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山月记 >

第13节

山月记-第13节

小说: 山月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拐叽亓昃≡诘南⑹保徽钦庑┤司合喑圃蘩盍旯戮苷健⒉焕⑽罟阒锏穆穑吭谡飧瞿凶友劾铮袢幻菜撇患堑霉フ庖磺械南怨倜牵褂写厦鞯米阋钥雌扑堑内期娜慈匀谎崽婊暗木鳎枷缘檬悄敲床豢伤家椤2唬⒎遣豢伤家椤H吮纠淳褪钦庋源俗约涸缇土私獾搅四宸车某潭取?伤淙蝗绱耍庵植豢旄腥匆廊晃薹ǜ谋洹�

   作为一名下大夫列朝的这位男子也被征询了意见。这时,他毫不踌躇地称赞了李陵,说道:“试观李陵平生,事亲孝,与士交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诚有国士之风。今不幸事破,唯念全躯保妻子之君侧佞人借李陵此一失,夸大歪曲,欲蒙蔽圣主明鉴,遗憾莫过于此。且陵此次率区区五千士卒,深入敌地,令匈奴数万之师疲于奔命。转战千里,矢尽道穷,犹张空弩,冒白刃与敌死斗。能使部下归心,尽其死力,虽古之名将莫及。虽然军败,然其善战之功正足以彰显天下。念之,陵之不死降虏,岂非潜于彼地,欲期有以报汉者乎?……”

   列座的群臣都惊讶了,世上竟然有敢于说出这种话的男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眼观望武帝抽搐着嘴角的面孔,想象着竟敢称自己为“全躯保妻子之臣”的此人今后的命运,暗自微笑了。

   这名不知瞻前顾后的男子——太史令司马迁从御前退下后,立刻有一名“全躯保妻子之臣”向武帝汇报了司马迁和李陵的亲密关系。接着又有人进言,指出太史令因故与贰师将军有隙,之所以盛赞李陵,无非是想借此机会陷先于李陵出塞但无功而返的贰师将军于不利。总之,众人一致认为,作为区区一名以掌管星历卜祝为职的太史令,其态度过于不逊。

   离奇的是,比起李陵的家族,司马迁先被问罪了。第二天他就被廷尉拘捕,判处宫刑。

   在中国,自古以来沿用的肉体刑罚主要有黥、劓、劊⒐闹帧N涞鄣淖娓肝牡墼谖皇保铣怂闹中谭V械娜郑ǘ辣A袅斯獭K焦蹋幌稻褪前涯腥吮涞貌皇悄腥说墓殴中谭āK殖聘蹋腥怂凳窃底源纯诜⒊龈舻脑倒剩灿腥怂凳窃涤诟静簧档谋扔鳌J芄诵痰娜怂壮蒲巳耍⒅械幕鹿俅蠖嘤纱硕础�

   司马迁受到的偏偏就是这种刑罚。对后世的我们来说,《史记》的作者司马迁是一个无比响亮的名字,然而在当时,太史令司马迁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文笔吏罢了。在周围人眼里,他只是个不善与人交往,就算头脑明晰也对其头脑过于自信,并且在辩论时绝不肯输给任何人的我行我素的怪人。没有人会因为他受了宫刑而觉得特别意外。

   司马氏原本是周朝的史官。周亡后入晋、仕秦,至汉代时,第四代司马谈在武帝治下于建元年间出任太史令。谈就是迁的父亲。他除律、历、易等专攻外,精研道家教义,博采儒、墨、法、名诸家学说,并将它们融汇贯通,独成一家之见。司马谈对自己的头脑和精神力量有着高度自矜,这一点也被儿子司马迁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他对儿子最大的教育,是在传授完诸家学说后,让迁在海内纵横旅行。这在当时称得上罕见的教育方法,但无疑对后来的历史学家司马迁所资甚厚。

   元丰元年,武帝东临泰山举行祭天大典时,热血汉司马谈不巧正卧病在周南(洛阳)。他由于慨叹在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这样的盛事时,唯独自己不能追随其侧,竟愤而死去。司马谈一生的愿望是编述古今一贯的通史,结果只来得及搜集到大部分资料。临终的光景通过儿子司马迁的笔致详细描写在《史记》最后一章。据该处记载,谈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后把迁唤至面前,拉着他的手恳言修史的必要,并慨叹自己身为太史未能完成此事,徒令贤君忠臣的事迹空埋地下,以至于泣下。司马谈道:“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余所欲论著矣。”并再三叮咛此乃孝之大者,不可或忘。司马迁俯首流涕,发誓不违父命。

   父亲死后两年,司马迁果然继承了太史令一职。他本想利用父亲搜集的资料与宫庭收藏的秘册,立即投入到修史这一父子相传的天职中,但就任后他首先被委派了修订历法的重任。埋头这项工作整整四年。太初元年,历法终于完成,他立刻开始了《史记》的编纂。司马迁时年四十二岁。

   腹稿早已经有了。腹稿中构思的史书和以往任何一本史书的形式都不相同。在展示道义批评的准则方面,他首推《春秋》,但在传达事实方面,每本史书都令他觉得不尽如意。需要更多的事实。比起教义来,更需要事实。不错,《左传》和《国语》中的确有事实,尤其是《左传》巧妙的叙事令人叹服。但是,在那里看不到对创造事实的个人的探究。人们在事件中的身姿虽然被描绘得很鲜明,但是对导致做出那些事件的他们每一个人自我的诠索却不够,这一点最令司马迁感到不满。此外,过去的史书似乎全都过于注重向当代人告知从前,以致忽略了让将来的人了解当代。一言以蔽之,司马迁所想要的,在既往的史书中未能找到。

   究竟是在哪一点对以前的史书不满,连他自己也只有到把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之后才会知道。在他胸中,郁积着一团模糊的东西,在要求获得表现。这是在批判过去的史书之前就已经产生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批判只有通过主动创造新的东西才能表达。长期以来在自己脑海中描画的构想到底能不能称为“史”,他自己也没有信心。但不管能不能称为“史”,总之这样的东西最应该被写出来(对世人,对后代,尤其对自己),这一点他是有自信的。他效仿孔子,采取“述而不作”的方针。但是他的述而不作在内容上与孔子大相径庭。对司马迁来说,用编年体方式单纯地列举事件尚未进入“述”的领域,而作那些妨碍后人了解事实的过于道义性的断言,又毋宁属于“作”的范畴。

   汉朝平定天下已有五代百年,曾经在秦始皇的反文化政策下或湮灭或藏匿的书籍逐渐重行问世,一股文运将兴的气运郁勃可感。不仅汉朝的朝廷,时代也正是要求史书出现的时代。从司马迁个人来讲,父亲遗嘱留下的感动,以及日益充实的学养、眼光和笔力相辅相成,酝酿着一个即将诞生的浑然之物。他的工作顺利地进行着。有时甚至会因为过于顺利而使他感到困惑。这么说是因为,从最初的《五帝本纪》到夏殷周秦《本纪》的部分为止,他不过是一位精心安排材料、叙述务期准确严密的技师;而当经过《始皇帝本纪》,进入《项羽本纪》后,那份技术家的冷静逐渐动摇起来。稍不留神,项羽就会附向他,或者他自己会附向项羽身上。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这样写也可以吗?司马迁暗自疑惑。如此热切的写法是否没有问题?他一直高度警惕着“作”的侵入。自己的工作应该止于“述”之一事。事实上,他的确只是在“述”。但这是怎样生机焕发的叙述方式!不具备超乎寻常的视觉性想象的人决不可能有这样的叙述。

   有时,他会因过于担心“作”而重读写好的部分,将那些使历史人物如同现实中的人物一样呼之欲出的字句删掉。这样一来,人物的确停住了热辣辣的呼吸,应该没有沦为“作”的担心了。但是,——司马迁自问:这样的项羽还是项羽吗?项羽也好,秦始皇或楚庄王也好,全成了同样的人。把不同的人叙述成同一个样子就是“述”吗?所谓“述”,难道不是把原本不同的人按照原本不同的样子来叙述吗?想到这里,他只得让删掉的词句重新复活。恢复原来的样子,重读一遍,他这才放下心来。不光是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历史人物,项羽啦,樊哙啦,范增啦,也这才各得其所,全都放下心来了。

   武帝在心情好的时候诚然是英迈阔达、富于理解的文教的保护者。同时太史令这一职务因为需要朴素的特殊技能,也得以免去官场中各种朋党比周、排挤诬陷所引起的地位(乃至生命)的不稳定。

   几年里,司马迁度过了充实幸福的时光。(当时的人所考虑的幸福和现代人在内容上虽然大不相同,但在追求幸福这一点上完全一样。)在司马迁身上找不到妥协之处,从头到脚都充满阳刚,率性议论、大怒大笑,而尤以将论敌驳得体无完肤最为快事。

   这样过了几年之后,突然天降此祸。

   昏暗的蚕室里——由于刚受腐刑后不能见风,所以盖起这种密闭的暗室,室内生火保持一定温度,令受刑者在这里待上几天,休养身体。因为在温暖昏暗这一点上很象养蚕的房间,所以称为蚕室。——被极度混乱夺去了所有言语的他茫然靠在墙上。

   在感到激愤之前,他甚至先感到了某种惊奇。如果是斩刑或者赐死,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他可以想象出被斩首的自己的样子;在逆武帝之意替李陵辩护时,也想过弄不好有可能会被赐死。然而在这么多刑罚中,偏偏遭受了这个最丑陋的宫刑!说是迂阔也罢(既然能预见到死刑,当然也应该预见到其他任何刑罚),他虽然想过在自己的命运中,或许潜伏着不测之死,但从来没想过会突然出现这样丑恶的东西。

   他常常抱有一种确信,那就是每个人身上只会发生和他本人相符的事件。这是在长期接触史实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一种想法。同样是逆境,慷慨之士承受激烈悲壮的痛苦,软弱之徒则忍受阴湿丑陋的痛苦。即使一开始看上去不相称,但是从后来应对命运的方式中,也可以看出该命运与该人是相一致的。司马迁自信是大丈夫,虽然身为文笔之吏,却比当今任何一员武将都更是大丈夫。不只他自己这么想,这一点似乎连再不喜欢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因自己的主张被判车裂之刑,他也能想像出自己的样子。

   然而以年近五十之身,遭此奇耻大辱!他似乎觉得自己置身蚕室这一事实是在做梦。真希望是在做梦。然而靠在墙上,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到一片昏暗中,三四个毫无生气、似乎魂魄都已出窍的男子如同烂泥一般或躺或坐,想到这也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时,分不清是呜咽还是怒号的喊声冲破了他的喉咙。

   痛恨与烦闷交织不断的几天里,有时,作为学者已成为习惯的思索——反省——会涌上心来。在这次的事情中,到底是什么、是谁、是谁的哪一点错了呢?虽然在他的国家里君臣之道和日本大相径庭,但自然,他首先怨恨的是武帝。事实上,有一段时间里由于满腔的怨恨,他几乎失去了顾及其它一切的余地。

   但是,经过短暂的狂乱之后,作为历史学家的他醒了过来。和儒者不同,对所谓先王之道他懂得进行历史学家的衡量,同样,在对后王武帝的评价上,他也不会因为私怨混淆标准。无论如何,武帝都是位大帝。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只要这位帝王还在,汉朝的天下就会稳如泰山。高祖暂且不论,就连仁君文帝和名君景帝,与这位帝王比起来也还有些相形见绌。只是作为大器,相应地缺点也大,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司马迁即使在极度的愤懑中,也没有忘记这一点。看来,这次的事只能当作是被上天的疾风暴雨雷霆霹雳给作弄了。这想法既把他推向更深的绝望与愤怒,可同时也令他转向达观的方向。

   怨恨在无法长期集中于君主身上之后,又一气转向了君侧的奸臣。他们是恶的,的确不假。然而他们的恶,是非常次要的恶。并且对高度自矜的他来说,那些小人连作为怨恨的对象都不够。

   他至今为止,从没有象这次对所谓的老好人感到愤怒。这些人比奸臣酷吏更糟糕,至少从旁看来令人恼火。廉价地安于自己的良心,并只求令周围人放心,因此愈发显得奇怪。既不辩护也不反驳,在内心既无反省也无自责。丞相公孙贺那样的,是其中的典型。同是阿谀迎合,杜周(最近此人靠陷害前任王卿遂了当御史大夫的愿)之流无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这位老好人的丞相,恐怕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即使被自己称作“全躯保妻子之臣”,这种人大概连生气都不会吧。这种人连作为仇恨的对象也都不值得。

   司马迁最后试图在自己身上寻找愤懑的归宿。事实上,无论对什么东西感到愤怒,最终都不过是对自己的愤怒而已。但是自己究竟哪一点错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