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家书-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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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时候不叫蹭课,叫偷听,虽说听起来难听点,但这些人听课都很认真,还有流传的话说是”正式生不如旁听生,旁听生不如偷听生“。偷听生大多都会在学校里闲逛后看到哪个教室有空座,就坐下来听,不出声也不心虚,理所当然的样子,果然一听胡适的话,教室里很多人都面露茫然。
胡适说完那一句,就拿出一张纸,放上一支钢笔:“你们谁是偷听的,给我留下个名字。”
下面一阵骚动,有些心气高的面露不满,黎嘉骏心里也不大高兴。
“没有关系。”胡适接着说,“偷听、正式听,都是我的学生,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学生的名字。“这话听完,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眼睛一热,便要站起来,就见很多人陆陆续续的起身走过去,一个个很激动的样子,在讲台上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连忙跟上去,排在蔡廷禄后面,待他写完了,她上去看,发现很多人不仅留了名字,还留了表字,她自己还没表字,没多想,便写下了”黎嘉骏和小伯乐“。
胡适看着她写完,眉一挑,朝她温和的笑了笑。
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回了一个笑,坐回了座位上。
待所有人写完了,胡适继续刚才的课,先秦文学主要就是秦统一中国前的哲学,大体就是孔子老子什么的,这个黎嘉骏就真心不大有兴趣了,但是她发现胡适在课堂方面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他简直不像在上课,而是在认真的演讲,语气和表情相契,手上有时还有动作,配上他特意浅显和简练的内容,竟然还让她听懂了一点,比如说,他似乎对同样在校的另一位教授的观念很不满,竟然直接就说:”这一点上,钱穆的考证必然是有问题的,我就反对老聃在孔子之后的说法,因为这种说法证据不足。如果证据足了,我为什么要反对?反正老子并不是我老子!“这前老子和后老子语调拿捏极准,当场就有好几个学生喷笑了,黎嘉骏一边笑一边向旁边的哲学系学长求解说:”这这这怎么了,胡先生为何如此激动,钱先生好像不是哲学系的吧。“那学长也在笑:”钱先生是教中国通史的,两人在老子和孔子谁先谁后这事儿上争夺好久了,在课上隔空对骂好几回了,是我们这儿一桩公案。“”课上也这样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见胡适正在低头翻书等学生笑完,那学长趁机又安利了一下:”何止课上,听说有回他们开教授会议都吵起来,钱先生让胡先生不要再坚持了,胡先生说钱先生所举的证据不能心服口服,若是能让他心服,那他就连自己的老子也不要了。“”哈哈,多大仇!“黎嘉骏刚说完,胡适轻咳了一下,这意思是要接着说了,大家只能压住笑意和话头,欢乐的听下去。
课毕,大家开心的走出去,迫不及待的要和同学分享课上北胡南钱的又一次隔空骂战。黎嘉骏有些依依不舍的,见胡适收拾了书本,抬头看到了她,笑着招招手:”来来,小伯乐。“黎嘉骏仿佛如愿以偿,摇着尾巴跑了上去:”胡先生。“”我听老友提了一下你,你是小伯乐?“”不不,拍照的是小伯乐,写文的是我,嘉骏。“”你们都很不错。“胡适鼓励了一下,”你从东大过来,可听了不少课了?“”恩,清华,燕京,也都去了。“”原先学的什么?“”法学。“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只是没学半个月,就……“”哦,法学。“胡适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想修哪个方向?“”国,国际法吧。“这时候学宪法没用啊。”国际法的话,推荐你去听王化成教授的国际公法课,他家学渊源,在那一领域造诣颇深,且在北大与清华都教这课,堪称权威了,你若愿意,我去打听了课程给你。“黎嘉骏受宠若惊:”不不不哪能劳您大驾,您的课我在食堂门口随便扯个师兄就问到了,先生们的课都好打听得很,可方便了。“胡适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我还有课,若有问题,你可到我的教员宿舍来找我谈,我给你记个地址,你也可以寄信给我。“”谢谢谢!“黎嘉骏快激动哭了,她和胡适互换了地址,抖着手拿着记了胡适大大地址的小纸条,目送胡适优哉游哉的离开。”别摇尾巴了。“理科狗蔡廷禄在旁边当了近一小时的布景板,黑着个脸,”说好的听了中国哲学史就跟我去听高数的。“”哎计较死了,走走走!“黎嘉骏推着他离开,一蹦一跳。
虽说拿了胡适的地址,可是黎嘉骏没有笔友好多年,又是学渣心理根深蒂固,哲学和法学两不沾边儿,国学更是扶不起,要她写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可胡适却还记得她,一礼拜后,她忽然收到来自胡适的信,信上短暂的评价了她文章里白话文的用法,称赞她白话文用得”流畅自信“,然后就给了她一个地址,说给她介绍一个在法学方面很有造诣的人,此人本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后于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对于国际法也很有研究,现在山西大学任教,若是能得此人指点,远胜自己啃书十年。
此人名叫梅汝璈。
黎嘉骏捧信大叫:“蔡廷禄!菜包子!酷爱扶我一把!”
第47章 范希天
梅汝敖这个人,在黎嘉骏印象中是和顾维钧差不多的。
先说顾维钧这个人吧,知道的就多了,大多说他在巴黎和会的事情。她记得道明叔曾经演过我的1919里的顾维钧,但是有过来人评价他长得不像,说顾维钧还要更帅一点,当时黎嘉骏就斯巴达了,我去比道明叔还帅是想长成啥样?!特地去搜到一张西装高帽的照片,那么酷炫果然有股不一样的气质,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审美差别过大,当时只觉得在那个时代长得这么帅确实不容易了,但要她回想,还真想不起这人长这么样,却因为这一搜,记住了他在巴黎和会上的精彩表现,一语惊天扬名世界。
他说:“中国的孔子相当于西方的耶稣,中国的山东就相当于西方的耶路撒冷!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对于一群还搞不清山东到底什么东西的鬼佬来说,这么一句话相当于一剂安利,瞬间科普了中国人眼中的山东。当时就满堂喝彩。
黎嘉骏当时还是个吃着泡面为了写近代史期末论文而看1919的学渣,可就因为这一句,她当时鼻子就酸了。
她还记得后来百度巴黎和会,看到有关二十一条的签字问题,不仅国内爆发五四运动,在法国的三万华人更是聚集起来给了中国使团会心一击,他们有华工有留学生,群情激愤地围在中国使团的住所外,一同大呼:“不准签字!”
“谁签字就打死谁!”
那时候黎嘉骏眼泪就掉碗里了,这个场景随着那两句话简直扑面而来,在眼前晃着挥之不去,三万人在一个肆意压迫他们的国家一起高呼着,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他们情真意切的准备好打死要签字的人,为此喊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
随后,她就点开了东京审判。
……怒刷三遍座次之争。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挺悲哀的,他们为国争光的前提都是因为咱被欺负了,有人咬牙硬吞最终被蹬鼻子上脸,有人激烈反抗最后一头撞死在棺材上,有人机智打脸好赖是挽回了颜面,挽回了颜面的就被人铭记了,而激烈反抗的人不是没人记,而是太多了记不过来。
他们因为机智而扬名,那些热血的人铺就的胜利让他们流芳。
即使这么想着,黎嘉骏还是没法冷静下来。
那个在八国联军总捕头围观下怒脱大衣要求换座儿的男人,在一群一米捌九中能站成最萌身高差的男人,真的,就在她手里啊!哇哇哇!
“这是谁?”蔡廷禄歪着头看,“哦!胡先生的信!哦哦!”
“哦你个头哦!关键是这个!”黎嘉骏指着重点,“胡先生介绍的!”
“……不认识啊。”蔡廷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看他表情几乎有点耻辱,居然连纨绔学渣黎三儿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嘿嘿嘿。”黎嘉骏也不会解释什么,自顾自走开去了,她心里已经琢磨起小九九来,要她继续上学怕是难了,清华北大的逼格她真的混不进去,她早就看清楚自己了,自己是个真·应试机器,她可以从试卷上题目里琢磨出老师的用意和得分点,接着极为本能和自然的为了每一分去靠近参考答案……唯独不会写自己想的。
就像对几十年后的阅卷老师的容忍度不抱希望,她觉得现在的阅卷老师对学生太抱希望了,如果让她写个性论文,除非把火星文搬出来,她想不出能一鸣惊人的办法。
那么现在,只有钱和狠抱大腿,才能让她……
等等,她到底想干嘛?
抱梅大大大腿能干嘛?难道她还想去东京审判吗?!拜托拜托,活不活得到那一天还有待考证好伐啦?!
真是想太多!
黎嘉骏不由得鄙视自己,这个大能遍地的时代太让人容易迷失了,一个月功夫让她有种自己很了不得的感觉,其实细数下来,自己还不如外头大学满地爬的一个大学生。
她提着信回头找蔡廷禄一起吃早饭,却见他正神色凝重的看着报纸,每天海子叔都会出去买早饭和报纸回来,今天带的是民生报,这个报纸比大公报还有申报还要平民点,家里的女人们包括黎嘉骏自己都爱看。
“怎么了?”黎嘉骏凑过去,上海的战事已经结束很久了,四面经常有抗议这个抨击那个的文章出现,文学大能们把各种报刊杂志当成天涯论坛和新浪微博巴拉巴拉的对喷,有时候看得很搞笑有时候干脆看不懂,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她看蔡廷禄的表情,觉得不大像是某个大儒刊文爆粗。
蔡廷禄没回话,他继续看着,感觉黎嘉骏凑过去了,就给她指了指标题。
“上海救国会函立法院,请否决停战协定。”
“停战协定?”黎嘉骏斟酌了一下,“淞沪?”
“恩。”蔡廷禄继续看,其实文章很短,就说明明日本也打不下去,急吼吼要回国,为什么反而我们要签那么丧权辱国的条约,文章还提到东北问题,说蒋中正坐视东三省苦难不闻不问也算了,也不想想怎么解决问题,这个委员长当不好就给我滚巴拉巴拉。
这还是黎嘉骏第一次看到那么凶残骂政府的官方报纸,而且居然还放在头版头条,要论民生报的发行量虽然赶不上大公报和申报之类的报霸,但现在文人政客对报纸的饥渴度差不多等于现代人对在追小说的更新,可以肯定蒋委座会看到。
随后她往下翻了翻,很好嘛,申报,大公报,连层次极大众的《事实白话报》都在骂,够上头膈应好多天了。
报纸上对于淞沪停战协定的定义和它的所有兄弟一样,都是丧权辱国。
就好像历史书上谈到一个协定就只需要四个字丧权辱国就能概括一样,曾经的黎嘉骏是从来不会认真看一个协定到底哪里丧权辱国了,且不说它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光知道它丧权辱国就够膈应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蔡廷禄旁边一字一句的看。
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她正在被丧权辱国。
她看着蔡廷禄一边一字一句的看着那些条款,白皙的脸蛋慢慢的就红了,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渐渐仓促,看到最后,一拳砸到桌子上便默然无语,心里的沉重有如实质传播开来,让她接过报纸时,又有了当初看近代史历史书的感觉。
好烦,看着标题就感到恶心。
明明他们打得很英勇,日本人换了四个指挥官都没打得过十九路军的蔡将军,全国人民都在给他们捐款,只要想到这钱拿去抗战就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轻易的就妥协了?!为什么不能抬头看看!多少人想听到来自政府的一声怒吼!可是他们不仅没吼,他们还捂住了怒吼的人的嘴!
协定的条款很短,几下就看完了,意外的是没有割地赔款,可是上面让十九路军从上海撤防,而日军却能驻守上海的条款却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妈的!十九路军那么多人打了三个月,血全白流了!到头来还是让那群被打得跟狗一样的日军爬进了我们的地盘!?这不就是未来全面抗战的雏形吗?!这个松沪抗战她不清楚,可几年后淞沪会战却真正的要了国人半条命啊!你们这群自以为聪明的狗政客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虽然未来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的说法已经得到了论证,但是你们确定这真的是安内的时候吗?!东方之珠已经进狗肚子啦!
黎嘉骏啪的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半晌儿没回过神来,和才听君一道相对无声的枯坐着,对着一片家国天下的报纸束手无策。
我能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的问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