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梦明]+他人事-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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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车子后头,尼古拉要我拿沾了酒精的抹布擦拭那张床。
他则一个一个仔细测试床上的皮带是否牢固。
「不这么做,有时遇到凶暴的家伙就麻烦了。」
接着,尼古拉打开嵌在车厢壁上的壁板,那里头有个摆干电池的框。
「马西亚斯,打开那扇小门,从里面拿出管子来。」
我照着他所说,打开出入口附近的小门,里头有三个窄水壶大小的水箱。
「把那些全部拿过来。」
拿给尼古拉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三个水箱分别插在刚刚那个有干电池槽的壁板内。
「这回这玩意儿应该会奏效吧。」尼古拉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水箱。
「巴比妥盐……」我念出贴在正面的标签。
「这是改良型麻醉药,之前用的药太糟糕了,不论等多久都睡不着。我自己的经验是三个人里面会有一人不奏效。你呢,马西亚斯?」
「跟你差不多吧。」我半带笑意回答,避免被发现在说谎。
「业界目前也相当正视这问题。第一步先以巴比妥盐让受刑者睡着,接着用这边的肌肉松弛剂让肺功能停止。再来是用这边的氯化钾让心脏停止。」尼古拉伸出手指。「这种是展示会上的说明方式,事实上让他们睡着用的巴比妥类麻醉药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那场面真的叫人惨不忍睹啊,活生生的人二十分钟后没办法好好呼吸,然后心脏停止,脸胀得像腐烂的西红柿一样红,有些人还会从耳朵和眼睛流出血来。我曾经看过有些家伙因为太痛苦,而自己扯下肩膀骨头或折断手腕。注射死刑真是叫人反感……」
我拚命不去意识手指的颤抖。曾听说死刑执行巡回车的存在,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当事者。
尼古拉对跌坐在地上的我笑着说:
「你也累了,去外头吹吹风吧,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再回来就行了。」
「抱、抱歉。」
我结结巴巴道谢后,飞也似地奔出车外,远离铁皮屋,边跑离边咬着准头,因为我感觉自己胃部一带酝酿着要大叫出声。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
「爸爸……」我听见小不点的声音。「今天一起吃饭吗?」
「啊,好……」
接着我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电话换老婆接听,我们聊了两三句话。老婆的声音温柔又平和。
「他妈的!莫理那个王八蛋!」挂掉电话,我踹着地面、抱头、当场瘫坐在地,茫然望着工厂烟囱吐出的煤烟;细细的烟囱让我想到死神的手指。
根本没听说过行刑者居然雇人打工。正牌的马西亚斯因为某个无可奈何的原因避开,私底下悄悄找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就是我。这件事情曝光的话,我八成会被抓去关。找突然听见口琴声。
彷佛受到那声音的牵引,我定近孤立在稍远处的一间铁皮屋。倚靠着墙壁的十来岁小孩看到我吓了一跳。
「吹得真好。」
小孩紧张的看着我。
「可以再多吹一会儿吗?」
于是小孩再度吹起口琴。那是我听过的怀念曲子。他身上穿的大概是大人的衣服吧,宽松的裤子底下看得见细小的膝盖;小腿与手腕也细得吓人。
「你几岁?」
「十二。」
「叫什么名字?」
「伊藤高史。」
「口琴……谁教你的?」
「爸爸。」
「真厉害。」
我摸摸他的头。高史在发抖。
「时间到。」
检察官看看骨董怀表后说。听到他的话,警官和医生开始动作。
尼古拉命令我在床边待命。
「先让犯人躺在床上,用皮带固定。史蒂芬医生会装上静脉注射用的针管。之后你、我和史蒂芬同时按下这个按钮。」尼古拉让我看模样很像呼叫护士时使用的开关,上头附有按钮。「上面有三个按钮,每个按钮各和一个水箱连动。你代表市民来按钮,明白吗?」尼古拉看到我的脸色,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时候外头传来女子更大的哀嚎声。警官带着犯人上车来。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戴着手铐的,正是刚刚吹口琴的小孩。
「你不要紧吧,马西亚斯?」
我含糊点点头,忍不住开口问了原因;问问题很危险,可是我无法不问。
「尼古拉,这家伙做了什么过分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去抢便利商店,拿玩具枪射击老板娘,抢了些零钱后逃跑。」
「射击老板娘?用玩具枪杀死了老板娘吗?」
「心脏麻痹。那个老婆婆听到空炮弹的声音吓死了。结果还是以杀人罪定识。哎,因为他是黄种人,判决才会这么快。」
「没必要判死刑吧?」我低声说。尼古拉没有回应。
小孩躺到床上来。
我系上手腕的皮带时,与高史视线交会。从那之俊,他的视线不曾离开过我。我这时候终于理解马西亚斯为什么不来了。
「喂,帮我拿一下。」
尼古拉把开关递给我。
除了警官守在车外,其它人都在车上。
「行刑!」
都肯的声音响起。我的眼睛从高史身上转开,按下按钮。我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彷佛正从毛细孔流出。
高史开始气息紊乱,看着我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他的胸口大幅度上下起伏了两三次,脸不情愿似地左右摇动。
然后结束。
史蒂芬医生检查脉搏与瞳孔,宣布了时间。都肯以手机回报上级。
他们将遗体搬到担架上,送到车外,一名父亲模样的男子立刻上前抱住少年。
我想用视线烧死他。
「没想到这么顺利。」尼古拉收起担架,对我击掌。
击掌声惹来数名居民的瞪视。
四点半行刑结束。回程又是我和尼古拉两人独处。他不断继续说着前年、大前年、再前一年的达尔文奖话题,可是我已经不觉有趣。
在车站让他下车后,我回到车上。家里打了好几次手机来,我都没办法接。
灵魂全部变成了沙粒。
我绝望于不好不坏活下去的自己,今后除了欺瞒、背叛、颠倒是非之外,没有其它路可走。
人间失格
穗场走到桥中央时,正好见到一名女子在跨越栏杆。
「等等!」
听到他的声音,女子僵住,看向穗场,紧咬住下唇。
「你在做什么?」
女子没有回答。
她的胸部以下隐身在黑影之中。女子静静地反复深呼吸,来回看看数十公尺下的黑暗河面与更加黑暗的虚无天空。
雪已经不再下,桥上各处彷佛被撒下白色粉末。
「河水很冷,你跳下去,还到不了岸边就会冻死了。」
穗场边说着边踏前一步。
雪发出了声响。
「你别干扰我……」
女子的脸颊上留有数道泪水的痕迹。
「这必须视你打算做什么而定。」
她没戴手套的手正抓着栏杆边缘。
「都已经半夜三点了,居然还会有人过来……」
「这里很出名,已经有无数个愚蠢的家伙从这里跳下去了。」
女子大衣底下的胸口大幅度起伏。
「我知道,因此这里称作『愚者之桥』。」
「没错。」
穗场脱下手套,拿出香薛点火。每个动作优雅到足以称之为缓慢。女子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原因呢?」
「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你打算事后缅怀我吗?」
「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的话。」
「随便你。再见。」
女子再度面向河川。头发随着底下吹上来的风摇曳。
「你会变得光溜溜哦。」
手正准备离开栏杆的女子停止动作,再度看向穗场。
「光溜溜……懂吗?就是全身一丝不挂、全裸……」
「什么意思?」
「你这样子跳下去,外套和裙子会因为冲击而剥落,衣服会往上翻到胸部上,变成不忍卒睹的半裸模样,顺流而下漂到十公里左右的下游河堤处。你应该知道吧?那附近其实是下贱的花柳街,有不少超出常轨的不三不四家伙。听说漂流到那边的年轻女孩遗体会消失一阵子,不晓得被运到哪里去,等到完全腐烂了才会被发现。」
「为什么?」
这个嘛——穗场欲言又止。
「说啊!」女子态度强硬的说。「你少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只是觉得直接告诉你真相似乎太残忍。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
穗场深深吸了变短的香烟最后一口,吐出烟,走近栏杆,将烟屁股弹到桥下去。火星飞舞,烟屁股被吸入河面。
「那群家伙中有些人只要见是年轻女孩,不在乎是死是活,都会毫不犹豫地做爱。」
「你说什么……骗人的吧……」
女子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不只是冷的关系。
「被找到的尸体虽然腐烂了,但基本上都还能有个可以看的样子回家;另外也有一些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不好运的那些是?」
「再往前一点有许多养猪人家,里头有些猪只特别喜爱人。促进食欲的关系吧。」
女子浑身颤抖。穗场看见她重新抓好栏杆。
「死、死都死了,无所谓。」
「你是无所谓。假设你倒霉地成了猪只的排泄物「接获通报前来的警官看到你,心里作何感想?这样一来,你爸妈必须把你充满粪便味道的尸体残骸堆在棺材里,这对失去女儿的父母亲来说,太可悲了吧?」
「真是讨人厌的假设。如果我的尸体没被找到,你会通报警方吗?」
穗场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想提。」
「你几岁?」
「二十二,明天满二十三。」
「应该已经二十三了吧?已经过午夜十二点了。」
「咦?」女子沉思一会儿,抬起头。「恩,没错,已经二十三了……我真是笨。」
「比我小五岁。有什么原因非死不可呢?」
「再活下去也没意义,反正我活不到你的年纪。」
「如果让你就这么死掉,我会很头痛。」
「什么意思?」
「我也要来自杀的。」
穗场从口袋拿出小塑胶瓶,把药丸倒在手上,没一会儿就听见咀嚼声。
听到那声音,女子眼睛大睁,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
「我和女朋友半年前一起在这里跳河自杀,却只有我获救,所以今天晚上我要来自我了断。本来以为这种时间来,就不会有人打扰了。」
穗场把药丸全部倒在手上后,再度把小瓶子丢进河里去。
「这样你明白了吧,我们两人立场相同,没必要莫名其妙地假装同情。」
穗场凝视着桥下那片无垠的黑暗。
「你男朋友是怎样的男人?」
「什么?」
「男朋友,应该有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长得很漂亮。」
听到穗场的话,女子露出愤怒的表情。
「你现在是在嘲笑我吗?」
「人都要死了,我还骗你做什么?你如果骗我没男友,也很没意思。」
女子好一阵子低着头。
雪又开始下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声。
「有是有,但已经死了……」
女子坚强地抬起下巴,眼神坚决地告诉对方:如果有那么点讽刺或廉价的同情,请不要说出口。
「抱歉,你可以改天再死吗?」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要,我一定要死!」
「你这样我们会被误会是殉情啊,大家误以为我和你是一对恋人……」
「开什么玩笑,我们只是陌生人啊!」
「你以为我喜欢吗?别叫这么大声,如果有人跑去报警就麻烦了。这种下雪的夜里,声音特别容易传开……话说回来,我又能怎么办?『为情所困?再度有年轻男女跳下愚者之桥』——媒体就爱这种腥膻话题。」
「我才不要!你选其它天再自杀吧,让我先死。」
「怎么可以?我很早之前就决定今晚自杀,连租屋都解约了。从失去女朋友之后,我每天都望着这座桥,为她服丧;满心为了当时只有自己活下来而后悔、愤怒,思考着为什么。后来我终于明白了这或许是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
「她要我继续活下去。我并非偶然获救,而是她救了我。」
「你们不是说好一起死吗?她为什么又要救你?」
穗场叹口气。
「这很难解释,你又不认识她……」
「的确很难。那么我先告辞了。」
女子开始动作。
「你跳下去,我也会跟在你后头。如果因此被世人误会是殉情,虽不愿意,也只好由他们误解了。」
「为什么?你不是要继续活下去了吗?」
「我已经吃下那么多药,你刚刚没看见吗?我的身体里已经充满超过致死量的药物了,因此不管怎么做,我只有选在今晚一死。」
「过分……真不敢相信……」
「以一个想死的人来说,你还真有精神呢。」
穗场苦笑。
「你在捉弄我吗?这样做有趣吗?」
「不是,只是我有一定要选在这里跳河的理由,而你似乎没有。再说我也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死。真的非死不可吗?不是为了什么歇斯底里或没意义的嫉妒吧?真的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原因吗?」
女子动也不动,看来她似乎僵住了。
穗场抬头看看桥上的路灯。雪仍继续在下。无数的白雪在冰冷的灯光下闪耀,开始掩盖马路上描绘的中央分隔线。
「有啊……」
以黑暗为背景的女子小声说,低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凄凉。
穗场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直竖。
「我……医生已经宣布放弃治疗了。我全身的神经慢慢失去作用,已经无药可救,顶多只能再活两年,可是在那之前,我会先无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