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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

帝后-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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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怎么了?”云芝一向心思敏锐,见我脸色不好,忙撂了手中的活上前扶我:“坐下歇歇吧。”
我伸手拍了拍她,微笑道:“不过是一时眼花,并没有什么。”
我说着,俯身又狠狠地将一把杂草拔出来,扔到一边的地上:“都到了这儿了,哪里还至于那样娇气。”
“皇后娘娘。。。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
我循声望去,来人竟是钟蛊。
许久未见,她依旧有着澄澈的面容,干净的眼睛,还有身上未变的装束。想来萧子吟对她也是真心宠爱,依旧让她不顾忌规矩地在宫里肆意行走。
她身边没带侍女,竟然是只身一人前来。
我见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冲她笑笑:“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她咬了咬唇,低低地说:“我是今儿个早上才得的消息,说是娘娘惹了皇上生气,被打到冷宫来了。”
她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像是怕惹恼我一般。
我叹了口气,虽然她是不便前来,但总归在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她这样单纯的孩子还能来看看我了。我伸手指了指院中的那有些简陋的石桌和石凳:“坐吧。”
她点点头,毫不介怀地坐了。
云芝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茶,给我们各自倒了一杯:“如今不比从前,没有好茶。珍妃娘娘莫要见怪。”
她慌忙摆手,像极了还未谙世事的孩子:“可别这么说。从前在草原上奔来跑去的,可没有宫里这样精细。”
我看在眼里,心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欢喜。
他如今喜爱的女孩子,是这样的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这样,真好。
“娘娘?”许是见我怔怔地望着她出神,钟蛊轻轻唤了我一声:“娘娘?”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笑,道:“抱歉,方才走神了些。”我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儿么?”
钟蛊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有些为难。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过了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娘娘,您真的和皇上,半分可能也没有了么?”
我轻笑:“本宫背叛皇上,罪大恶极。皇上的性子你也该知道几分,他是不会原谅本宫了。”
“若是旁人。。。”钟蛊鼓起勇气,再一次劝我:“若是旁人自然如此。可皇上对娘娘是不同的。”
我那一瞬间多么怨恨钟蛊。不为别的,就为她在我已经决定解脱的时候,把我狠狠地掷回泥沼中,然后在我的心里划上一刀。
我做的一切,都只因为我觉得我是不同的。可最后,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同旁人都是一样的,同和贵妃,文嫔,都是一样的。于他的棋盘上苟延残喘,该舍舍,该留留。
可也正因为钟蛊,我悲哀地发现,他如我所愿地舍弃了我,可他却始终在我心底的最深处。
我多么贱。
我尽力笑了一下,伸手拍拍钟蛊的手,微笑道:“你如今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往后别再来找本宫了。知道么?”
“可是娘娘。。。”她还要再说什么,我抬手止住她:“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她双目澄澈地看着我,干净,清澈,一如往昔。
我叹息一声,淡淡地说:“你是个好孩子。皇上会喜欢你的。”
我瞧得出,她是欣喜的。可她同那些妃嫔也是不同的。
萧子吟,我很开心。从今往后,没人再尖刻地惹怒你,没人会再同你针锋相对,没人需要你算计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没人需要你设防。
“好好照顾他。”而我曾为你不顾一切的全部,最终,就只剩了这句苍白轻飘飘的话。
这样,就好了。

☆、第五章 时日无多

我彻底病倒了。
这一回的病来得凶猛,即便我自认为没有那次中毒时那样严重,可我不知道这回我为什么爬不起来了。
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数日,高烧不断,半夜朦胧中还会伏身吐出一口血来。
开始时云芝还会替我换上衣裳,可后来呕血的次数愈发频繁,云芝也就不再换了。这让我在睡梦中始终觉得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包裹着我。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云芝握着我的手叫我:“娘娘,慈嫔娘娘来瞧您了。”
然后熟悉的茉莉花香围绕着我,让我的心神有所和缓。
“娘娘,听得见嫔妾说话么?”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尽力点了点头。
“娘娘,您病得厉害。嫔妾先去禀报皇上,再带蔺太医来给您瞧瞧。您安心就是。”
我急的厉害,却偏偏嗓音沙哑无力,硬是说不出半句话,额前都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有劳慈嫔小主费心了。”
正当我快急出泪时,云芝有些纠结地开口:“纵然如此。。。纵然如此,奴婢还是想请小主别去找皇上了。”
慈嫔大惊:“这怎么能成!难道你也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主子去死么?”
云芝的声音极轻,却很坚定:“小主有所不知。昔年。。。”我猜,她是想起了当年在戎夷的时候,可她并没有将那个故事讲完,只是道:“小主信奴婢吧。若是娘娘还清醒,她也必定不会告诉皇上只言片语。”
我的心里有些酸涩,到底是陪我出生入死的丫头,始终都能窥得我心底的意思。
的确,就如同当年一样。
我从来不想,用我的生死给他造成丝毫困扰。尽管我都不知道,现在的我作为一个背叛者,还有没有能给他造成困扰的权力。
正如我说的,他已经承担了我的太多,这一次,哪怕这一次,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我也希望他能无所顾忌地放手一搏。
“可是。。。”
慈嫔还想要说什么,云芝却飞快地截下话来:“奴婢也是会医的,娘娘的身子一直是奴婢照拂着,奴婢再清楚不过了。除了现下用药还得多靠小主费心,其余的小主放心就是。”
慈嫔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一声,却终究还是应了:“你放心,这药本宫必定尽我所能,给娘娘最好的。”
云芝谢了她,顿了顿,又问道:“奴婢不该僭越,可还是想代娘娘问一句。后宫的诸项事宜,小主还应付得来么?”
慈嫔伏在我床前,在我耳边道:“嫔妾是娘娘一手带出来的。娘娘提携的心意嫔妾也都领了,自然不会让娘娘失望。”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去,摸索着抓住她放在床边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也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了,扳倒和贵妃,手掌六宫事。我这毕生的嘱托,她会懂的。
日子过得混混沌沌,我已经没有白天黑夜的分辨,只记得云芝会来给我灌下苦涩的汤汁,替我净脸擦手,也会告诉我一些当下的局势。
她说:“听德贵说,戎夷内乱,老戎夷王已死,钟慕王子即位,是现在的新戎夷王。新戎夷王一上位,便发布了归顺大胤,甘为大胤附属国的诏书。如今出兵暂驻南疆,待内乱一起,便能同皇上里外合击,制服叛军。”
她说:“皇上很是机敏。原本兵力分布图虽然是假的,可檀城大约也料到了。有些老臣偷偷觐见皇上,说请皇上造势,已让檀城误以为那地图是真的。可皇上却猜到檀城的多疑必会料到这一层,可皇上更知道檀城也能猜到皇上对他多疑的算计,便想深两层,依旧造势。据安插在檀城军队里的探子说,檀城如今的兵力部署也是全然按照那张假的图来的。此战必败。”
我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开心地扯唇笑了。
我算到如今,也不过是为了求这样一个结局。只希望他能遵从我们最开始的约定,留檀城一条性命。
我不是真正能做到心狠手辣的人。
他犯错再多,可我已经没了娘亲,没了地位,没了权力。
我只能把我认为的最廉价地宽恕给他。他让娘亲远嫁戎夷的仇,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在我心里淡去许多。用他最看重的权势来换,已经够了。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打响了。
从云芝的口中我得知,檀城连连败退,如今只能据守在偏远的徽州,外头布满了萧子吟和钟慕的军队,只看他能再撑多久。
云芝最后叹了一口气,说:“曾经权倾一时的丞相,如今恐怕时日无多了。”
我惊异地发现,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是止不住的酸涩。
云芝一边喂我药一边说:“娘娘想必不知道,就在这样的当口,宁州竟然发了瘟疫,死了不少百姓。”她看我咽下一口药,伸出手帕擦了一下我沾着药汁的嘴唇,皱眉道:“照这样下去,就算皇上打败了叛军,只怕宁州百姓也会受不住了。到时候民心大失,就光这一条也够皇上受的。”
我以为我血液中那点仅剩的勇气已经被消磨殆尽。可我却在这一刻明白,再有这样的事,我还是会为他奋不顾身。
我在心里狠狠地用最低劣的词痛骂了自己一百遍,然后坚定地告诉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抬起眼来看着云芝:“替本宫梳妆。本宫要见皇上。”

☆、第六章 离宫

萧子吟虽然将我打入冷宫,可好在他并没有命众人将我禁足。也并没有刻意对我避而不见。是以云芝只是去向守门的人说了此事,萧子吟便同意见我。
我想,他或许也是在等着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让云芝将我的妆化的浓了些,这样便不会被他瞧出我的身子已经颓败不堪。
好歹,最后一点足以骄傲的尊严,让我留着吧。
他照旧在御书房。
从我入宫以来,他每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书房这个有些沉闷的地方,鲜少涉足后宫。我想,他会做一个明君,励精图治,这样就好了。
守门的侍卫没有拦我,没有通传。我便自认为这是他默认了我的到来,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
天色正好,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御案上,在他绝美的面容上印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我很诧异,当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为什么就只有仇恨,而没有仔仔细细地好好看看他呢?只有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我才转过心神来端详他。
就算他的样貌在我心中已然根深蒂固,即便画在纸上,也已经在心中默默描绘过无数遍了。
“参见皇上。”
我慢慢地福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他叩首。
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奏折,用朱笔划上几下。
我跪不了太久,我的身子实在已经容不得我再多糟践了。只能用仅剩的自尊撑住这个破败的躯壳。多凄凉,是么?
就在我要倒下的时候,他终于抬起眼来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瘦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他不过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差点催出了我的眼泪。我强硬地忍住想哭的冲动,微笑道:“臣妾说了,过几日天再冷些,自然就胖了。”
他搁下笔,漆黑的凤眸不动声色地落在我脸上:“你想见朕?”
“是。”我毫不犹豫地应着。
“理由。”他似乎懒得跟我多说,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可我着实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问什么理由。是我想见他的理由?还是我将那张图给檀城的理由?或许是两者兼有?
我选了一个明显罪名会轻些的问题,笑笑,说:“臣妾听说近来宁州瘟疫蔓延,可朝中现在许是派不出旁人来治理瘟疫了。臣妾就想着自请去宁州,替皇上分担几分。”
“哦?”他挑起秀气的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讽刺地看着我:“是替朕分忧?那皇后可当真是替朕解忧不少。”
我尽量不去顾忌他言语中的讥讽。
也不去怨他。
他见我不说话,便眯眼微笑:“皇后知道宁州离徽州不远。在这当口自请去宁州,可是由不得朕不疑啊。”
他原来真的以为我同檀城串通一气,来谋篡他的江山。
我都不知道我演技还可以这样好。我点点头,微笑着替他分析道:“皇上只管放心。这一来,臣妾的使命既已完成,也没必要再给皇上添麻烦。这二来,皇上身旁左右没有可用的人,臣妾又闲着,皇上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就让臣妾去试试。就算臣妾无能,治不好瘟疫,就凭那瘟疫的厉害,臣妾也是没法活着回来了。往后皇上除了臣妾这个心头大患,岂不是畅快?”
他冷冷地看着我,淡漠地笑了笑:“朕都不知道皇后一介女流,还配被称为朕的心头大患?皇后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区区叛徒,轮得到朕这样费心?”
我心里像是被他的话钻了一下,疼的难受。可我还是微笑着,纵然我那挤出来的微笑已经有些僵硬:“皇上是忘记了,臣妾是檀城的女儿。若是当真帮了皇上,才算是叛徒。”
他笑意如常,双眸淡然,没有丝毫的纠结和挣扎。只是平静地道:“皇后。你以为,现在的你还可以激怒到朕么?你难道不诧异朕为何还肯见你?”
我心里瑟缩地揪成一团,却还是神色如常地笑道:“的确。臣妾还以为皇上恨透了臣妾,是再不想见我的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有些残忍地微笑道:“恨?皇后,朕早说过了。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你,朕不屑于爱,不屑于恨。你以为朕会避而不见,不过是你以为朕会对你还心存旧念。可是说真的,朕如今再看你。”他的眸子淡漠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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