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谋生亦谋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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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相似的表述: 除了对你的思念 亲爱的朋友 我一无长物 然而 如果你愿意 我将立即使思念枯萎、断落 如果你愿意 我将把每一粒种子都掘起 把每一条河流都切断 让荒芜干涸延伸到无穷远 今生今世 永不再将你想起 除了 除了在有些个 因为落泪而湿润的夜里 如果 如果你愿意 作者是台湾女诗人席慕容。
拒嫁少年郎
马湘兰的生活,就这么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属于生计,一半属于爱情,一半是迎来送往交杯换盏,一半是归心低首为爱苦祭,一半是海水,她随波逐流不问归处,一半是火焰,是寂寞的喜悦,她静静自燃的灵魂。 在这两者的拉扯中,她与时光对抗。据说她驻颜有术,到了半百年纪,仍然不给人迟暮之感。年轻的时候,她不是美女,到了这会儿,却高出了同龄人的水平线,要不怎么说,女人的脸,三十岁以前,父母负责,三十岁以后,自己负责。 不过,“看上去年轻”这话,说到底,只是一个安慰奖。同样是没有皱纹,少女的脸庞如绸,轻盈柔软,妇女的则如瓷,质地坚硬,还透出隐隐的青。鉴赏这一点,男人的眼光比我毒,何况还有手感,何况还有直觉。所以,马湘兰把自己维持得再怎么青春,门前的车马还是渐渐稀落起来,就像一个过气的明星,靠人们的怀旧情结加外一点窥视欲来聚人气,而王先生,不知是不是因为岁数大的缘故,已多年不来此地。 那个乌江少年的到来,是惊爆冷门。他原本游学于斯,比五十岁的马湘兰小一半还拐弯,第一次见面,他竟然、好像真的爱上了她,小儿无赖般地撒娇撒痴,留连着不肯离去。 估计马湘兰也觉得他荒唐,可又拿他没脾气。正在这时,忽有讨债的出现在门外,声如哮虎,煞是骇人。有人怀疑这是马湘兰找来的“托儿”,如果是,我觉得这招挺高明。倒不是想讹少年几个钱,这是最好的却敌之策。想想看,换成个虚情假意的,还不屁滚尿流赶紧溜掉,同时暗自得意: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个冤大头来的?而马湘兰撵走了白相的小白脸,又不伤彼此情面,可谓两全其美。 不料,这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真的就掏出了三百缗来,不细说这是多大的一笔钱了,反正在我居住的这个中等城市,大致可以付个小户型的三成首付。我想此时的马湘兰应该喜忧参半,这少年,好像是来真的了,曾经沧海风尘憔悴的她,如何与这青衫少年谈情说爱?自己想来都好笑。但是,哪个孤单女子,能经得起被爱的诱惑呢?她终于,和他同居了。 乌江少年给马湘兰买了房子,置办了首饰,海誓山盟,软语温存,用胡兰成的话叫“日日待她如新妇”。更骇人听闻的在后面,他竟提出来,要娶她为妻。 数百年之后的今天,我觉得这少年真是酷毙了,如此地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何妨就跟与他做一对狗男女,纵横江湖,双宿双飞,就像杜拉和她的小情人,去去男性主场里的浊气? 但是,马湘兰拒绝了他,话说得很实在:第一,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尚且不堪,何况你这年轻人?第二,外面的人听说我与你相好,以为像汉朝的馆陶公主宠幸那个年轻的卖珠儿,绝倒不已,何必再添口实。第三,有谁听说过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做新妇呢? 这些话,她是笑着说的,消解了应有的严肃性,有点辜负少年的一腔痴情——虽然是为他好。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对他不够爱,不会昏头昏脑,不会无所顾忌,亦不肯拿不再年轻的身体与心灵去赌明天。她跟他说话的口气里,是透着一丝长辈的慈祥的。 锦衾角枕上的缠绵依偎,肌肤与发丝的辗转相亲,仍然抵不过远方那若有若无的面容。当他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变得无足重轻,隔着红尘三千丈,她的灵魂踉跄着,朝他飞奔。 少年仍不肯走,还是他的老师闻讯赶来,连打带骂的,才算把他弄了回去。尽管我对这少年极有好感,不得不说,相对于开场的明快鲜亮,这个结尾实在晦气——还被老师拉回校园,什么跟什么嘛,又不是早恋的中学生。
华美的绽放
少年离去,她独立苍茫,站在原地,就像一棵坚持不肯老去的树,无视风霜年年催逼。 这是等待的姿势,不是等待一个人,而是等待时间,等待时间深处的无限可能。“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周汝昌这个句子曾让我心折得一塌糊涂。沧桑之后,万籁俱寂,我能否听到你的心声,揭晓命运给我预设的谜底? 万历三十二年,王稚登七十大寿,马湘兰下定决心,要完成将近三十年未曾兑现的吴中之游。 二十多年来,她屡次说要去他的城市看望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有次甚至定下死约:中秋前后,纵风雨虎狼,亦不能阻我吴中之兴也——还是没能成行。人与人见面,可以如此地容易,也可以如此地难,他七十岁的这一年,不能再等待了,她买楼船,载婵娟,顺流而下,为先生寿。 这时,他们已经十六年不曾见面。 无论是十六年,还是二十多年,都是很长的一段时光,这样缓慢地酝酿出的一个庆典,自然隆重到了极限。在歌舞场中已经混成阿姐的马湘兰,还有本事营造出另一种奢华,她带了十五个能歌善舞的佳丽,住在王先生的百絮园里,为他缓凝丝竹,慢度新曲,朝歌夜弦,累月为欢。 王先生本人这样写道: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 马湘兰是这场盛事的主角,那些日子里,她容光焕发,眼神明亮,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她拼尽全部的气力,为他呈上一次华美的绽放,哪怕从此后萎谢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有一夜,很晚了,曲终人散,年轻的女孩都已回房休息,马湘兰一个人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还没有卸妆,微微有点疲惫。这时,王先生进来了,欢喜如焰芯似地轻轻一颤,马湘兰正待说什么,却见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中的自己,眉目潋滟,乌发如云,难怪他眼中有激赏之意。她心中怦然,等他的下文,他微笑着,开口了: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翻译成白话,就是:卿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真像传说中的夏姬,可惜我不能做她的情夫申公巫臣啊。 他在开玩笑,但是过了。夏姬是春秋时人,史上最为放荡的女子之一。名妓李十娘刻了个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怀跟她开玩笑说,“美则有之,贞未必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苟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情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余怀赶忙道歉,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 余怀一句“不贞”,激起李十娘这么大反应,郑重其事地发表了一篇贞与不贞的告白,特别强调,她不是那放荡的“夏姬”。可见风尘中人,未必就自甘下流,莺声燕语的背后,亦有自己的坚持。 余怀与李十娘只是好友,说错了,可以更正;王稚登不同。马湘兰用心爱他那么多年,密密匝匝的情意,连缀起半生光阴,却原来,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夏姬一般的人物,而且,他很是自负高洁地说,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 也许,他对她的救助,只是日行一善,这些年的通信,是闲着也是闲着,他根本瞧她不起。这不是错,他的错误在于,这么久之后,他才让她知道,使她不能在真相之前戛然止步,把一个华丽谢幕,变成了黯然收梢。 马湘兰应该没说什么,所以王稚登很不当回事地写进了文章中,我猜,他一定忽略了一种破碎的声音,不只是她的心,还有她的容颜,她那惨淡经营、不肯老去的容颜,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江湖上再无常青树,马湘兰在于史无载的某个夜晚老去。 亦只能萎谢了。她回到秦淮河畔,大病一场,有一日,她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平静地燃灯礼佛,沐浴更衣,端坐而逝。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死讯传到王稚登那里,他悲痛之余,挥笔写下挽诗一首: 歌舞当年第一流, 姓名赢得满青楼。 多情未了身先死, 化作芙蓉也并头。 前三句是显摆:第一流的女子可是暗恋我王稚登的哦,至死都“多情未了”;“化作芙蓉也并头”是凑韵。总体说来,水准一般。 是不是对王稚登太苛刻了些?谁还没有个失言的时候,怎能为一句话,就把人全盘否定?但是,先不说有些错误是不能原谅的,脱口而出的话,更能透露真实的想法,我们且来看,这位“二哥”王稚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除了书法家这一身份,他同时还是制作假古董的高手。如果说这还无伤大雅,下面说到的这件事,性质就有点恶劣了。沈德符《敝帚斋余谈》里记载,有个叫傅金沙的官员,原本文采风流,为政清廉,在吴中做知县时,王稚登请他去家中饮酒,却暗藏名妓于内室,等他喝高了,无力自控,唤出来荐以枕席。明朝时候,官员随意宿娼,也是违纪行为,王稚登抓住了傅大人的小辫子,把他像提线木偶似的牢牢控制在手中,为己所用。 这办法原理简单,效果不错,现在还屡见于官场,影视剧里也多有表现,只是,弄这种事的人,多猥琐下作呀,真看不出,有被佳人暗恋的可能。 还是在很多年前,看张洁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两个不可以相爱的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男子是一位缄默的长者,华发高贵,气质澄明如水晶,每当女主人公在人群中,隔着距离,噪音,浑浊的空气,远远地看着他,就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写得真美。 N年之后,张洁推出《无字》,堪称《爱》的续集,还是那俩人,但不再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他们走到了一起。缄默变成了心机,痴恋变成了纠缠,共守的时日太长,有的是时间相互看破,当他们撕破脸皮,气急败坏,花样迭出,穷形尽相,我这个资深读者,感到了某种眩晕。 最浪漫的事是没有后来的事。若是没有后来,怎知道那被距离神圣化了的对方,原来也有肮脏的鼻孔?马湘兰的故事也如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交往其实并不多,主要通过信件,而信件是可以斟酌、修改的。 距离产生美,因距离中的虚空,由人们的向好之心填充。就算她隐约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不要紧,她出色的想象力,想要爱的本能,就像一只擅长描画的笔,把他涂改得面目皆非,有了超现实的美。 也可以叫做自欺欺人,可是,作为看客当然是清醒明白的我们,就不曾这样自欺欺人过吗?想要爱的心情常有,值得爱的人,却并不常在,我们只能拿一个具有可能性的的人来包装,我们,其实是爱上爱情。 但无须嘲笑,也不必同情,爱上爱情的女子,原本就把“爱”,看得比“爱人”更重要,马湘兰辞世时是如此平静,她应该,已经拥有了化解一切的智慧。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拍过中国版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徐静蕾,在某个广告里这样说。
一树梨花压海棠
柳如是的人生之始,如同《红楼梦》里的晴雯,辗转着被卖了几道,家乡父母皆湮没于懵懂杂沓的记忆里,山高水长,无从回望。她官方履历的第一行,是从盛泽名妓徐佛家的“瘦马”说起。 所谓瘦马,即未成型的小马,骨架瘦小,毛色暗淡,很没有看相。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长大,出落得丰姿绰约,一如少女的化茧成蝶,所以,那些身量尚小未可形容之际即被牙婆买去,调教之后供应大户人家为婢为妾的黄毛丫头,被称为“瘦马”。 那时柳如是黑发初覆额,明眸皓齿,被吴江故相周道登的母亲周太夫人一眼看中,像一个精致的小玩意般地带在身边。她渐渐出挑成青春美少女,周道登打起了她的主意。 这情节,《红楼梦》里的鸳鸯遇到过,《水浒传》里潘金莲遇到过,尽管后者日后声名狼藉,当时的选择亮烈清明不逊于前者,她们拒绝了那老男人,给人生埋下危险的伏笔,假如潘金莲当时顺水推舟……哦,人生和历史一样,不容无谓的假设。 不过我们可以看看柳如是的人生,她正好拾起被她们摒弃的选择,现实生活中,更多的女子是像她这样的吧?我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