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听画壁-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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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元风犹自不信,可三番四次下来,不由得他不起疑,牢里头这许多人也不见折磨旁的,只他一个,几乎被打脱了皮。
可他想了许久,也琢磨不出来究竟得罪了哪一个,那老囚儿便问起他如何进了牢房来,展元风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通,老囚哈哈一笑,道:“若说这不是有人给你使了套,老头儿把自个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展元风虽说不肯信,只看老囚信誓旦旦的摸样,却也说不出话来,老囚看他这副摸样只摇头叹气:“好好儿一条英雄汉,只怕今日要交待在这里。”
展元风自己也十分绝望,怕是再见不到外头日头,旁的他并没什么记挂的,只一个人,画壁那小小身影时刻在脑海里浮现。
他一生孤苦,也没旁的牵挂,只画壁乃是他未过门的,如今却只怕还不知他下落,也不知道该急成什么样子了。
同老囚说起,那老头儿也只叹气:“咱婆娘去的早,不然可是苦了她,你那个也别惦记了,好在她还没嫁了你,女人嘛,甭指望她替你守着,过一阵子就该忘了,自过她的日子去了。”
展元风听着默然,他舍不得画壁,只是也没什么法子,暗恨那使了手段的,心道若是能出了这牢房,定要讨回个公道。
虽是这般琢磨,只不过多少也知道凶多吉少,只怕是没希望出去,一日拖过一日,腿上的伤化脓溃烂,意志也日渐消沉,却不想过了几日,某日关押他的牢门被人打开来,牢卒冲他喝道:“兀你个厮,可以出去了。”
他还不信,愣愣看了对方半晌,牢头看他发愣,冲他踢了踢脚:“呆愣个什么劲,还不给老子滚出去,想死在这么?”
一旁的老囚忙过来说了几句好话,扶着展元风起来,悄声道:“赶紧走吧,你这是造化来了,能出去,可别忘了牢里头的情分。”
说罢将他一推,展元风呆愣愣的就被推搡了出来,外头一阵刺眼的阳光,惹得他拿手搭起个凉棚遮掩了半日,才算是缓过劲来,浑身骨头缝里的寒气随着牢房外的日光渐渐缓过劲来,可怜一条铁打骨熬的汉子,这会儿身子如同纸鸢一般,瘦骨伶仃的,再没当日精气神。
只还记得心中记挂,拖着腿往前走了许久,同画壁坐着的马车擦肩而过,压根不曾抬眼看过去,便一瘸一拐的走过去,一路上琢磨了半晌,原本想先去寻画壁,却又怕身上这般狼狈,吓着了画壁,打算回家中先打理一番,再做定夺。
只因腿伤不便,走了大半日才到固阳县家中,却不想那一处简陋住处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
问左右,邻居只说是官府来人查案,衙役官差如狼似虎的翻检,自然也没人敢上去质问。
展元风气苦,可如今身上不便,他也没精气神再去同官府周旋,只胡乱裹了在炕头上歇息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倒是先记起一件事,往咸鱼胡同而来。
此地住着都是一些平头百姓,平屋草房,十分简便,到里头一间上去敲门,一个精瘦汉子,身量不高,扎着方士巾,藏蓝色短褂,裤腿上扎着缠腿应门出来上下打量:“你寻谁?”
展元风冲他抱拳:“在下展元风,刚从牢里头出来,里面的甘爷托某带话,阁下可是花九?”
花九点头:“正是在下。”又打量了几眼展元风,咧嘴笑了下:“原来是甘爷的朋友,他在里头可还好?”
却原来那甘爷姓甘名一舟,早年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一个人物,为人任侠使气,倒是进班房的常客,展元风在做趟子手时也听过此人,附近十里八乡也是称得上名号的人物,不知却在牢房里认得。
甘一舟两年前救下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知晓她是因被村中恶霸抢占,逼死了父母兄弟,便将那恶霸一夜捅了性命,被官府缉拿,判了个秋后问斩,同展元风在牢里几日也有了些交情,曾说过若是他有机会出来,方便的话,替他往花九处递个口信,展元风虽心里头惦记着事,却也没忘了这老囚托付。
花九倒也不嫌弃展元风这会儿狼狈摸样,同他寒暄几句,颇有几分惺惺之意,见他身上伤痕累累,忙将他让进了屋子,好说歹说,置了桌酒菜,又让人去请了大夫替他看这腿伤。
展元风虽不愿意随便受人恩惠,只如今身上不便,又身无分文,少不得总要弄些盘缠,才好出门。
大恩不言谢,展元风没罗唣,只受了一吊钱,拱手作别,花九意欲挽留,问他欲往何方,展元风只说要先去于威镖局,他在镖局做事,打算先同镖局东家先预支些工钱再说。
却不想到门口,那看门的瞧着他便急急要将门关了,展元风上去道:“是我,如何不认得了?”
看门的镖师在里头不肯让他进门,只道:“展爷,你如今可是背了官司,东家说了,咱镖局可用不得有案底的,没得让人说闲话,况你几日都不来做事,镖局也养不得闲人,您请另寻高就吧。”
把个展元风气不打一处来,这新东家自来胆子小,做事只求太平,却不想这般没有担待,他欲上去说理,那看门的将他一推:“去去去,休要再来纠缠。”
展元风几日牢狱之灾,身上没个好皮肉,腿脚不便,八尺汉子如今迎风可倒,竟是一丝平日本事都使不出来,便是这老货也能欺负,被对方推了差点跌倒,噔噔噔倒退几步,花九在一旁一把扶住,瞪圆了眼冲那镖师骂道:“好你个鸟人,欺负大爷兄弟,爷要你好看!”
捋着袖子要上去开架,被展元风一把拉住,摇头:“罢了。”
花九是个暴烈性子,道:“展兄是怕他不成?休要怕,老子不信,爷这拳头还打不怕他几个鸟人。”
展元风扯着他袖子摇了摇头,要说他自己也不是绵柔性子,依着平日脾性,只怕也早老拳上去,先打个痛快,只不过吃了一场官司,如今展元风也是有些怕,只怕再弄出好歹又再进班房,旁的不要紧,他还记挂着画壁,就怕不能见面。
且他对这镖局的活计也早厌烦,新东家做事缩手缩脚,为人又非常吝啬,克扣工钱,他便也早打算辞了。
同花九离开镖局,花九犹在叨叨:“兄弟怕什么,只几个拳头,不怕他不老实。”
展元风同他千万谢过,却也并不多解释,只告辞了要去寻画壁,花九看他着急,倒也不再坚持,只劝道:“兄弟身上大小伤不下百出,何必急着一时,不若兄弟我替你走一趟便是。”
展元风苦笑了下,花九看劝不过,也不多言:“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来寻,你同甘爷是朋友,也是我花九的朋友,休要同我客气。”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彼此别过,展元风拿着钱雇了辆骡车,奔县前街而来。
瞧见牛寡妇家豆腐店,心里头担忧,怕画壁这么久不见他不知做什么想,便辞了赶车的,下来,上去招呼:“婶子。”
牛寡妇正忙着,应声抬头唬了一跳,“哎哟喂,这不是展兄弟么?你这是,这是打哪来?怎么这般摸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这是?!”
一叠声问了,展元风却不知从何说起,讷讷道:“婶子,画壁,画壁她,可好?”
牛寡妇一愣,环顾了下四周客人,拉着展元风到一旁无人之处,道:“大兄弟你出了什么事,如何这么久没个消息来,不知道让人担心的么?”
展元风十分歉疚:“都是我的不是,让婶子和画壁替我担心了,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看他着急,牛寡妇犹豫了下,把展元风看得心中一惊:“莫非她也出了什么事?”
牛寡妇颇有些不忍,拉着展元风胳膊:“大兄弟你别急,瞧你这样子,多少日没好好吃了,进屋来先坐一坐,婶子给你冲碗豆花。”
这会儿的展元风哪里有心思吃喝,反手捉着牛寡妇手腕连声道:“婶子你休要瞒我,画壁若是有什么事,不可同我说?”
牛寡妇吃痛,却也不好叫唤,忙道:“大兄弟,你别急,妹子她没事,没事,唉,你要是能早些来,也不至于如此。”
展元风听的越发不安,也顾不得身上不适,道:“婶子何出此言,画壁究竟如何?也罢,我自己去瞧瞧罢。”
牛寡妇忙不迭拦着,道:“哎大兄弟,你别去了,画壁妹子不在。”
牛寡妇瞧那双疲惫的眼长叹了声:“妹子到处打听你消息,也不知你究竟去了哪,这日子眼见着过不得,有大户来求她手艺,接了她家去,这些日子都不曾回来呢。”
展元风脸色灰暗,颓然道:“是我的不是,累她辛苦,不知,她在哪一家做事?”
牛寡妇神情闪烁,摇头:“此事,我也不甚清楚,她们大户人家的,只怕也不乐意到处宣扬。”
115章
展元风点头:“也是……也不知,她究竟生我的气不曾?”
看他垂头丧气,牛寡妇也是可怜他,劝道:“瞧你这样子,回头妹子瞧着了也是担忧,依着婶子看,要紧打理下齐整了摸样,回头让妹子也好放心。”
展元风听着也是在理,便拱手道:“有劳婶子提点,在下这便去收拾一番。”
一旁却有人嗤笑了一声:“我道是个聪明人,却原来是个蠢的,还惦记着,却不知人早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展元风一看,是个婆子,坐在外边一张方桌上,正朝着二人这边笑。
他虽不认得,牛寡妇却知道是隔壁郑湘玉家娘,不由脸色一变:“你个老货好好吃你的豆花,多什么嘴!”
郑婆子也不恼,只抽出帕子抹抹嘴,不紧不慢道:“婶子开店,还不许人说话不成?”
牛寡妇道:“你老人家积点口德,又不是什么好营生,没事在这里坐着不嫌燥的慌。”
郑婆子哼了声:“我家好赖,做的是开门的明面生意,有什么好燥的,比起那暗地里做了婊子还想着立牌坊的,那才该燥的慌呢。”
牛寡妇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扯了肩头的抹布掸过去:“去去去,咱这庙小,你个老东西外头嚼舌头根去,这容不得你。”
郑婆子站起身,却看向展元风:“展爷,老身也是瞧着你好大个英雄人物,这般下场可怜见底的,早早儿忘了画壁,过你太太平平的日子吧,瞧这身晦气的。”
说罢就走,展元风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就要追去,牛寡妇忙不迭想去拉他:“大兄弟,那老婆子满口喷粪,就是个老粉头,你别听她胡忒。”
展元风犹豫了下,店内门板后头拱出个脑袋瓜子,蚕豆子顶着个瓢儿头瞧着他亲娘:“娘,干啥不告诉展大哥,画壁姐姐攀着高枝儿去了,不要他了呢。”
牛寡妇脸色一变,斥道:“混帐瓢儿,胡忒什么,你画壁姐姐是这么个人么?都是一群嘴秃噜的,没事闲磕牙,乱说!你可不许给老娘出去乱嚼舌根,听到没!”
蚕豆子撇撇嘴:“这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说呢,这么久都没见画壁姐姐回来,那楚家的倒来了人往画壁姐姐屋里头去,搬了画虎哥的灵位,人都说她给大官人去做了小,还是假的么?”
牛寡妇噎了噎,却又横眉竖眼瞪着自家儿子,抡起她肉实的巴掌道:“贼小王八蛋,就你话多,毛都没全呢,说什么屁话,再乱说,看我不打死你!”
一旁瞧着脸色巨变的展元风,这才想起忘了人还在一旁,那巴掌便落不下去,讷讷瞧着展元风:“嘿,大兄弟,这孩子,呵呵,贼小子乱说话呢,呵呵。”
展元风道:“婶子,画壁究竟怎么了,你休要瞒我。”
牛寡妇哪里敢说,这些日子以来,左邻右舍风言风语,只因为画壁走了之后再没回来,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不着家过了几夜,那还能有什么好话?
都说她小姑娘家受不住连日打击,跟着人跑了,她为此和人吵了几回,可人见不着,这话可压根消停不了。
且不说之后,却又有一辆体面的马车到画壁家,大白日的,里头一个体面婆子同俩小厮上门,把画虎的灵位并一些要紧物事都取走了,把个小丫头小梅给打发回家,只因为有里长衙差压阵,谁也不敢说什么,倒是之后闲话越发多起来,自然是画壁又被哪家大户人看上了,这世道,富贵人家瞧着哪家姑娘直接上门讨要,也不是新鲜事。
牛寡妇怕展元风伤心,不敢明说,可如今要瞒着,也已经是没可能了。
她这里犹豫,展元风却急了,撇了她径直追着郑婆子去,等牛寡妇回过神来,只剩下跺脚份,长叹一声:“作孽哟!”收拾了摊子,只回家不提。
展元风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追上郑婆子,也顾不得旁的,只问道:“你老刚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