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速公路上慢慢地走-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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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可是我却非常喜欢听到他妻子的笑声。可是我又谈何来喜欢他妻子的笑声呢?我从来就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的笑脸。每次在楼道里相遇,她总是低下头,匆匆而过。所以,我只好断定前几天遇到的那个女人只是像她而已。我在一幢高级公寓的停车场看到了一位女子。与聋子消失了的妻子非常地相似。当时,我是去那里的一位朋友家做客。而那位女子可能是回自己的寓所。她非常熟练地停下车,可以看出那是她自己的泊车位。车门开了,她走下车,然后关上车门,用遥控开关锁上了中央门锁。那一系列熟练和潇洒的动作,透着一股华贵之气。她与我相对而行,我天生有一种对美女敏锐的嗅觉,看着她的脸庞,愈发觉得熟悉。当她带着独有的自信,微笑着从我身旁走过时,我想到了聋子的妻子。我迅速地转身,想看看在她的耳后是否有那么一颗痣,可惜,这个女人却把头发散了下来。
现在,我站在聋子家的门前。我整了一下衣袖,使其看上去显得很整齐的样子。我抬起手腕,看手表。6点整,是晚饭的时间了。我又抬右手,很均匀地敲了几下房门。没有人应声。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坐在沙发上想,聋子约我去他家做客,我如期而至,而他却不在家。又想,不,他是个聋子,怎么会听到我的敲门声呢?他应该在家。可是他又怎能知道我去了他家呢?我下意识地打开了家门,看见聋子正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再次整了一下衣袖走进他的家门。聋子的家居布置得十分简单,没有任何一件装饰品。正厅既是客厅也是餐厅。一张4人餐桌正对着房门。在餐桌的后面是一张简单的供桌。供桌上摆放着三叠简单的供品和一张女子的照片。起初我还以为供奉的是聋子去世的母亲,但走到跟前,我才发现,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漂亮,是聋子的妻子,是那个耳后有一颗黑痣的女人。我感到震惊,想跑到旷野上去高喊。但在这个女人的丈夫——聋子的面前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背对着供桌而坐,聋子坐在我的对面——正对着供桌。餐桌上摆着一盘焦黑的油炸麻雀,一盘虾仁炒白菜,一盘蒜蓉炒菠菜;两只空碗,两个酒盅,一瓶北京二锅头以及一份当天的“晚报”。我看到在“晚报”的头版社会新闻有一条“我市一高级公寓发生爆炸案”的大标题。这个高级公寓我去过,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那里,也是我遇到长相与聋子的妻子相似的那个女人的地方。我想拿起报纸细读一下这条新闻,却被聋子抢先一把拿起来扔到了一旁。出于礼貌我没再去看那条新闻,我在避免与聋子一些不必要的沟通,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聋子为我斟满了一盅二锅头,冲我举起来他的酒盅,示意干杯的同时也向我背后他妻子的遗照举了一下酒杯——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当一个人丧失掉听力与话语表达两项能力之后,也就只有眼睛了。我举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酒盅里的二锅头。酒的度数高,实在有点辣,我鼻子一阵发酸,紧接着一股热辣辣的暖流顺着我的嗓子缓缓地经过我的食道进入我的胃里。一股热气流又从我的鼻孔中缓冲出来。聋子夹起一只炸麻雀放进我面前的空碗里,看着碗中焦黑的炸麻雀,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只腿上绑着鞭炮的麻雀。那股热流在我的胃里乱窜起来,浑身毛孔迅疾张开。我强忍着胃中的暖流,双手小心地捏住炸麻雀的双腿,撕下一小片肉,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那股刺胃的暖流也迅速缓和下来。这时我感到了全身无比的轻松。聋子看着我“咯咯”地笑个不停。我冲他点头微笑,他笑得更开心了。他又为我斟满一盅酒,也给自己满上酒。这盅酒下肚后没有第一杯的感觉那么舒服但还是十分惬意。我又撕下了一块麻雀肉放进嘴里,的确很好吃。聋子示意我再吃一口菜,我照办了。屋里只能听到我与聋子吃菜的龋齿声与喝酒的声音。很静。或许聋子早已习惯,他连这两种声音也听不到的——但我却因不断地重复吃喝这两个动作,缺乏饭桌上的语言交流已感到有些乏味了。聋子大概感觉到了这一点,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打开开关。电视中正在播放本市新闻:“本台消息,今早我市一处高级公寓发生爆炸,造成该公寓居民一死一伤。经警方初步侦察系嫌疑人故意制造爆炸所为……目前此案警方正在调查中……”我背对着电视机,听清楚了新闻播报但没有看见屏幕上的新闻画面。聋子面对电视,虽听不见声音但看清了新闻图像。他没等到这条新闻播报完毕就关上了电视机。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为自己斟满酒,一仰脖子灌进了胃里。屋里又恢复了死寂。聋子不再招呼我吃菜,只是不断地举起杯子与我相碰。就这样当他趴在桌上不再抬头,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里的,这顿晚饭才结束。
第二天,我被警车的鸣叫惊醒。我使劲睁开睡眼矇眬的眼睛趴在窗口向楼下望去,只见有辆警车停在楼前。我看到昨晚与我喝酒的聋子夹在两个警察的中间走出楼门,上了警车。很快聋子被警察抓走立刻成了全楼的头条新闻,而且众人很快将其与凶杀抢劫等恶性案件联系起来。我则想到了前一天发生的爆炸案。
第三天一大早,我听到了对门的开门声。出于好奇,我趴在防盗门的猫眼向外探望。是聋子回来开门。还是两个警察送回他来的。开始我以为他是回来收拾东西要去蹲局子了,可当警察向他敬礼、握手告别的时候,我的猜测被否定了。后来警察再也没有来找过聋子。许多年以后,当我已经快将这件事情淡忘掉的时候,我遇到了聋子的妻子。是的,我是遇到了聋子的妻子。她没有死。事情很凑巧,我出差,她去旅游。我们坐在去同一个地方的同一列车厢的同一排座位上。当时,我不断地对自己说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的确是她。在列车行驶途中,乘务员验票,她扭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耳后的那一颗黑痣。强烈的好奇心使我不禁问道:“你是……”“你是……”她也诧异地看着我。“你是聋子的妻子吧?”我不知该如何去问她,也只有这样能直接表达出我的疑问。“你不是已经……”“死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接上了我想知道的疑问。坐在我们旁边的旅客听到我们的谈话都好奇地看了我俩一眼。她笑着点点头,“或许对于聋子来讲是这样的。”在旅行的途中,她告诉我,其实在多年以前就与聋子离了婚,搬过一次家。搬家的原因是她居住的高级公寓发生过一次爆炸案。我开始能够搞明白一些问题,又有些模糊。但我永远猜不透那晚聋子为什么请我吃饭,永远猜不透。
第一部绿林之行(1)
我把你从火车站带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你是在这个城市里突然消失一年后又突然出现的。你在这个城市出现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在火车站遇见你的那一天,你十分潦倒。如果不是你抓住我的衣角,然后我想你是一个极为恶劣的乞丐,准备给你一拳时,我是认不出你的。在我的记忆中你本是一个十分英俊潇洒的绅士,俊美的脸庞上有一双聪颖清澈的眼睛;直立挺拔的身材,总是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天啊,可在那天见到你,你是怎样的啊?你弓着身子,肮脏的手使劲抓着我的衣角。我首先看见的是你那一头沾满污垢的长发,然后是一身满是油渍的粗布衣裤,裤子上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当你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时,那是怎样一张脸,没有修剪的像乱草一样的胡须;黯淡浑浊的眼神,脸上的皱纹好似被刀刻下的一样。比起一年前的你,简直是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当然,通过你在我家的这一个多星期的调养,你已经恢复了很多。
在火车站,你抓住我的衣角时,你只是对我说,你已经无处可去。于是,作为好友的我,二话没说,便把你带回了家。可是据我所知,虽然你的父母在外地,你也没有结婚生子,称不上有家庭,但还是有一套住房的啊。当然我不是不欢迎你住在我这里,我们毕竟是几十年的朋友。可是你的行为实在是古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而且出现时,竟然是那么一副穷困潦倒的凄惨状态。你知道吗?这一年来,大家通过多种方式寻找着你,可惟一的线索只有一个你要到一个什么狗屁绿林的地方去旅游的录音电话留言。后来大概是你那个录音电话的电池没电了吧,连这句反复重复的录音也不再说了。
什么?
你决定告诉我你这一年中发生的一切。这太好了,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有什么,我只是好奇罢了,这也是我对你的关心吧。可是过了一个星期后你才决定告诉我呢。
怎么?
你是害怕我不相信?唉!你失踪了一年多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好了好了,让我沏上壶茶,你慢慢地说。
……
去年的七月,你还不是现在这穷困潦倒的乞丐,那时你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而我,去年的七月和现在一样,是个小说家。我们的友谊是完全建立在小说与诗歌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上的。我们的相识是……噢,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来说一下去年的七月份你失踪前所发生的一系列奇异的事件吧。
这一天的中午你喝了许多酒,然后你便浑浑噩噩地睡下了,这时你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自己在一个树林之中,或许这是个比树林要大得多的森林之中。阳光很难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射到大地上,倒是有那么几缕机智的阳光钻过层层的树叶的空隙挤进了森林,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可你并不这么认为,你认为这些光的斑点是森林中精灵的踪迹。
这时森林中很凉爽,你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似的,感到胸中无比的空旷,身处森林之中而心处草原之上。当你的脚踩在软软的苔藓上时,仿佛整个身子都浮在空中,有一种力在向上托着你走。正是由于你现在身心俱佳,所以你决定循着精灵的踪迹去寻找精灵。可当这一切实施起来的时候,你才发现精灵的聪明之处,这些光的斑点毫无顺序可言。你开始有些懊恼,想放弃这寻找精灵的计划。你找了一株粗壮的大树靠着身子坐下,你在想自己怎么会到这种地方。你知道自己住在城里,而且在你所住的城市的周围,也是没有这么大片的森林的。太好了,你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样你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之中。你会很快醒来。可是,在这个梦境中出现了意外的情况——有个赤身裸体的妙龄女子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停止了自己身在何方的问题的思考,其实,任何一位男子见到如此尤物,必将忘记大脑的存在。太阳光照射到大地上的斑点汇集到她的身上,洁白的肌肤散发出天使般可爱的光芒。你身在梦中(当然你自己并不知道)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你想触摸到她的肌体,以证实这并非是梦。你伸着手向她走去,她在向你微笑,微笑如此的撩人。你面对这微笑,坚信自己的手已经触摸到她的身体。可她却总是与你保持着一段距离。你的步伐变大了,速度加快了,你只是渴望触摸一下而已。她在冲你微笑,你的步子迈得更大了,速度更快了,你张开了双臂,想把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漂浮在半空,她在冲你微笑,她与你保持着一段距离。你怎么也无法将她揽入怀中。你冲着她奔跑了起来,急速地奔跑,你张着双臂极力想把她揽入怀中,可是任你怎样地奔跑也总是无法填补上她与你的这段距离。这时你发现在她的背部有一对像蝴蝶一样的美丽的翅膀。你变得更加狂热了,飞身跃起,想把她扑倒在地。你奔跑着,已经感觉不到森林中的凉爽。你浑身大汗淋漓,你感到口渴得厉害,你希望在拥有她之后与她共同喝一听冰镇可乐。可是就在这时,在奔跑中,在狂热中,在饥渴中,你醒了。
你感到浑身粘糊糊的,原来你在睡梦中的奔跑中出了许多的汗,汗水弄湿了你的床单。你觉得屋里很闷热,你想找一杯水喝,这时你的余光看到了墙上的壁挂式空调的指示灯熄灭了。你怀疑空调坏了,但为了确定一下,你坐在床上,侧着身子,伸手拧了一下床头灯的开关,灯没有亮。你确信这是停电了。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供电局昨天没有通知要停电的事,而且现在的城市建设中最为成功的就是供电设备的完善,带给城市居民足够的用电自由。突然的停电事故简直是毫无道理可言。
你从床上起来,感到自己的脑袋空荡荡的,身上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