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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心有千千结--琼瑶-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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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她脱下了淋湿了的大衣,走到浴室里,放了一盆热热的水,躺进浴缸中,她泡 在热水里,尽量去驱除身上的寒意,洗完澡,换上睡衣,用块大毛巾包住湿头发,她回到 卧室里,坐在梳妆台前面。 

  夜很静谧,只有冷雨敲窗,发出轻声的淅沥,夜风穿梭,发出断续的低鸣。她坐著, 一面侧耳倾听。耿若尘的卧房就在她的隔壁,如果他回到房里,她必然会听到他的脚步和 房门声。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有些忐忑,有些不安,有些恼人的牵挂,春宵夜寒, 冷雨凄风,那傻瓜预备在花园里淋一夜的雨吗?走到窗前,她掀起窗帘的一角,对外面望 去,她只能朦胧的看到那喷水池中的闪光,和那大理石的雕像,再往远处看,就只有树木 幢幢,和一片模糊的暗影。天哪,夜深风寒,苍苔露冷,他真要在外面待一夜吗? 

  恼人的!烦人的!她管他呢?拉好窗帘,她打开了电热器,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 ,明天一早要起来给老人打针,十点多钟黄大夫要来出诊,睡吧,睡吧,别管那傻瓜!他 淋他的雨,干我什么事?睡吧,睡吧,别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个出名的浪子,占一个 特别护士的便宜,如此而已!可是……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著膝,瞪大眼睛望著 那小几上的台灯,他可能是认真的吗?他可能动了真情吗?哦,不,不,江雨薇,江雨薇 ,你别傻吧!他已经饱经各种女人,怎会喜欢你这个嫩秧秧的小护士?而且,即使他是真 心的,你要他吗?你要他吗?她问著自己,接下来再紧跟著的一个问题,就是:你爱他吗 ?她把下巴放在膝上,开始深思起来;不行!他是个富家之子,看老人的情形,将来承继 这份偌大家产的,一定是他无疑,而自己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女人,将来大家会怎么说她 呢?为钱“上嫁”耿若尘!小护士高攀贵公子!不,不,不行!而且……而且……不害羞 呵,别人向你求过婚吗?只不过强吻了你一下而已。记住,他只是个浪子!一个劣迹昭彰 的浪子!你如果聪明一点,千万别上他的当!逃开他,像逃开一条毒蛇一样!现在,你该 睡了! 

  她重新躺下来,把头深深的埋在枕上。该死!他怎么还不回房里来呢?他以为他是那 个雕像,禁得起风吹雨淋吗?该死,怎么又想起他了呢?她似乎朦朦胧胧的睡著了一会儿 ,然后,就忽然浑身一震似的惊醒了,看看窗子,刚刚露出一点曙光来,天还没有全亮呢 !侧耳倾听,她知道自己惊醒的原因了!那脚步声正穿过走廊,走向隔壁屋里去。天哪! 这傻瓜真的淋了一夜的雨!她掀开棉被,走下床来,披了一件晨褛,她走到门口,把房门 开了一条缝,看过去,耿若尘的房门是洞开的,他正发出一连串砰砰碰碰的声音。然后, 她听到他在敲著桌子,高声的念著什么东西。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仔细倾听,却正是她所 喜爱的那阕词:“数声啼□,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她听著,他在反反覆覆的念这同一阕词,他是念得痴了,而她是听得痴了。终于,她 回过神来,把房门关好,她背靠在门上,呆望著窗子,反覆吟味著:“莫把丝弦拨,怨极 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意 味。 

  是的,这正是“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时候。

13 

  早餐的时候,耿若尘没有下楼来吃饭。李妈奉耿克毅的命令上楼去叫他,她的回话是 : 

  “三少爷说他不吃了,他要睡觉。” 

  老人皱皱眉头,看了江雨薇一眼,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江雨薇不由自主的红了脸,老人干嘛偏偏要问她呢?她耸了耸肩,眼光转向了别处, 支吾著说: 

  “大概是‘春眠不觉晓’吧!” 

  “唔,”老人哼了声:“年轻人,养成这种晚起的习惯可不好,唐经理还在工厂里等 他呢!”他拿起了筷子,望著江雨薇:“你昨晚回来很晚吗?”“是的!”她仓卒的回答 。 

  “和那个X光吗?”天!又要来一遍吗?江雨薇轻蹙一下眉,很快的说: 

  “是的,我们去华国跳舞,回来时已经快两点了!” 

  “哦!”老人应了声,没再说别的。江雨薇拿起筷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老人 锐利的看看她。“似乎没有人睡眠是够的!”他说,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有 我这个老病夫的精神好!”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夜没有睡呢!江雨薇想著,心不在焉的夹著 稀饭,心不在焉的拨著菜,老人盯著她: 

  “你的筷子在酱油碟子里呢!”他提醒她。 

  她蓦然间收回了筷子,脸涨得通红。 

  “小心点,”老人笑笑:“别把稀饭吃到鼻子里去了!那可不好受。”江雨薇的脸更 红了。一餐饭草草结束。江雨薇一直在怔忡著,她不知道经过昨夜那件事以后,她如何再 面对耿若尘。见到他之后,她该用什么态度,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冷冰冰的,还是干脆躲 开他?她一直心慌意乱,一直做错事情,打翻了茶杯,又烫著了手。十点钟,黄医生来了 ,给老人作了例行的诊视之后,他满意的点点头。“一切还不错,继续吃药打针吧!” 

  李妈从楼上跑了下来。 

  “黄大夫!”她说:“您最好也帮我们少爷看看!” 

  江雨薇震动了一下,老人迅速的抬起头来: 

  “他怎么了?”老人问。 

  “在发烧呢!”好,毕竟是病了!江雨薇咬住了嘴唇;早知道你不是铁打的,早知道 你不是铜头铁臂,早知道你不是石头雕像,偏偏去淋一夜的雨!又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 你根本是去找死,你这个傻瓜!浑球!“江小姐!”黄大夫唤醒了江雨薇:“你跟我一起 来看看!”“哦,我……”江雨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了?江小姐?”黄大夫不解的问。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江雨薇慌忙说,拎起了黄大夫的医药箱。“我们去吧 !” 

  老人关心的站了起来。 

  “您最好别去,”黄大夫说:“我不想让您传染上任何疾病。”“应该没什么严重的 ,”老人说:“顶多是感冒,加上一点儿心病罢了!”江雨薇有点儿心惊胆战,更加神思 不属了。她怀疑,老人是不是有千里眼以及顺风耳,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们走进了耿若尘的房间,耿若尘正清醒白醒的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双 手枕著头。看到了他们,他把手从脑后抽了出来,粗声说: 

  “我什么事都没有,黄大夫,别听李妈胡说八道!” 

  “试试温度再说吧!”黄大夫笑笑说。 

  江雨薇把消好毒的温度计送到他的面前,他的眼光停在她脸上了,一对阴沉的、执拗 的、怪异的眼光!江雨薇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了跳动,那温度计在她的指尖轻颤,她不 敢说什么,只是恳求似的望著他。于是,他张开了嘴,衔住了那温度计。江雨薇职业性的 握住了他的手腕,数他的脉搏,那脉搏跳得如此快速,如此不规律,她不禁暗暗的蹙了蹙 眉,量完脉搏,她看著黄大夫: 

  “一百零八。”黄大夫点点头。她抽出了温度计,看了看,眉头紧皱了起来,天!三 十九度五!他还逞强说没生病呢!她把温度计递给黄大夫。黄大夫看了,立即拿出听筒, 解开耿若尘上衣的扣子,耿若尘烦恼的挥了挥手: 

  “如果我在发热,也只是暂时性的,一会儿就好,用不著这样劳师动众!”江雨薇深 深的看了他一眼,是吗?你的发热也是暂时性的吗?你指的是感情,还是身体呢?转过身 子,她不愿再面对他,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反常的沉重起来。 

  黄医生诊视完了,他站起身来,招手叫江雨薇跟他一起出去。下了楼,他对老人说: 

  “重感冒,发烧很高,必须好好保养,否则有转成肺炎的可能。”拿起处方笺,他很 快的开了几种药,告诉江雨薇:“一种是针药,买来就给他注射,另外两种是口服,四小 时一次,夜里要照时间服用,不能断,明天如果不退烧,你再打电话给我!”江雨薇点点 头。黄医生走了,耿克毅立刻叫老赵开车去买药。他看了江雨薇一眼:“雨薇,”他说, 诚恳的:“请你照顾他!” 

  江雨薇心慌意乱的看了老人一眼,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吗?天哪!她摔了摔头,今天 自己是怎么了?总是把每个人的话都听成了好几重意思。江雨薇呀,江雨薇,她在心中喊 著自己的名字;你别被他那一吻弄得神经兮兮吧!你必须振作起来,记住你只是个特别护 士而已! 

  药买来了。江雨薇拿了药,走进耿若尘的房间。“哦,你又来了!”耿若尘盯著她, 没好气的说:“我这房间,不怕辱没了你的高贵吗?怎么敢劳动你进来?像我这样卑鄙下 流的人,也值得你来看视吗?” 

  江雨薇走了过去,忍著气,她把针管中注满了药水,望著他:“我是个护士,”她轻 声说:“我奉你父亲的命令来照顾你!现在,我必须给你打一针。”她挽著他的衣袖。 

  “哈!”他怪叫:“奉我父亲的命令而来!想必是强迫你来的吧!何苦呢?古人不愿 为五斗米而折腰,你今天就宁愿为一些看护费而降低身分了!” 

  她手里的针管差点掉到地下去。抬起眼睛来,她看著他。不,不,别跟他生气,他正 发著高烧,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别动气,千万别动气!护士训练的第一课,就是 教你不和你的病人生气。她咬紧牙关,帮他用酒精消毒,再注射进针药。注射完了,她用 手揉著他。他挣脱开她: 

  “够了!”他冷冰冰的说:“你不必这样勉强,你不必这样受罪,你出去吧!”“你 还要吃药,”她说,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著:“等你吃完药,我就走!”“我不吃你手里 的药!”他负气的嚷,像个任性的孩子,眼睛血红:“你去叫翠莲来!” 

  “好,”她转过身子,颤声说:“我去叫翠莲!”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火烧火烫的,她不由自主的转回身子来,望著 他。两滴泪珠冲出了眼眶,滑落了下去。他吃惊了,眉头紧锁了起来,他把她拉近到床边 来,抬起身子,仔细的审视著她的面庞: 

  “你哭了?为什么?”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起来,烦恼的摇了摇头:“我现在头昏 脑胀,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又冒犯了你吗?”他忽然发现自己正紧握著她,就慌忙摔开了 手,把自己的手藏到棉被里去,好像那只手是个罪魁祸首似的,嘴里喃喃的说:“对不起 ,雨薇,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她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 体压下去,让他躺平在枕头上,她把棉被拉拢来,盖好他,小心翼翼的问: 

  “我现在可以给你吃药吗?” 

  他眼神昏乱的望著她: 

  “你答应不生气吗?”他问。 

  “是的。”“好的,我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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