!”金执尔也站起身说:“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负全部责任!”二人说罢,扬长而去。
英王望着他们的后影,怒不可遏地说:“都是清妖惯的,本玉并不害怕!”谋士殷殿奎道:“殿下息怒。这些洋鬼不光是说大话,什么坏事都能干得出来。倘若强攻武汉,必然引起外交争端,若洋鬼子插了手,可就麻烦了。”谋士施文道:“殷兄弟所料极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是准备之后才来的。卑职方才听说,英国海军已经封锁了汉水和长江。法国海军沿江布下地雷和水雷,洋鬼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战争一触即发,殿下还是慎重为好。”
陈玉成虽然年轻,但并不鲁莽。他仔细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一旦战争打响,洋人插手是不可避免的了。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公开支持清妖与我为敌。那样一来,对天国就大大不利了。陈玉成又想道:洋人一贯得寸进尺,欺软怕硬。这一次要让了他,以后的麻烦就会接连而来。再说,武汉为必争之地,决无放弃之理。难道就这样罢手吗?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抬起头来问殷殿奎:“忠王的大军现在何处?”“回殿下,听探子说,忠王已经杀过岳州,离武昌县不远了。”
英王脸上露出笑容。心里说:待忠王到后,太平军的实力可就大了。即使对付洋人,也绰绰有余。于是,马上做出决定:先不打武汉,分兵攻打北面的麻城和西北面的德安。
三月二十六日,太平军攻占麻城。二十九日,攻占德安。四月二日,攻占随州。可是,等到现在,也不见忠王的人马来到。陈玉成心如火烧,忙派人过江催促。
且说李秀成。他按照时间的要求,早该到武昌了,那么,为什么迟迟没到呢?这与李秀成的私心有关。前文书说过,李秀成对陈玉成是不服气的。他总想避开陈玉成的指挥,自己另搞一套。他这次西征是被迫的,不来不行。所以,并不急于向武汉进军,而是寻找任何机会和借口,进行拖延。一八六○年十月,他兵到芜湖,经繁昌、南陵、石埭、太平,于十二月一日破羊栈岭。在这里他得到情报,说曾国藩现在祁门军中,手下兵马不多,实力空虚。李秀成大喜,心里说:不料曾妖头落到我的掌中。破祁门,捉曾妖,岂不比夺武昌胜强数倍?
第七十四回 曾国藩三留遗嘱 陈玉成受困遭难
征途风云多变幻,
时刻识别忠与奸。
胸中乃需藏全局,
棋错一招输全盘。
李秀成亲自督战,向祁门的清军展开猛攻。清军招架不住,全部龟缩到山湾里,凭借山势的险要和精良的武器,拼命顽抗。
曾国藩急得像热锅上的缕蚁,坐卧不宁,茶饭难咽。十二月十三日,太平军又突破两道防线,攻占了东山制高点,架起大炮向清营猛轰。曾国藩闻听,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因为他知道,如今三面环山,千仞万堑,插翅也飞不出去了。唯一可行的一面,己被太平军封死,而且,正在步步逼近。曾国藩合计多时,突然把牙关一咬,提笔在手,写了一封遗书。又准备了一瓶毒药,打算服用。这是曾国藩第三次写遗书了:岳州之败,九江之败,他都写过遗书,由此可见,他被太平军打得何等狼狈了。
幕宾欧阳兆熊拉住他的衣服,哀求道:“公受皇上重托,节制长江军务,何必如此轻生?”曾国藩垂泪道:“正因为我愧对皇恩,才不能不死。”欧阳兆熊又说:“公言谬矣,凡欲求死者,必求死所,祁门非死所也。”
此时,曾国藩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空城计”。根据眼前的形势,何不大胆一试,傍黑以前,他传下令箭:把各哨卡的官兵撤掉,埋伏到中军大营的两翼;把所有的营门大开,虚张灯火。众将不敢违令,一一照办。曾国藩仗着胆子,面烛独坐,来铤而走险。
再说李秀成。他连破清军十三座大营,抢占了多次高地,战事进展得十分顺利。天黑时,命各军稍事休息后,又集中兵力向山里进攻。可是,眼前的一切把他惊呆了。但只见:清军所有的营门都敞开着,一无哨兵、二无“鹿角”,稀疏的灯光散落在山坳里。偌大的营盘,死一般寂静。李秀成看罢多时,起了疑心:曾妖头耍的什么鬼名堂?摆的是“空城计”,还是“四门兜底阵”?看形势,清军并不多。据可靠的消息说,他们的精兵都摆在安庆、大湖一带。活捉曾妖头,端掉他的老巢,是没有问题的。干脆,下令进攻吧!可是,他又一想:曾国藩奸狡异常,善会用兵,决不会“棋胜不顾家”。倘若一招棋走错,岂不落个前功尽弃?李秀成坐在马上,不住地胡思乱想。最后,决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于是,传下令箭:“收兵!”
太平军撤离祁门,改路奔西面去——一条到手的“大鱼”脱钩了。曾妖头死中得活,这是李秀成的一大过错。
李秀成绕道进江西,围广丰,克广信,取建昌,定抚州,连克崇仁、宜黄、新涂、樟树镇、吉安府、瑞州。六月十五日,李秀成率兵攻克了黄州府对岸的武昌县。武汉大震,连洋人都吓得胆战心惊。如果忠王和英王两路大军会师、全力攻打武汉的话,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遗憾的是,李秀成大搞个人主义和分裂主义,不愿协助英王去完成这次军事行动。所以,他攻下武昌县后,既按兵不动,也不派人去黄州与英王联系。这下,可给了敌人以喘息的机会。
英国驻汉口领事金执尔,急忙来见李秀成。说什么太平军扣了英国商船,劫走丝一千六百捆。又挑拨说,他见着英王陈玉成了,英王已答应不攻打武汉,你何必孤军冒险。这个外国侵略者,又软又硬,一打一拉,把李秀成搞得真假难辨。他对金执尔说:“如果英王真同意不打武汉,我也可以考虑退兵。”
第二天,他亲笔给驻在黄州的英王陈玉成和赖文光写了两封信。结果,信和送信人都被英国水兵劫获,而没能联系上。
再说英王。他不见李秀成来人联系,而他派出的信使又去而不回——其实已被英水兵截获了——不由得万分焦急。这一天,他正在宝帐沉思,忽有一个蓝旗官跑进大帐,禀报道:“安庆来人告急,信在这里。”说罢,将信呈上。
这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呼吁书,是用泪和血写成的。上写:
定南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百拜于英王殿下:
安庆被清妖围困,一载有零。城中缺粮断水,苦不言状。
近月来,人食人之事屡见不鲜,许多兄弟都饿倒了。
望我英王速发兵援救。卑职等,度日如年,两眼望穿,泣血修书!急切,急切,急切。
陈玉成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他进营后,刚说了几句话就升夭了。”
“升帐!”陈玉成心如油烹,当众宣布道:“安庆是一重镇,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曾妖头也看到了这一点,故把重兵都投到争夺安庆之战上。我军原拟攻武汉,而解安庆之危。不料,却遇到洋人的干预,使清妖得以全力争夺安庆。如今,安庆之危迫在眉睫,不得不救。现命赖文光在此驻守——一旦与忠王取得联系,仍旧攻打武汉。本藩亲提重兵,回援安庆,望一体皆知。”
陈玉成分派已定,即日率兵起程。于是,洪秀全的西征战略也随之化为泡影了。英王援救安庆的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一次。两次都失败了,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陈玉成发起第三次解围战。他和杨辅清从西路进攻,林绍璋、吴如孝从北路进攻,黄文金从东路进攻。曾国藩命李续宾和多隆阿部,抵住西路太平军;命鲍超、胡林翼部,抵住东路太平军;曾国荃、杨载福部,抵住北路太平军。双方在桐城挂车河、棋盘岭、凌湖、横山铺、赤同岭、集贤关一带,展开了极为惨烈的争夺战。
八月二十日,太平军攻占挂车河、桐城、集贤关,毛岭、十里铺和关口,立大营四十余座。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全力反扑,又复夺了上述各地。八月二十七日,陈玉成亲自督战,又攻占了这些要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敌我双方都付出极大的代价。
九月一日,太平军曾一度攻到离安庆只有五里的城郊。城内守军欣喜若狂,急忙列队四门接迎,可惜,曾国藩亲自率兵来到,用湘军最精锐的部队,打退了太平军,陈玉成第三次解围之战,又告失败。
九月五日,湘军以地雷轰倒安庆北门,杀入城中。太平军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以及四千弟兄,全部壮烈牺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