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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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对这个年轻的女教师暗暗发笑,有时候故意缠着她,向她讨好。可是这却使得她对他更讨厌了。他有一种像蚂蟥一样粘在人身上的力量。
从一个孩子手里,她拿过一根很柔软的藤条。她决心在必要时一定要用上它。有一天早晨,在作文课上,她对那个男孩威廉斯说:
“你的本子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团墨?”
“对不起,老师,那是从我的笔上掉下来的。”他用他惯常善于表演的装模作样的声音说。他附近的几个男孩子扑哧笑了。威廉斯很善于表演,他能够微妙地触动听众的痒处。他特别善于挑逗别的孩子跟他一起嘲笑他的老师,或者任何他不感到害怕的学校的权威。他有一种特殊的让你怎么也抓不住他的本能。
“那你就给我呆下,把这一页作文重抄出来。”厄休拉说。
这是违反她一向的公正态度的。男孩子们对这种处罚感到既可笑又厌恶。十二点的时候,她看着他正往外溜。
“威廉斯,坐下来。”她说。
她坐在那里,他也坐在那里,单独地面向着她,他坐在靠后的一张课桌边,不时抬起头来偷看她一眼。
“对不起,老师,我家里还让我回去有事。”他傲慢地大声叫着说。
“把你的作文本拿来我看。”厄休拉说。
那孩子走下座位,一路过来用他的作文本拍打着课桌。他一个字也没有写。
“回去坐下,照我说的把你的作文抄干净。”厄休拉说。她坐在她的讲桌边,准备改作业。她由于十分激动,手直发抖。整整一个小时,那个可怜的男孩在他的座位上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有时又微微地笑笑。在这整整一个小时里,他只写下了五行。
“看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厄休拉说,“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抄完。”
那孩子一路踢打着,傲慢地走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斯又坐在那里偷偷看着她。她的心马上急剧地跳动起来,因为她知道在他们之间马上要进行一场战斗了。她一直注意看着他。
上地理课的时候,只要她一转身用她的教鞭指着墙上的地图,这孩子就老是把他的近于白色的头伸到桌子上面去,以引起别的孩子们的注意。
“威廉斯,”她鼓起勇气说道,因为现在跟他说话很可能会马上引起紧张的局面。“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来,发红的眼圈显出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天生有一种看上去极不正派的神态。厄休拉躲开了他的眼光。
“没干什么。”他感到十分得意地回答说。
“你在干什么?”她再次重复说,激烈跳动着的心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没干什么。”那孩子傲慢地、悲伤地、滑稽地回答说。
“你要是再这样跟我讲话,我马上就让你到哈比先生那里去。”她说。
可是这孩子连哈比先生也不十分放在眼里。他是那样顽固、赖皮、肉头肉脑,谁要是打他,他会喊天叫娘地嚎叫,哪个老师要是把他送到哈比那里去,他倒不怎么恨这个孩子,却会非常恨那个老师。因为对这个孩子,他简直是一看就够了。这一点威廉斯也知道,他现在是明目张胆地又笑了。
厄休拉依然转向墙头的地图,仍接着讲她的地理课。可是现在在整个班上已经撒下了不安的种子。威廉斯的那种精神对全班都发生了作用。她听到一阵打闹声,心里止不住直发抖,要是现在他们全体都来跟她作对,她显然是毫无办法的。
“老师———”有一个孩子痛苦地叫道。
她转过头来。一个她平时很喜欢的孩子伤心地举着一条被撕坏的塑料领子。她听他讲了那领子被撕坏的情况,感到毫无办法。
“到前面来,怀特。”她说。
她周身的每一根纤维都战抖起来。一个皱着眉头的大个子男孩拖着脚步走到前面来了,这孩子平常学习并不坏,可就是非常难于对付。她接着讲她的课,完全知道威廉斯正在对怀特做鬼脸;怀特也在她的背后嘻皮笑脸。她感到害怕。她再次转向墙上的地图。她感到害怕。
“老师,威廉斯———”后面传来一声尖叫的声音,接着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孩紧皱着痛苦的眉头站了起来,脸上一半带着讥讽的微笑,一半也真表现了对威廉斯的痛恨———“老师,他掐我。”———说着他痛苦地揉着他的大腿。
“到前面来,威廉斯。”她说。
那个长着耗子脸的男孩微笑着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到前面来。”她重复说,现在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了。
“我不去。”他笑了笑,像耗子似地龇牙咧嘴地反抗说。厄休拉的心中仿佛有一个开关吧嗒一声打开了。她圆睁着双眼,板起面孔,走过全班的学生径直向他走去。面对着她那充满怒火的眼睛,那男孩感到害怕了。她一直向他走去,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使劲抓住他的椅子不放,于是一场战斗在他和她之间展开了。她的本能突然变得沉静而敏捷起来。她猛地挣脱他紧紧抓住的手,不顾他不停地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最前面去。他好几次踢在她的身上,遇到一张桌子就使劲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把他拖向前去。整个教室的学生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她已经看到这种情况,但她不予置理。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放开那个男孩,他会直冲着门口跑去。在她的班上,他已经有一次径直跑回家去了。所以她立即从讲桌旁抓起教鞭来,使劲朝他身上打去。他拼命扭动着,踢打着。她可以看见她面前的那张煞白的脸,瞪着一双像鱼一般的眼睛,样子显得很呆,但显然充满了仇恨和恐惧。她很厌恶他,这个可厌的不停扭动着身子的小东西几乎使她没法对付。她惟恐他会胜过她。因此即便此刻她心里已十分平静,但仍用那棍子一个劲儿在他身上打,随他去挣扎,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使劲拼命踢她。她用一只手勉强抓住他,另一只手拿着那根棍子不时朝他身上打去。他像发了疯一样死命扭动着。可是那棍子打在身上的痛苦终于慢慢透过了他那靠扭动维持的、可厌的懦夫的勇气,更深地钻入他的心里,直到最后,他使劲哭喊一声,身子完全软瘫下来了。她松开了他,他马上向她冲去,两眼和牙齿都闪着凶光。她的心中刹那间闪过了一种痛苦的恐惧:这孩子真是个野东西。接着她又抓住他,又用棍子在他身上打着。有好几次,他又完全像发疯一样扭动着身子使劲踢她,可是结果总算被那根棍子给制服了。他于是大声嚎叫着倒在地板上,像一头被打伤的野兽躺在那里嗥叫。
在这场表演快要结束的时候,哈比先生赶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厄休拉仿佛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崩裂了。
“我打了他一顿。”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勉强说出了这么几个字。
那校长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她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那个孩子。
“起来。”她说。那孩子离开她朝远处滚去。她向前赶了一步。在大约一秒钟的时间里,她意识到校长站在旁边,但很快她就把他完全忘记了。
“起来。”她说。那孩子使劲一跳站了起来,他的喊叫声现在变成了听不清的叨咕。他简直完全气疯了。
“过去到暖气片旁边站着。”她说。他仿佛完全是机械地走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
那校长此刻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脸色发黄,两只手抽筋似地动了几下。但是厄休拉却僵硬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现在她是什么也不怕了:哈比先生她也已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她现在似乎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那校长咕哝了几句,转过身朝着教室的那一头走去,接着她听到从远处的那头,传来了他对他自己班上的学生发出的发疯一样的吼叫声。
那男孩站在暖气边始终不停地哭喊着。厄休拉看看全班的学生。这儿有五十张苍白的安静的脸注视着她,有一百只圆睁着的眼睛毫无表情但十分注意地朝她望着。
“把历史课本发给他们。”她对各组的组长说。
教室里鸦雀无声。厄休拉站在那里可以听到钟摆的嘀嗒声和一摞摞的书从书柜里搬出来时发生的声音。接着又是把书扔在桌上的轻微的扑扑声。孩子们安静地接过书去,他们的动作显得非常协调,他们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团伙了,每一个孩子都分别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各有自己想法的个体。
“翻到125页,让我们来读这一章。”厄休拉说。
于是出现一阵哗哗的翻书声。孩子们找到了那一页,他们全低下头去顺从地读着。他们全都机械地读着。
现在还一直猛烈地哆嗦着的厄休拉走过去,坐在她的那张高凳子上。那个男孩还在那里低声哭泣。布伦特先生的刺耳的声音和哈比先生的喊叫,通过那玻璃隔扇低沉地传了过来。有时一双眼睛会从书本上抬起来对她看一会儿,仔细观察着,似乎冷冷地在算计着什么,接着又低了下去。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她的眼睛对全班注视着,而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现在非常安静,也感到浑身无力。她感到她简直没有力量把自己的手从教桌上抬起来了。她要是永远在那儿坐下去,她感到她就将无法再活动,也不可能对学生发布任何命令了。现在已经是四点过一刻,她简直害怕放学的时候到来,因为那时她又将只剩下单独一个人了。
全班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紧张了。威廉斯还在哭。布伦特已经宣布下课了。厄休拉走下讲台。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威廉斯。”她说。
他用袖子擦着自己的脸,拖着一双脚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现在更红了。他现在的那副样子真像一只被打伤的老鼠。
最后孩子们都走了。哈比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没有看她,也没有讲话。布伦特先生看见她在锁书柜的时候,不禁放慢了脚步。
“你要是把克拉克和莱茨也同样这么教训一次,布兰文小姐,那你就完全做对了。”他说,他的长长的鼻子正对着她,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的神情向下望着。
“是吗?”她神经质地笑了笑说。她现在不希望任何人来跟她谈话。
当她独自来到街上,在一段铺着石板的路上走过的时候,她觉察到有几个男孩跟在她的后面,有一件什么东西打在她提着书包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打青了一块,在那东西向前滚动的时候,她看出那是一块土豆。她的手已经给打伤了,可是她没有作任何表示。她很快就可以上电车了。
她有些害怕,也感到奇怪。这件事使她既觉得十分奇怪,又觉得丑恶,仿佛自己做了一个遭人侮辱的梦似的。这个梦她是宁愿死掉也不愿对任何人去讲的。她不能把她的发肿的手举起来看看。她在精神上已经有所突破;她现在已经冲过了一关。威廉斯让她给制服了,可是她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感到自己还太激动,不愿意回家去,因而她再往前坐了一段车,到了市里,她在一家小茶店的门口下了电车。她跑到店铺后面一个光线较暗的小房间里,喝了一碗茶,吃了一点黄油面包。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毫无味道。她这时跑来喝茶完全是一种机械动作,不过是为了消磨掉这一段时间罢了。她坐在那个阴暗的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小房间里,自己甚至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她只是无意识地揉摸着她受伤的手背。
当她最后取道回家的时候,西边的天上已是一派落日的红霞。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家去。家里也没有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实在说,她只不过是为了装作很正常罢了。她和谁也不愿谈话,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可是,在这一片落日的余晖之下,她必须往前走,孤独地往前走,因为她知道在人世中有很多可怕的东西,现在正要把她毁灭掉,她已经和它展开战斗了。但是一切也只能如此。
第二天早晨,她仍然还得上学校去。她爬起身来,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就又到学校去了。如今她已是在某种更大的、更坚强的、更粗野的意志的掌握之中。
学校里相当安静。可是,她可以感觉到全班正瞪着眼看着她,随时准备向她猛扑过来。她的本能让她知道,如果她软弱无力,那么全班的本能就是希望跑过来把她抓住。可是她始终保持冷静,做好充分的准备。
威廉斯没有上学。早晨十点钟的时候,教室外面有人敲门:有人要见校长。哈比先生沉重地、生气地、神经质地走了出去。他非常害怕前来找碴的学生家长。他出去在过道里呆了一会儿,接着又走了进来。
“斯特奇斯,”他对一个较大的男孩子叫喊着。“你站到前面来,谁要是说话就把他的名字给记下来。布兰文小姐,请你跟我来一下。”
他仿佛恨不得一把将她拖过来。
厄休拉跟在他的后面。在廊子里她看见了一个皮肤发白的瘦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