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发芽-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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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图能咬个球毛!”
地里的石块在老王眼里成了可恨的老鳖,他用坎土墁狠劲地砸老鳖,老鳖不缩头,“咣”一声射出细密的火星,一闪即逝,坎土墁卷刃,他换新的,换多了,保管员不高兴,他拍拍保管员的后脑勺:“不要不高兴,坎土馒啃石头费牙齿。”保管员懵头懵脑。老王说:“地里不能有石块。”保管员说:“那当然,地要长粮食。”老王说:“还要打墓,风水好的墓地没石头,全是软酥酥的湿土。”保管员说:“不是湿土是干土,墓道干爽棺材存放时间长。”保管员说:“你这毛驴子,我咋跟你谈这种混账问题,你犯神经病是不是?”
父亲老王就这样随随便便说出了他自己的结局,好多年以后,他躺在自己开出的地里,那块地低凹潮湿,墓地很快长满苇子,我们不断加高墓堆,苇叶总是死死地堵住光线。父亲老王临死前留下遗言,他的墓不能叫荒草遮了。墓堆是亡人的头颅,遮在荒草丛里像什么话?我们用石块垒起墓堆,荒草和苇子再也遮不住父亲的头颅了,我们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见父亲墓堆上的石头。
当年,父亲很随便地把石头当做老鳖,决没有想到它那么凶,三天两头咬坏他的坎土墁。保管员把这情况报告给连长,连长火了:“坎土墁是挖土的不是挖石头的,这不是破坏公物吗?”连长赶到地边,看见指导员端着照相机给老王拍相片,连长说:“收拾这毛驴子还用拍片子?”指导员问他想干啥,连长挽袖挥拳,指导员说:“支边青年明天就到,这镜头有用哩。”
古尔图荒原郾耍猴(1)
那天,去艾比湖的还有河南人老李,老李在湖边忙了一天一夜,将折翅的鸟儿宰杀干净,沿途叫卖发了一笔小财。七连的头儿们都吃了鸽子肉。父亲老王对老李说他也碰到鸟群了,老李说你咋不整几个小钱,至少也该带几只尝尝鲜,鸟肉好吃。老王说:“那么多鸟你咋给连长吃鸽子肉?”老李嘿嘿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连长排长们吃了一礼拜鸽子肉,全家都成了小公鸡,神情亢奋,女人们被折磨得卧床不起,大家才知道鸽子肉壮阳,比春药厉害。娘儿们要扯烂老李裤裆,连长不答应,娘儿们拿他无可奈何。老李成了七连第一个拖拉机手。上千亩的地很快被翻一遍。当然,拖拉机只能在开好的地里驰骋了,开垦处女地还得坎土墁。
七连不需要再开荒地了。上千亩开垦地还有大片的林带挡阻风沙,有网格状的干大支渠输送雪水。七连有了康拜因收割机,有了拖拉机,大家都想开机器,河南人老李捷足先登,成为七连第一个钢铁骑手。老李很高兴,摆上自制腊肉和老家的红薯干烧酒跟邻居老王碰杯,庆贺。老李说:“哈萨克把艾比湖叫圣湖,鸟儿飞不过去,俺老李飞过去了。”老王说:“圣湖是赛里木湖不是艾比湖。”
“你他娘的真不给面子,艾比湖是圣湖!”
“是圣湖是圣湖。”
“中,有你这句话俺跟你是朋友,来,干了,干了,胡大保佑哈萨克,也保佑咱汉人,咱飞过圣湖了咱有翅膀了嘛,老弟,哈萨克的翅膀是什么?”
“是骏马。”
“咱老李的骏马是拖拉机。”
两个人舌头发硬说不了话,老王挣扎回家,老李满足得直哼哼。
第二天,父亲老王对老李说:“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当真。”“老弟你昨晚够意思,艾比湖就是圣湖,鸟儿有翅膀都飞不过去,俺老李一抬腿就飞过去了。”“你没飞过去,你还在七连。”老李很不高兴。“你白喝我的酒了。”“咱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干吗哄自己?你还在七连嘛。哈萨克转场就要越过沙漠找到草场,老李你还原地没动嘛。”老李差点儿把拖拉机开进苇湖。
快入冬的时候,好几家河南老乡纷纷调往总场。老王对老李说:“你们老乡从圣湖上飞过去了。”“他们没去过圣湖,我去过,我拣了三麻袋鸟儿还发了财,他们离开七连就算过圣湖了?”“在总场落户就跟牧人找到草场一样,算是飞过圣湖了。”河南人老李的脸成了青茄子。回家跟老婆一合计,老婆说:“有这好事,老王咋不调总场?”“陕西人都是木头疙瘩,哪比得上咱河南人?咱河南人可是玩猴玩把式混场子的。”
过“三八”节时,老李去总场串老乡,老乡以城里人自居,老李眼窝子发热,老乡们笑他成了猴子眼:“咱河南老乡耍猴不做猴。”
老李连夜赶回七连,老婆吓一跳:“眼睛这么红啊,你成了猴子眼。”“我是急成这样,我要耍猴,我不做猴。”老婆抖开一张红布,铺在小方桌上,两口子开始准备酒菜,宴请连长排长们。耍猴的红方布,一尺大小就行了,他们耍的是大猴,而且是一群,用的红布起码得桌面那么大。收拾停当,由老李挨家去唤人,不到半小时来了六个刚好一桌。大家对红桌布很希奇,老李眼神狡黠,大家谁也没往耍猴上想,大家喝得很痛快,女主人热情,男主人妙语连珠,连长们想起春天吃过老李的鸽子肉,印象很深。“我就喜欢在河南人家做客,热情周到,敢想别人不敢想的,敢做别人不敢做的。”指导员说:“给河南人当领导你才能体会到领导的威信。”老李夹菜,老婆斟酒,老李对老婆说:“这是首长对咱们的鞭策,咱们要把这项工作做得更好更深入。”老李的大舌头像电熨斗,把首长们熨得心花怒放,老李从连长们满意的笑脸上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好多年后,他儿子李钟鸣从王宁那里借来一本《被开垦的处女地》,他告诉儿子世界上最大的处女地在首长身上。把首长伺候高兴了,你就拥有最辽阔最肥沃的土地。那时李钟鸣一门心思要拥有老王的女儿王慧,对首长身上的田野不感兴趣,甚至怀疑父亲的伟大发现:“爸爸你疯了,首长有什么田野?世界最大的平原在南美亚马逊河流域,首长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蚂蚁。”老李扬手抽了儿子两个嘴巴,儿子的嘴巴和鼻子喷出血水,血水从嘴角淌到脖子淌到胸口,跟大地上所有的河流一样越流越宽阔。受伤的李钟鸣甩门而出,在渠边冲洗干净,到营部大街上解闷,很快弄恼了几个小青年,李钟鸣一个对三,把父亲给他的皮肉之苦加倍地倾泻在这三个混蛋身上,成果辉煌,李钟鸣威震三营十八连。好多年以后,李钟鸣回忆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抖威风的情景,他挨了父亲的揍又去揍别人,揍得很顺手,他左眼挨了一刀,刀疤星月形,令人望而生畏。当时他夺了一把刀子,把他们一个个击倒,在他们每人的屁股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口子跟娃娃嘴一样咕咕冒血泡。他以为事情扯平了,他压根儿没去想他所遭受的伤害。好多年以后他追求王慧失败,他回到千里沃野翻看《被开垦的处女地》,他一下子感觉到他的伤口就是世界上最辽阔最厚实的原野,多少年来他一直在开拓这块土地。所有的平原都是河流冲积而成,父亲老李两巴掌就犁开他心灵的荒原。
那天,河南人老李把连长排长灌得东倒西歪,大家都嚷嚷着说老李是好人够意思,心目中有领导,大家走时都拍老李的肩膀。老李把首长们送上路,进屋两眼贼亮,把剩酒一扫而光,并且叮咛老婆,这块红桌布专门招待首长,一般客人铺塑料布就行了。老婆要买的确良的,老李说:“招待外国总统,地上要铺红地毯,咱铺红布上国家元首级。”老婆说:“咱老家耍猴用红布挑逗,你可不要日弄人,咱是讨好人家哩。”老李说:“心里知道,嘴上不说,知道吗?”老婆说:“我怕碰上猴王,人弄不过猴王。”“七连没鬼地方能有孙猴子?孙猴子在花果山。”
耍猴其实很简单,连长和指导员的菜园子里就能耍。七连街上有一个公共厕所,老李从那里掏来大粪,几天工夫把菜园子整得井井有条,菜畦平整,就长出红红绿绿的蔬菜。连长指导员两家菜园合起来不到四分大,经老李一弄,莱多得吃不完,连长老婆提菜送排长吃,大家都说老李有能耐,破园子整成了花果山。自老李在菜园里耍起猴子,公共厕所的大粪全归他使用。有几家人不眼气,有尿有屎偏不上厕所,往大田里跑。老李知道他们妒忌,他们也想掏大粪,他们掏了大粪是往自己菜地里送,再把莱送到连长家里落人情,这手段哪里比得上他老李?他直奔连长指导员的菜园,把菜园弄成花果山,猴儿耍得天衣无缝。邻居老王对他说:“你这才叫开荒哩,老哥想当年一天四亩半是胡日鬼!”老李很谦虚:“咱比不上你,咱只能弄这三分地,老哥你是模范,赶上了气死牛的郝树才。”“狗日的糟蹋你,小心老哥敲破你的西洋镜。”老王压低嗓门:“你这不是种菜,你是耍猴哩!”老李出一头冷汗,直愣愣看老王,老王说:“老哥心灰意冷了,要在前两年老哥跟你一起耍猴儿。”
老李回家对老婆说:“人家都知道了。”
“谁?”
“老王?”
“老王瞎折腾,知道个屁!”
老婆去领导家探虚实,一连几天,老婆把全连摸了一遍,大家都知道他们耍猴的目的是想离开七连。老李两口子的绝望是空前的,老李抽空去了一次总场,向那些成功的河南老乡求救。人家根本不当回事;谁不想巴结连长,谁不想离开七连?有贼心没贼胆罢了!老李茅塞顿开。“噢,都想巴结,就是不会巴结。”老乡笑了,关键是咋巴结,他们知道顶个屁,不如你老李嘛,弄你的花果山没错。
老李伺弄花果山之志愈坚,公共厕所几乎被他独霸,七连只有连长的菜园子葱葱郁郁,别人的菜园子日见荒凉,一家人的屎尿总是有限。存心捣蛋的人自己在屋后搭厕所,那只能框住大人,笼不住娃娃,到底还是街上的公厕方便。自从老李开始耍猴,公厕的粪池鲜有积货,茅坑干干净净撒有白灰。李钟鸣就是在这时候惹翻老李的。那时,李钟鸣已经大了,老爹低三下四,儿子看不惯,儿子偏不上公厕,房前屋后或别人家小厕所,方便完毕还要告老子一声,以示抗议。老李这回可不仅仅是抽嘴巴子,老李用绳子把儿子抽个四脚朝天,用皮绳抽打。老李第一次收拾儿子时儿子竟然说,最辽阔最肥沃的土地在南美亚马逊河流域而不是在首长身上,他让儿子的嘴巴和鼻子流出血,血水跟河流一样能冲积出大片的土地。人活着就是开拓这片天地,而不是邻居老王的四亩半。老李这个人很有能耐,自己的儿子难道比驯化猴子还难么?老家人驯化猴子可是一桩劳心费神的事,没一年半载甭想磨掉它身上的野气。那野物长年深居山林,跟古尔图荒原一样,要人一步一步开发驯化。老李每次去总场,总感觉到这地方像那野物,大家之所以喜欢往总场调,就因为那地方开发早,最早褪掉了荒原的野性。它完全驯服了,居住在服服帖帖的土地上人才能体会到自己的尊严。就像领导都喜欢俺河南老乡一样,河南老乡越多越能体现出首长的权威。七连这鬼地方靠近戈壁沙漠,跟儿子一样欠打。老李的皮绳抽不出声音,儿子咬牙切齿喉咙里吭吭响没有讨饶的迹象,他希望儿子杀猪似的嚎几声,儿子不服软,老李挺难堪。儿子目光狡黠神情诡秘。我是你儿子你想打死我呀!没门儿!儿子一副无赖相。邻居老王推门进来。“钟鸣给你爸认个错儿。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你翅膀硬了再收拾这老东西。”李钟鸣歪歪嘴巴,里边流出一泡血水。老李说:“古尔图这么荒凉,老子都把它治服帖了,你这小杂种算老几?”一提开荒种地老王不开玩笑了,转眼间严肃起来,老王说:“你说得有道理,娃娃也是一片荒地啊。”
老王技痒难忍,满街寻找儿子王宁,王宁刚从苇湖耍水回来,老王大声呵斥,儿子百般抵赖,老王用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儿子想跑,忘了老爸是战火里熏陶出来的,腿刚抬起来就被老子生擒活捉,压在地上,屁股蛋很快落满了结实的鞋子印。老王边打边骂,骂声里包含着深刻而粗暴的道理。古尔图的野皮就是这样剥掉的,老子打儿子,感染力极强,老头儿们都受过战火熏陶,捉儿子很顺手。
那天,七连热闹非凡,跟过年似的,家家院落有杀猪般的嚎叫。连长指导员们正在连部开会,研究春耕生产的大事,听到吼叫,即派文书查看,文书领来老李,老李滔滔不绝,一番话说得连长们频频点头,都说以前小看你了老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