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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1007-心灵的故乡-第20节

小说: 1007-心灵的故乡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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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灌木丛正值花季,合欢花开得正盛。合欢花是澳大利亚的国花,有三十二种之多。但理查德在此只发现七种。那红茎淡黄的小合欢树只有一二英尺高,在沙子路边开得如霞如烟,是那么娇小的春花儿。那种刺儿合欢一身的苍白绒球,盘根错节长在溪岸上。还有生着小铃铛花的荒地合欢,开得像白色的石楠花,长得高大挺直。在这之上,是茂盛的金色合欢花,开在细长如线的花茎上,到处都是。美丽的蓝色花朵中点缀着金色的子粒,三瓣儿,像芦花,可是那蓝色如此深重,透着澳大利亚的阴暗气息。再往前就是一处空荡荡荒蛮的地方,一片灰色,有几棵烧焦的桉树。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灌木丛火灾。就在这片荒地旁,十二英尺高的枝头开着大朵大朵的花儿,像是树顶端球茎上黏稠的深色百合,血一样深红。再越过一条小溪,又见散落的灌木丛和最为奇特的黄红色灌木丛,是由红千层属植物组成的,恰似倒立着的金色硬毛刷。还有奇特的“黑孩子”,一条黑色的腿,头上放射着墨绿色的针叶,种茎高高耸立,比人的个头还高。这里一片,那里一丛,到处是生着黛色细叶合欢花的金黄灌木丛。(《袋鼠》第18章)    
    这样泼墨般的表现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澳洲风光描写的绝笔,没有哪个澳洲本土作家在这方面足以与劳伦斯媲美,遑论英国作家。    
    如果《恋爱中的女人》不让很多故事发生在乡村和湖畔,这部小说就会失去很高的审美价值。是这些山水的灵气氤氲其间,缓解了故事的紧张,造成了叙述的平衡。而作为一部写实与心理探索并重的小说,这些山水之间的叙述,有利于人物心灵故事的展开。还有,这明丽的山水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映衬着书中人物的心灵。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他们堕落的灵魂在这山水映衬之下一目了然。正如前面我提到的沃森教授评论《白孔雀》的那段话,用在这里亦很贴切,这里的山水风景“是人物活动的背景,亦是其评论者,时而又是优于人物生活的某种道德或非道德的力量”。劳伦斯看世界用的是审美和自然的眼光,这种眼光不仅超越了阶级,甚至超越了道德,超越了社会准则。    
    谁又知道,或许劳伦斯的创作冲动本身就来自于这山水,因为从他的一生创作来看,他从来就没有走出这片山水。山水的浸润,山水的哺育,山水的启迪,造就了劳伦斯纤敏的审美心灵,他的眼睛永远是透过这片山水观察世界,世界永远叠印在这片山水上,这就是劳伦斯的审美目光。    
    如今我走进这山水之间,就是来借劳伦斯的目光,似乎自己看世界时,世界和我的眼睛之间依稀就弥漫起这幅山水画来。    
    


第二章 走进心灵的山水上帝的儿子与人的女儿(1)

    我选择了一幅美丽恬静的风景照片作为我电脑屏幕上的“墙纸”,每次打开电脑工作之前,总要欣赏一阵子。瓦蓝的天空,宁静的村路,翠绿的树丛中耸立着娇小的教堂塔尖。谁看见这幅图画都问我这是不是法国。我反问:难道只有法国才会有这样的景色吗?不,这是英国,是诺丁汉附近的一座小山村和村里的教堂。    
    严格地说我19年前的1982年就与这个小村有了神交,我多次梦里倘佯在这里的村路和运河岸上,与这里的村民同喜同悲。那时我刚刚开始读硕士学位,鬼使神差迷上了劳伦斯的长篇小说《虹》,在紧张的考试空隙里,抓紧时间翻译这部被称作“对时代文明的研究”和“戏剧诗”的现代经典。这部小说的原型地就是这里,诺丁汉郡与达比郡交界处、伊开斯顿城北的运河畔考索村,由此向西北三英里就是劳伦斯的家伊斯特伍德镇。小说里的村名为考塞西,用的是这个地区另一个村名,村子以外的其他地方则都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中的城乡,一字不错地照搬进小说。前面我已经说过,这种对真实地理环境甚至人名地名的依恋,是劳伦斯小说创作的一大特色。也正因此,我们可以轻易地将小说中的房屋地址与现实对上号,找出其原型来。这是劳伦斯为自己的小说搭设的舞台,他必须眼前浮现出真实的背景,才能依此在上面描绘自己心灵的图卷。    
    我在落叶时节来到考索,先来到了运河畔。果然这运河是高耸在半空中的,看似普通的引水渠而已。拾级而上,但见萧萧落木之间,清冽的河水被秋风吹皱,两岸枯黄的蒿草芦苇夹杂着碧绿的青草和各色野花在秋风中瑟瑟摇曳。多么幽静,多么落寞的美。我按动快门,拍下了照片,瞬间的印象立时定格为一幅秋日野外油画。    
    走下高高的运河,背负着高耸的拱桥,放眼朝南望去,我看到了,我的心怦然一动,看到了我19年前在闽江畔的山上翻译出来的《虹》开篇的景色:    
    两英里外的山上耸立着教堂的塔楼,小镇上的房屋拾级而上。布朗温家的人在田间劳作时,随时抬头都可看见伊开斯顿的教堂,塔楼直插云天。因此,他们就是看着平展展的田野时,也会感到远处高高耸立着什么东西。    
    我意识到了,我就站在小说中的那个玛斯农场的旧址附近,拍下了一幅远眺伊开斯顿的照片。这是劳伦斯当年来伊开斯顿读教师培训班时,在回家的路上猛然回首一瞥时看到的景色吧?后来他将这景致定格在他的小说里。随后,劳伦斯写下了最为抒情最为人们广为引用的一段文字:    
    他们周围天地变幻多端,这样的变幻怎能休止呢?春天,他们会感到生命活力的冲动,其浪潮一往直前,年年抛撒出生命的种子,落地生根,留下年轻的生命。他们知道天地的交融:大地把阳光收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去,吸饱雨露,又在秋风中变得赤裸无余,连鸟兽都无处藏身。他们的相互关系就是这样的:抚摸着待开垦土地的脉搏,精细地把土地犁得又松又软,踩上去就会感到像有某种欲望在拖拉你。而收割庄稼时,土地已变得坚实硬朗了。田野里绿油油的麦浪滚滚,像一匹丝绸在庄户人脚下波光荡漾。他们捧起奶牛的乳房挤奶,鼓胀的奶头冲撞着人们的手掌,牛乳上血管的脉搏冲撞着人手的脉搏。他们跨上马背,双腿间夹起生命;他们套上马车,双手勒住缰绳,随心所欲地指使这咆哮的家伙。    
    我是在22岁上翻译出这段文字的,还记得那个暖洋洋的冬日,在朝南的窗户下翻译时的情景。宽敞的研究生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外是本科生们下课时分欢快喧闹的声音。他们不知道,我在教室里翻译出了一段多么伟大的文字,我无法与他们分享这种隐秘的幸福,因为我是初试译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表出版自己的译作。但这段生命激荡的文字促使我从此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劳伦斯研究。    
    现在我恰恰站在劳伦斯凝视了许久后将之化作不朽文字的地方,眺望远处山上的伊开斯顿小镇。这景色怎么和劳伦斯写得那么相似,难道小镇和这四周的乡村就没怎么变么?答案是肯定的,伊开斯顿还是古风犹存,没有高楼建筑,所以站在考索村外,看到的就是劳伦斯100年前看到的景色:远山上的伊开斯顿小镇静若处子,泛黄的树梢间露出黑塔尖来。    
    根据《虹》交代,这条运河大坝建于1840年间,是用来运煤的。这是工业革命的产物,运河和铁路打破了这里久远的宁静,开始给农业文明的考索村带来变化。起初这些庞大咆哮的东西令祖祖辈辈靠农耕为生的农民惊愕不已,但他们不知道工业革命给他们带来的将是人的道德观念上的巨变,是人们心态的变化。劳伦斯的“老英格兰”从此落花流水春去也。    
    但运河这边的考索村仍然是宁静安详的:“玛斯农田仍然是原始、偏僻的。在运河这边安宁的土地上,在阳光灿烂的谷地中,一溪流水缓缓地流过高耸的桤木林,一条小路在白蜡树的掩映下从布朗温家的花园门口经过……春天里小径旁开满了嫩黄的洋水仙花,绿叶黄花,茂盛得很。门前屋后,丁香、绣球花和水蜡花争芳吐艳,农舍完全掩映在花木丛中。”我见过一幅当年玛斯农舍的照片,花木扶疏,浓荫蔽日。可惜这座农舍后来拆了。劳伦斯看重了这座农场和农舍,将他那史诗般的小说“创世纪”部分在这片地场上展开。这个开篇被评家普遍认为具有《圣经》式的叙述风格。那么这座小园子就是伊甸园了。就在这里,一个英国农夫和一个破落的波兰寡妇相见相爱,经过理智和激情、灵与肉的冲突,终于弥合了彼此间的感情鸿沟,实现了各自爱和欲望的满足。他们的婚姻被认为是亚当和夏娃式的完美结合,纯洁而美丽,那花香鸟语油灯光中混沌的美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及。    
    随后我沿着山路向考索村走去,这就是小说中“郁郁苍苍的小山,山上矗立着考塞西村的教堂塔尖。”第二代和第三代人的故事在那里发生。那是工业革命开始后,新的一代人经历着痛苦的社会动荡与理想破灭的打击。在这个大背景下,新一代的男女开始寻求灵与肉的平衡,放荡的美好与精神的独立并行不悖。其中两性间的搏斗与依恋处处体现着现代人为实现个体生命价值与自身解放所付出的代价。男权在渐渐瓦解,女权在不可抑制地崛起。尤其到了第三代人,那个倔强的农家女儿厄秀拉进了城,读了大学,开阔了视野,成长为具有独立思想与人格的新女性,表现出较之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更为成熟的头脑和决然现代的性观念,据说是英国现代文学中最早的女权主义者形象。我不知道,如此宏大的艺术架构,何以会以这样一个秀丽的小山村为主要背景,那样一个尖刻敏锐的新女性何以在这样美丽的小地方成长出落。而《虹》之所以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禁书遭焚毁在英国引发了沸沸扬扬的法律诉讼,劳伦斯从此“名誉扫地”,起因是这一部分描写“有伤风化”,被认为“黄过左拉”,而事实上是因为厄秀拉谴责战争让当局如鲠在喉。如此具有“现代性”和轰动性的小说,竟有这么实在朴实的原型背景地供后人考证瞻仰,实在是研究劳伦斯的人们的福分。    
    这一切,促使我加快了脚步,要上山去,看看厄秀拉的家,那个号称“紫衫”农舍的地方。我和这座童话般的农舍神交多年了,对房子内外的景色了如指掌。我要亲自证实一下。当年仅仅靠着字面上的理解翻译,一边译一边想象,那样的译文是不是翻译得恰到好处?为此我心中难免感到些忐忑。    
    一路上山,村路两边均是很现代的小型别墅和花园,每家的起居室明亮的前后落地窗在白天窗帘都拉开着,路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室内优雅的摆设,看到家人在里面活动,甚至能透过前窗看到后花园的景色。估计这里和伊斯特伍德一样,早就成了城里人退休养老的地方。真正的农舍并不多了。但我又确实看到了这类花园里有人赶着牛出来去放牧。    
    这里因为《虹》和八十年代末在这里拍摄的同名电影而著名,也成了“劳伦斯故乡”,变成了一处旅游观光胜地。而真正的景点只有那座著名的小教堂和教堂旁的“紫衫”农舍。就在我来诺丁汉不久,BBC电视新闻里报道了这座著名的农舍修葺一新,以15万英镑的起价上市出售的消息。在电视新闻里我看到了农舍的内景,小门小户,窗明几净,很是温馨舒适。而来这里旅游除了看这两个景点,就是按照导游图指引的路线,深入田间旷野,体验真正的乡间景色,看一些真正的传统农家生活,以此来感受劳伦斯理想中的“老英格兰”。英国农民仍然是那么朴实,农民的生活殷实而富足,现代的生活方式中依旧保留了传统的温雅。很多城里人,甚至知识分子,厌倦了城市竞争和喧闹,宁肯选择到乡下来当个农民或牧民,养些牛羊,过纯朴闲适的日子。英国人似乎很有这种传统,在乡下你能看到不少这样的农民,气质很好,张口就是纯正的标准英语,一派乡间绅士风度。    
    


第二章 走进心灵的山水上帝的儿子与人的女儿(2)

    上山不久,就看到了那座朴实的教堂塔身和塔尖,与教堂一墙之隔的正是《虹》里的那座著名农舍,掩映在高大墨绿的紫衫树和青翠的树篱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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