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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5209-莲花次第开放-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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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位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僧。他带着足有20多个老居士一起来朝山。那些老居士都是女众。她们在紫竹院里留影,都是这个老和尚在拍摄。很简陋的傻瓜机子。老太太们排着队和大香炉合影。老和尚不厌其烦地在那儿拍。我们进殿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在拍了,等我们礼佛出来后,师父还在咔嚓咔嚓。真有耐心啊!后来在我们住的地方,又遇到了他们,在上很高的台阶,老和尚走在最后面,一个一个叮嘱,走稳些走稳些!仿佛他照应的不是年已半百的成人,而是需要呵护引领的孩童。我们侧身让路,给师父合十,他微笑,健步离开。    
    在“不肯去”观音院的院墙外,就是潮音洞了。观世音菩萨的海潮音撞击着岩石,发出了轰鸣。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单位里一位相熟的领导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啊?我实话实说,在普陀山拜佛。他愣住,在普陀山?拜佛?我看着大海答道,是啊。有事吗?领导犹疑了一下,笑说,没有了,帮我在观音菩萨面前上柱香吧。好。电话挂断,惊涛拍岸,鸥鹭纷飞。每一个人都有心香。这令我感动。七普济禅寺。普陀山三大寺庙之一。我们在前往普济的路上,看到了百步沙的海滩,看到了观自在菩萨的影壁,看到了普陀岛上遍地的参天樟树。这里真的非常美。光影和青苔交相辉映,潮湿的泥土和沁人的空气,都令我们安适。就在普济禅寺的对面,青石师兄突然发现了一个院落。那是一个非常破败的塔院,围墙也倒了许多。塔砖之间蒿草丛生。我们绕到正门,看见院子里堆放着木材和砖石,有两个工人出出进进地在搬东西。没有游人。很荒凉。与不远处普济禅寺的如织游人比起来,这里仿佛像个不被人们发现的盲点。    
    这是什么塔呀?我们问青石。    
    他手里有本从小邬姑娘那里借来的导游书,上面有对普陀名胜的介绍。    
    这是多宝佛塔。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我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发现在塔院门口,坐着一个红衣僧人。刚才我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的头发很长,胡子拉碴,僧袍的边角油腻不堪,他坐在一个破凳子上,正朝我们微笑。青石冲僧人合十:师父知道这个塔的来历吗?那僧人似是而非地说,也知道些吧,但并不是很确切。    
    青石这时已经找到了对多宝佛塔的介绍:普济寺东南,海印池旁立有普陀山三宝之一的多宝塔。元朝元统年间(1333~1334年),普陀山僧孚中托钵江南,见姑苏盛产美石,便立志建塔。他住持普济禅寺14年,以勤俭简朴著称。为兴建名山道场,他多次外出云游募化,得到江南诸藩王隆重接待,太子宣让王等出资建造多宝塔,故又名太子塔。塔全用太湖石砌成,呈方派,共五层,高32米,塔取《法华经》多宝佛塔之义定名。桃台石栏柱端刻有护天神狮及莲花。第二层蟠龙柱,体态雄健,纹饰线条流畅。余上三层,塔身每面镌有佛像一尊,全伽趺坐式,形象生动。塔刹为仰莲宝瓶。整座建筑造型别致,雕工精巧,像这样的元塔,全国已罕见。昔日,每当清晨,人们在太子塔院中闻听由普济寺传来的悠扬钟声,颇能启人遐想,发人幽思,这就是普陀十二景之一的“宝塔闻钟”。    
    青石给我们念了一遍,那僧人笑嘻嘻地说,我给你重复一遍,你听听对不对?僧人开始重复,青石耐心地一字一句对照,一字不差。僧人说,他要记下来,如果再有路过的人问,他就把这个最准确的讲给别人听。在僧人与青石说话的当间,我一直皱着眉头,因为我闻到了非常难闻的味道,我看满院的残垣断壁,心想也许是那些工人……但当我远离这僧人一点的时候,怪味就没有了。我讶异地得出结论,原来那冲鼻怪味是他身上发出来的!青石还在和他说话,两个人谈笑风生。我心中触扰,拍拍同样皱着眉头的小王子说,走,我们绕塔去。    
    我们两个人离开。右绕三匝之后,我们在杂草中礼拜佛塔。那僧人点头,似在赞许。青石也离开他,开始绕塔。我走过来,忍不住问,师父,你是从哪儿来的啊?其实我的言下之意,颇想问,僧宝啊,你怎么如此不讲卫生啊!师父抬起头,露出非常明亮的笑容,五台山。说实话,他的笑容非常洁净,令我有些惶惑。师父问我,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一愣。不知道啊。那僧人看着我,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的圣诞啊。    
    在交流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僧人一直在一个本上写字,实际上,从我们最初看见他,他就在写。因为听到他对我说的话,看见他明亮的笑容,我突然把心里的不以为然放下了,转过来问,师父,你在写什么?他把本子放过来,你自己看。    
    “无垢文殊”。    
    满篇的“无垢文殊”。    
    我当下被震住。我疑惑地看他,他却不理我,继续写下去。小王子走了过来,我轻声对她说,你去看这僧人写的字。小王子看了看,满脸困惑地看我。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6)

    青石师兄拜完了塔,我们向来自五台的僧人告辞。我向师父深揖作别。在去往普济禅寺的路上,我沉着脸,不说话。青石师兄探问缘由,小王子说,那个师父满纸写的不知道是什么,我只认得是无什么文殊,中间那个字太潦草了,不认识。青石笑笑,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一个字都没看见?我抬起头道:你不需要看见,因为你心里没有对这个境的分别;小王子看见三个字,是因为她有些分别触扰,但不像我这么严重;我全都看见了,因为我的问题最大,所以文殊菩萨要来专门教导我。    
    大家听我这样讲,非常好奇,问我看见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啊。我说,是“垢”。师父写的是“无垢文殊”。我比小王子多看到的那个字是“垢”。    
    我的老问题还在的。我知道。我带着老问题上路,不是为了碰到更新鲜的知见。问题在重复,我们只需要对治内心的诟病。这就好比我换了华袍去往他乡,却不知道我的伤口在身上。即便我换衣服,换环境,那病在身上,还是没有得到根除。因为拣择,就会当面不识,擦肩而过。师父提醒过我,不要忽略在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众生,他们都是诸佛菩萨。我终于看到,有所听闻。    
    这是洛迦转经路上我遭遇的第二段经文。它以与我的习气完全相反的面目出现,它让我在飞身远离的片刻回头,终于不致错过。    
    八普济禅寺是普陀山全山中最大的寺院,它座落在天鹫峰南麓,为普陀山供奉观音菩萨的主刹,与其后锦屏山下的法雨禅寺、法顶山上的慧济禅寺构成了普陀山的主要观音道场,成为普陀山最主要的人文景观。    
    进得山门,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曲径幽深的禅院,豁然开朗的门庭,都让人心生敬意。主殿称大圆通殿,观世音菩萨以平日少见的金刚威猛之态端坐莲台。这是一尊高8。8米的毗卢观音,金色的帷幔自菩萨身边垂下,庄严而慈悲的法身像矗立眼前。佛像前是印有《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的幢幡,上方则是华盖。这使我不由想起了那句赞偈:南无前幢幡后宝盖,观音如来接引西方愿。殿内两侧是观世音菩萨的32应身像。佛、辟支佛、声闻、梵王、帝释、自在天、大自在天、天大将军乃至天、龙、夜叉……每一身都是菩萨的应现身,是救度众生的种种方便之门。    
    我看到对圆通的介绍,表示“不偏倚,无阻碍”,圆满通达。而观世音菩萨修证的是耳根圆通法门,他听闻苦声,即以眼观,因此称作观音。毗卢观音结大悲,施无畏手印,向有挂碍、有颠倒,故而有恐惧的众生,施以14种无畏功德。佛像很美,让人流连。    
    出得圆通宝殿,一群群旅游团队开始涌入。这时我看见了偏殿旁的图书馆,风扇吹着,有个僧人手捻念珠,在馆内默坐,还有两位在安静地读经。门外虽熙攘,门内却安宁。我坐在台阶上,大樟树的荫凉和山间的微风让我沉醉。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所有的来径,都曾千万次地经行。每一次地再回来,都是为了认出本来面目,为了形与神的合二为一。认出自己,我曾经做到过吗?我痴想着,时空已流转了无数光年。    
    小王子师兄还在拜佛。她是无论殿中有多少尊佛像,每一尊都拜三个头,一个不落地拜。虔诚让她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淡定。那种光辉让人看了感动。其实在来普陀后,很多剧组都在约她,我听见她一个一个拒绝,万缘放下,专心朝山。我知道她必将有改变人生的选择,她在这个垭口上,用这样一种至诚的方式来问询自己的未来。我默默地旁观,希望菩萨能给她破除晦暗的力量与智慧,能够让她远离产生苦痛与泪水的根源。    
    大家都走了出来,青石师兄提醒我,你不问问老和尚在哪里吗?我有些犹豫。这时走来一位客堂师父,我向他请教,客堂师父很干脆地回答我,老和尚在普陀山佛学院啊!    
    这么轻易地就打听到了?我真有些意外。在去往佛学院的路上,大家步履轻快,而我,却心怀忐忑。前尘旧事,如同记忆的碎片被整合一般,在我的心头盘旋。    
    那是1995年,大雪天,我和另一位大学同学去看望师父,师父看见我衣单衫薄,把佛学院刚刚给他做好的棉衣赠送给我。棉衣很暖,在雪地里,我快乐得像能够落发出家的沙弥一般,满心都是欢喜。北京法源寺,我的两位师父宏义、白光,呵护我如同呵护一个幼子。而我后来却以自己分别比较的心,远离了他们。    
    宏义师父从小是个孤儿,三岁就被邻人送去庙里,修持一生,“文革”时被遣返乡里,仍独身茹素,念经不辍。我和师父是老乡,在法源寺的天王殿里相识。    
    师父待我很好,因我在大学时代要拍佛教题材的片子,就帮我找到时任教务长的老和尚。我与老和尚接触后,非常信服老和尚的博学与睿智,便想皈依白师座下。几次相请,老和尚都告诉我去看望他之前,一定要看望宏义师父。    
    我心里不服。尽管宏义师父待我很好,但我却觉得师父并不能教化我,那时候的我只想着去遭遇高人名僧,而不需要亲情般的呵护。我就是这样偏执而又任性。加上其他的违缘,我退转了。我几乎是在跟师父赌气。    
    将近十年的时间,我不去亲近,不去探望,甚至老和尚送给我的墨宝也随着几次搬家不知所终。我的道友雷梵后来多次去看过师父,给我打来电话说,你是不是很多年没去看过老和尚了?我漠然以对,直至最后彻底失散。    
    直到今年年初,听闻宏义师父早已西去,白光师父1996年来了普陀。    
    我想找到恩师,告诉他我错了。在我开始念诵地藏经的那一天起,我就发露忏悔无始以来的所有的罪业过错,但愿我对我所做错的一切事都能有挽回的余地,但愿我对我所伤害过的所有人都能有说抱歉的机会,我愿意以至诚的忏悔来清净我的心灵,愿这发露能让诸佛菩萨慈悲垂顾!九我第一眼看到师父的时候,是他的背影。当他颤颤巍巍转身过来的时候,我拜下去,泪不能禁。师兄们也拜下去。偌大的五观堂中只有我们和师父。师父连连挥手:一拜一拜。并俯身问道:你们都是谁啊?    
    我跟随老和尚穿过佛学院寂静的殿堂,来到二楼,看见师父的腿不好,拄着拐杖,想起当年在法源寺,他给我和同学们泡最好的毛峰,那时候师父步履矫健,谈笑风生。    
    师父的侍者打开房门,我们来到师父待客的禅室。我看见了师父的花和毛笔,看见他打坐的床铺,看见观世音菩萨像。他忙活着,要给我们泡茶,那殷切的情景一如当年。小王子抢过水壶,青石扶师父坐下。这时,我看见师父的书架上,药和经书一样多,那些药全部是治心脑血管病的。我站在那书架面前,背对着师父,眼泪又流下来。    
    都是无常,有甚伤心啊。老和尚笑着说。    
    我擦干眼泪,拿出以前和师父的合影,蹲在师父身边,给师父看。师父不记得我了。1996年大病之后,很多的人和事都忘了。我唠唠叨叨地向师父说起我的心事,说起我的退转,说起我的愧悔。师父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慈悲,他安静地倾听,便是对我最大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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