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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张居正大传-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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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不许冗长烦琐呢?
  这本书的大体计划,是在一九四一年决定的。次年春间,写成“八代传记文学述论”。今年春间,重行写定“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是为师友琅邪馆撰述第四种、第五种。在这几年之中,一切剩余的时间,都消耗在这本书上,实际著笔是从今年一月三日开始,八月六日终了,是为师友琅邪馆撰述第六种。
  也许有人看到大传的名称,感觉一点诧异。传记文学里用这两个字,委实是一个创举。“大传”本来是经学中的一个名称;尚书有《尚书大传》,礼记也有大传;但是在史传里从来没有这样用过。不过我们应当知道中国的史学,发源于经学,一百三十篇的《史记》,只是模仿《春秋》的作品:十二本纪模仿十二公,七十列传模仿公羊、谷梁。“传”底原义,有注底意思,所以释名释典艺云:“传、传也,以传示后人也。”七十列传只是七十篇注解,把本纪或其他诸篇的人物,加以应有的注释。既然列传之传是一个援经入史的名称,那么在传记文学里再来一个援经入史的“大传”,似乎也不算是破例。
  几年以来的心力,所成就的只是这本很平常的著作,自己底学力,仅仅达到这个阶段,原是无可如何的事。我底希望,本来只是供给一般人一个参考,知道西方的传记文学是怎样写法,怎样可以介绍到中国。我只打开园门,使大众认识里面是怎样的园地,以后游览的人多了,栽培花木的也有,修拾园亭的也有,只要园地逐日繁荣,即是打开园门的人被忘去了,他也应当庆幸这一番工作不是没有意义。《法显行传》记法显经过沙河底一节:“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惟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在一个茫无边际的境界,我们惟有踏着前人底足迹,作为自己前进的路线。前人对于我们所尽的责任,正是我们对于后人所有的义务。无论成功或失败,现在底努力,对于后人都是一个重要的参考。
  我应当趁这个机会,对于远方的两个人,表示衷心的感谢。二十余年的生活,养成我不事家人生产的习惯。我独自漂流异地,难得在寒暑假中回去一次。对日作战以后,我从越南入国,绕到抗战底大后方,从此没有看到故里。家事底处分,儿女底教养,以及环境底应付,一向我不过问,现在更落在一个人底肩上。我没有听到抱怨,也没有听到居功。尤其在故乡沦陷以后,地方的情形更坏,斗大的一个县城,充满最复杂的事态,天涯游子底家属,剩得举目无亲的境地,但是我始终没有听到怨恨和愁诉。正因为有人把整个的心力对付家庭,我才能把整个的心力对付工作。我自己底成就只有这一点点,但是在我历数这几种撰述的时候,不能忘怀数千里以外的深闺。我认为在我底一切成就之中,这是和我共同工作的伴侣。
  还有一个更远在万里之外,现正在作一次国外的旅行。我们底认识远在三十余年以前。我们曾经共同受过小学教师底训导,共同听过泰晤士河底波声;之后,在同事十余年之中,又共同欣赏过东湖的初月,乐山的暮钟。在我们同事的中间,他底著作,我都曾经看过;我底作品,也没有一本不曾经过他底商订。这本书写成的时候,他不及看到,但是最初的计划,曾经和他讨论。从他那里,我得到不少的鼓励,不少的协助;但是以前因为时常见面的关系,没有感觉致谢底必要。现在我得告诉他,万里波涛的重洋,遮断不了平生许与的友谊。
  努力啊,我愿有更好的成就,报答一般友好底关切。
  一九四三年八月六日朱东润自序于重庆柏溪寓斋。
  第一章 “荆州张秀才”
  宋恭帝德祐二年,临安陷落,皇帝成为俘虏。宋代遗臣立益王昰为帝,改元景炎,继续斗争。景炎三年帝昰死了,他们再立卫王昺为帝,改元隆兴。整个的斗争,开始向南转进,南宋王朝底根据地,剩得海南岛底一角。是年,文天祥底孤军失败,天祥也成为俘虏。隆兴二年,崖山的斗争又失败了,陆秀夫抱帝昺投海。张世杰还想再立皇帝,重新燃起斗争底火焰,但是惊天动地的风浪沉灭了这一个民族英雄。南宋王朝底抗元斗争就这样惨痛地结束了,从此整个的中国第一次开始受鞑靼族底统治。这一年是元世祖至元十六年。
  宋王朝倒下去了,元王朝兴起来了。但被压在底层的广大贫苦人民地位并没有改善,他们过的仍然是被奴役的生活。在中国境内,仍然是只见到荒淫、暴虐、屠杀和灭亡。部分的统治阶级没落了;曾经统治中国三百二十年的宋室,再不能产生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底死亡,在士大夫的中间也喊不出一个百折不回的志士。剩余的只是月泉吟社这一流的诗人,借着“春日田园杂兴”的诗题,流露一点改朝换代的叹息。
  整个的中国,便随着上层阶级底没落而没落,四千年的历史,从此便成为统治者脚下的灰尘吗?不会的。和西方传说中的长命鸟一样,中国人民正从毁灭里得到再生。人民的力量是不能摧毁的。统治者的昏庸腐朽,替他们自己挖掘坟墓,但是人民大众不会随着垂死的统治者走向灭亡,他们要用自己的力量挣断身上的枷锁,争取生存的权利。他们正准备力量给骑在头上的统治者以狠狠的打击,而他们中间,也正在产生领导人物,领导全人民作斗争。这便是元顺帝以后中国的情态。顺帝至正十一年贩布的徐寿辉起兵,十二年卜士底儿子郭子兴起兵,十三年贩盐的张士诚起兵,十五年白莲会的韩林儿称帝。在这一大群人中,最特出的,一个是皇觉寺的和尚朱元璋,一个是沔阳的渔夫陈友谅。朱元璋把握着最后的胜利,成为明朝的太祖高皇帝。
  明太祖起兵,定远人李善长到了军门,只是说,“从此有天有日了”。濠人陆仲亨才十七岁,父母兄弟都死了,他怀着最后的一升麦,躲在草中,惟恐被乱兵搜到,把他送上死亡的境地,恰恰被太祖看见了,太祖喊一声“来呀”,仲亨从此投军。这里看到当时的惨状,和一般人对于这一番动乱的期待。以后善长直做到左丞相,仲亨也成为开国功臣,封吉安侯。有名的功臣里,徐达、汤和是濠人,李文忠是盱眙人,李善长、冯国用、冯胜是定远人,邓愈、胡大海是虹县人,常遇春是怀远人,廖永安是巢县人,他们以外还有许多出身濠州附近的功臣。在明太祖底领导下,淮水流域出了许多英雄。到了明室中衰的时期,也幸亏淮水流域一个无名英雄底后裔,再从人民中间出来,重新领导国家的事业,为明王朝的统治,延长了七十二年的存在。(自穆宗隆庆六年张居正为首辅起,至思宗崇祯十七年为止。)这是明代的大学士张居正。
  居正出生的时候,明室已经中衰了:太祖、成祖底武功没有了,仁宗、宣宗底文治也没有了,接后便是正统十四年英宗出征,不幸恰被鞑靼人包围,大军数十万遇到歼灭的命运,连皇帝也成了俘虏。在这个困难的阶段,幸亏于谦出来,拥立景帝,支持了当日的天下。以后是英宗复辟,于谦被杀,再下便是宪宗即位,全国的政治,更看不到清明的时代。宪宗底儿子孝宗,总算是一个贤君,但是孝宗下面,便是荒唐的武宗:北京古老了,宣府是他的“家里”;皇宫住腻了,他住在“豹房”;皇帝做厌了,他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太子没有,东宫也不要了,他有无数的义子,把积庆坊、鸣玉坊毁去,改建他底义子府。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造反,十四年宁王宸濠造反,总算没有成为大乱,但是明室底元气,已经衰耗了。武宗殁后,他底从弟世宗即位。世宗是一个有名的干才,但是聪明当中带着痴呆底气息,尽管一面制礼作乐,处处表现太平盛世底现象,可是建斋兴醮,也处处流露荒诞无稽的思想。整个政治的提示是偏执和专制;大臣常有的机遇是廷杖和杀戮。因此到处都是谄谀逢迎的风气。政治的措施只能加速全社会底腐化和动摇。这是张居正出生的时代。
  居正底先代,一直推到元末的张关保,凤阳定远人。(文集十《先考观澜公行略》。其子敬修作《文忠公行实》,则称始祖福,庐州合肥人。)关保是太祖初起时的一个兵士,以后渡江,破采石矶,从大将军徐达平定江南,立功浙江、福建、广东,最后授归州长宁所世袭千户。居正底祖先,只是定远一个无名的英雄,以后入了湖广的军籍。军籍是明代的一种制度,天下初定,各府设所,诸府要害之地设卫,大致五千六百人为卫,一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一百一十二人为百户所,兵士和官长都有世籍,所谓军籍。居正底祖先,是太祖底功臣,以后又世隶军籍,这便造成了他一生以身许国的夙愿。
  关保在史册上没有留下怎样的功绩,死后葬在宜都。居正答宜都知县许印峰说:“远祖孤茔,辱垂青扫拂”,(书牍十)大致即指此。关保底子孙,在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里,仅仅传下两个名字,但是到了关保底曾孙,便有事迹可考。他名诚,字怀葛,是居正底曾祖。
  张诚只是次子,世袭千户的尊荣,当然与他无关,因此从归州迁到江陵,入江陵籍。张诚到了江陵以后,不得不靠自己谋生,有余的时候,他便施舍穷人,斋供和尚,因此自己永远处在困顿的中间。张诚有点口吃,江陵人给他起一个外号“张謇子”(《方言》【讠專俊⒊砸玻雷佣殖龃恕#╁雷泳」苠雷樱撬谆疤乇鸲啵耆顺3R罢佩雷印钡谆埃萄底拥堋>诱约阂惨庋妇洌何裟钕仍妫缴蹦颜穹Γ⒃敢云渖砦昙觯谷饲薮ζ渖稀J蛊溆兄霾蝗汤嵯缰懈咐希宰造牌浼淅铩#ㄊ殡谷洞鸪丛撼卵嘁按潜磴獭罚�
  二十年前曾有一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此亦吴子所知。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况诋毁而已乎?(书牍三《答吴尧山言宏愿济世》)
  答吴尧山书作于万历元年,上溯二十年为嘉靖三十二年,是年居正二十九岁,正在居正为翰林院编修,大学士徐阶深相期许之后,也正在他以相业自期的时代。宰相底抱负,直溯到一个“謇子”底教训,似是不易理解而其实是最易理解的事。居正把曾祖底宏愿,作为自己底宏愿,这不是蹈袭而是心理的契合。
  “謇子”三个儿子:钺、镇、釴。镇字东湖,是居正底祖父。钺长于治产,家道日渐殷实;釴读书,补县学生;偏偏张镇既不读书,又不治产,只是一味放浪,最后在江陵辽王府充当护卫。(见王世贞《首辅传》。周圣楷《楚宝·张居正传》、《观澜公行略》、《文忠公行实》皆讳其事。)从张关保从军到张镇当护卫,总算是一线相传,克绍箕裘。但是中间已隔四代,一切的观念都改变了,这里没有慷慨从军的气概,没有英雄事业的声誉,所剩的只是豪爽的气魄,放浪的生活。偏偏“謇子”喜欢他。这不是因为张镇底可喜,而是因为父母对于不成材的子女,常有特别爱护的意趣。居正称“謇祖顾独爱之,逾于伯季远甚”,(《观澜公行略》)其因在此。张镇底豪爽放浪,在居正底生活里,留下一些痕迹:专权、自恣,正是豪爽放浪的人走上政治生活以后的形态。
  尽管“謇子”对于张镇特别爱护,但是始终感到一点失望。第二个儿子既不如他的哥哥和弟弟,只有希望他生一个好孩子。所以张镇生子文明的时候,“謇子”说:“我这一生,帮人底忙多了,应当出一个好子孙,也许就是这个孩子罢!”文明字治卿,别号观澜,二十岁上,补上府学生,在科举的时代,总算是一种发展,但是考过七次乡试,始终没有录取。一直到居正点了翰林,三年秩满以后,文明才掷下考篮,叹道:“我从小读书,到今四十年,自己看看,没有什么不如人,但是一直困顿到现在,这是命呀!”其实这不是命,只是文明底“学问”不够。居正说:先君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矩矱,以是见诎于有司。(文集十《先考观澜公行略》)
  四十年的读书,毕竟不能使文明认识自己底不就绳墨,这正是他底倔强。居正又说他“性任真坦率,与人处,无贵贱贤不肖,咸平心无竞,不宿仇怨,人亦无怨恨之者。……喜饮酒,善谈谑,里中燕会,得先君即终席欢饮。自荐绅大夫以至齐民,莫不爱敬,有佳酒,必延致之,或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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